6、顺风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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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梦翎上了车一直没说话，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午夜的城市没有车水马龙，显得安静得很。
邰北把着方向盘坐立难安。
“那个……”“你……”十五分钟之内的第二次意外，邰北觉得整个人都尴尬了，他还以为这人睡着了。
蒋梦翎笑了：“你想说什么？”
邰北：“那个……忘了问您现在住哪？”
蒋梦翎：“那你现在是在往哪开？”
邰北：“习惯性往我家的方向。”他有点紧张，总是想起这人昨天连个微信都不愿意给他。
蒋梦翎：“我还以为你知道我住哪。”蒋梦翎又笑了“那看来我们住的不远，我在毛纺路曙光新苑。”
邰北：“哎？那真的差不多，我住曙光北门对面的那个红楼。”
蒋梦翎：“88年左右的那一排楼？”
邰北：“这个不清楚，我租的房子，不过挺老的了估计也差不多吧。”
蒋梦翎：“肯定是，我家一开始也在那。”
邰北：“哦？那还真是挺巧的……”
空气又沉默了下来，邰北静静的开车，郭老师这辆手动挡的车子让他有些分神，却一直按捺不住的瞟着反光镜里蒋梦翎的侧脸。
邰北：“那个……您刚才原本想说什么？”他最终还是没忍住先出了声，心里暗暗的希望蒋梦翎借此机会多说点什么，却又时刻准备着如果遭遇尴尬就一头闷死自己。
蒋梦翎只是抬头看看他，又一笑：“差点忘了，我刚才就想着问问你，昨天晚上怎么回的家？”
邰北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个，干笑了一下：“那个啊，有点奇遇……正好碰见人了。”
他昨天半夜就是这个人把他一个人扔在了医院里，他钱包手机都没带，就算想跑回去也没穿外套，但他隐约感觉蒋梦翎的情绪不对劲，又想到酒吧门口发生的那一幕，就没好意思张嘴拦下对方。再者他们并没有熟到哪里去，两次撞破对方的尴尬事，蒋梦翎还送他来医院，对他够可以了。他想了想决定在医院长椅上窝到天亮时，正好碰见那嘴欠的医生下夜班回家，对方秉着自来熟的精神捎了他一段路。
“这样啊，那就好。”蒋梦翎抿了抿嘴，没再说什么，半晌又闭起了眼睛，这个话题又结束了。
邰北暗自叹了口气。
半个小时之后，车子稳稳的停在了蒋梦翎家门口。
蒋梦翎打开车门，车外湿冷的气流灌进来的一瞬间，他突然清醒了，这才发现邰北把暖气开到了最高。他迟疑了一下返回身去，“你现在还要回去给你老师送车吗？”
邰北：“不了，明天早晨合台，他让我直接把车开到剧场去。”
蒋梦翎：“那你要不要进来坐一会，喝杯茶什么的。”
邰北惊了一下，这个时间？喝茶？蒋梦翎怎么想的。
蒋梦翎：“或者啤酒也行，不嫌弃的话我这还有塞北星。”
邰北：“那个……我看时间也不早了，蒋老师您也早点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蒋梦翎想了想，低头下了车。邰北以为他照例一声不吭的要走，迷迷瞪瞪的正准备倒车，却看见那人竟然从车后绕了过来，他吓了一跳差点忘了踩离合。
蒋梦翎浑然不觉，几步兜过来一把拉开驾驶室车门。“明天早晨我也要去合台，没两个小时了，上来陪陪我吧，倒时咱们一起走。”
“……”邰北瞪着眼睛看着他，刚才一脚刹车吓出的白毛汗还没落下去，就被午夜湿冷的凉风激出一身鸡皮疙瘩。
蒋梦翎：“还有，别再叫我蒋老师了，我们又不是今天刚认识。”
邰北晕晕乎乎的被蒋梦翎带上了楼。蒋梦翎家出奇的大，看起来还是新房子，屋子里的装修装饰都很精致，四处都透着一家人生活的痕迹，但却明显不是蒋梦翎的风格，倒不如说很能看出这房子的女主人……或者是曾经的女主人的生活态度。
蒋梦翎低头换鞋，余光看见他还迟疑的站在门口。
蒋梦翎：“不用换鞋也行，这房子现在我一个人住。”
邰北应了一声进来，蒋梦翎已经跑去把房间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开完灯又跑回来招呼他坐下。
……这是什么诡谲的强迫症。
