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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心央 (下) ...


  •   「娘娘?您怎会……」长泰殿守门的小太监阿禄见着谭琬,面色便同裕公公般慌了起来。
      然而与裕公公不同的是,阿禄仍是按往常躬身朝谭琬行了礼:「娘娘吉祥……」

      谭琬心裡稍稍宽慰,她算准平日都是裕公公伺候玄礽上武场,长泰殿留守门人十有九日是阿禄当差,这个阿禄生性温实,再加上在宫裡当差时日不长,尚未沾染宫人趋炎附势、欺善怕恶的陋性,较裕公公好说话许多。况且从前她与阿禄相处起来也算融洽,虽然当此微时,阿禄也未必会如裕公公一样断然拒绝她的请求。
      「阿禄,不瞒你说,我今日前来便是有一事相求,还请你务必帮我。」谭琬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阿禄面有难色,有些困惑又有些害怕地结结巴巴道:「娘娘,奴才何德何能,哪有什麽能帮着娘娘呢?」
      「不,现下这宫裡就只有你能帮我了……」谭琬双眸盈满恳求,轻声道:「求求你,能不能让我进去皇上书房看看?只消一刻钟便好,一刻钟我便会离开,决不会给你添麻烦。」
      阿禄大吃一惊,慌忙连连摇头:「娘娘这……这怎麽使得呢?」他吞吞口水:「放任他人擅闯圣上居殿,奴才怎……怎当得起这滔天大罪?」

      「阿禄你先别急,」谭琬拽住动作略显夸大的阿禄,生怕引起驻守大殿稍远处两侧的宫人注意。
      「这长泰殿前廊中多的是求见皇上不得的妃子,宫人们见惯了也不以为意……」谭琬神情凄然,眼底含着一抹黯淡,眸中隐隐浮现微薄水气。「你就当是我也这麽闹了,一时激动喘不住气来,只好让我进前殿裡喝杯茶醒醒神……」
      顿了顿,又道:「皇上一去练武,前殿当差的多半也鬆散下来,劳你稍稍打发一下,我只去书房看看,一刻钟就出来,绝不多待,断不会有人知晓……」
      谭琬说得恳切,眸光哀楚,见阿禄迟迟未表态,忙又从腕上脱下一隻水绿镯子塞进阿禄手中。阿禄虽依旧面色青白,眉头紧锁,眼中却已有些动摇。

      「求求你了……」谭