在邰北的坚持下，他们最后还是没喝成酒，蒋梦翎把三罐塞北星又放回了冰箱原来的位置，正要关门又想起了什么，重新打开调整了一下三个罐子的角度，这才沏了一壶大红袍跑回来坐下。蒋梦翎家客厅的茶几下铺了厚厚的家居地毯，他给邰北拿了一条白色的珊瑚绒毯子，告诉他如果累了可以直接在沙发上休息。邰北嗯了一声，坐在沙发上没动，他捧着小小的骨瓷茶杯，看着蒋梦翎坐在下边的地毯上鼓捣，宽松的家居服下露出一段雪白的脖子，突然觉得好像一点都不困了。
蒋梦翎：“你困么？”
“不太困。”邰北摇头。
蒋梦翎：“那……聊天还是看电影？”
“看电影吧。”刚才在他那么有聊天动机的情况下一路上都没聊起来，邰北觉得还是选一个不那么冒险的选项比较好，毕竟当着蒋梦翎他尴尬点会变低。
结果蒋梦翎选了一个让·马克·巴尔主演的的法国文艺片，讲一个亲眼目睹了父亲潜水事故的男孩，长大了之后义无反顾的抛弃怀孕妻子投入大海怀抱的故事，画面蓝色为主白色为辅，全程对话内容和海豚的鸣叫声对半分。[注1]
邰北坐在沙发上困得稀里哗啦，可斜着眼睛瞟瞟坐在下边的蒋梦翎看的一副很入神的样子，也觉得不好意思睡，只能没话找话。
邰北：“那个……蒋老师……”
蒋梦翎：“我说了别叫我蒋老师，我认识你又不是因为老彭的这出戏。”
……好吧亏他还隐约的期望他坐着睡着了。
蒋梦翎没回头，一副很专注的样子看着男主和海豚打情骂俏，顿了顿又说：“你是不是觉得，跟我这人相处，很累很无聊。”
被这么一问，邰北突然有点懵，相处？他和蒋梦翎哪谈得上相处呢。他们第一次认识的时候，他撞破了对方给前妻送孩子，蒋梦翎一口咖啡喝出了酒精过敏，在自己可能都不记得的情况下迷迷瞪瞪跟他说了很多跟前妻的粉红往事；第二次见面他让大保健男朋友坑了个底儿掉，看了一出蒋家兄弟阋墙扯着领子对骂的乌龙；第三次……说起来他自从跟蒋梦翎认识以来，见面几次最后都要去医院。
不是他送他去医院，就是他送他去医院，或者为了在医院偶遇把别人弄进医院。想到这他忍不住一笑，“并没有很累啊，你人很好，认识你之前我都没想到你会是这个样子的。”
蒋梦翎顿了顿，奇怪的回头瞟他一眼，邰北竟然惊奇的在对方眼睛里看见了意想不到的尴尬和不安。
一线光突然在脑子里炸开，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我妻子她就是这么个性格，你别见怪。”
“我酒精过敏。”
“方便的话你自己打车回去可以吗？”
“好啊，那就麻烦你了。”
“我说了别叫我蒋老师。”
“上来陪陪我。”
一直以来，他记忆中的蒋梦翎千变万化，忽近忽远，雪地里的白手套，星空下的小少年，泼在旧皮鞋上的酒，艾尔莎的玫瑰田。他认识的蒋梦翎是个遥远的梦里人，他觉得他神秘睿智温柔有力，强大到无可接近，但那都不是真正的蒋梦翎。12年之后，当他真正见到这个人的时候，先入为主的忽略掉了那其中不可逆转的光阴，而那明明才是天底下最有力量的东西。
他攥着对方为他捡起来的珊瑚绒毯子，看着对方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心里突然如坠千斤。
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蒋梦翎可能单方面觉得跟他已经很熟悉了，因为他不经意间知道了许多对方未曾告诉过别人的、很可能将永远守口如瓶的秘密。他以一种不可抗力的形式出现在了对方的生活里，给了对方一个逃避的理由和被动的解脱。他的潜意识里，觉得他可以接近。
我不想这样……邰北伤心的想，纵使你很孤独，我也不想这样。
蒋梦翎后来没再说话，但嘴角一直擎着一丝笑。电视屏幕里的男孩纵身一跃，潜到了冰凉的海底，世界一片蔚蓝，彩色的世界，岸上的光，女人的哭声，都不在了……他隐约听到了海豚的歌声。
天色蒙蒙亮，他听到了楼下门脸房拉开卷帘门的声音，听到了清洁工开始扫地的声音，有人出来遛狗，有人出来打太极。房间里的灯渐渐显得不那么明亮了，蒋梦翎努力眨了眨干涩的眼，伸开坐麻了的腿准备站起来，一转身却看见邰北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紧紧攥着白色的空调毯。
“傻小子……”这孩子最近确实是累了，他想着，伸出手拉平了毯子，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笑揉开了了对方紧皱的眉。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顺风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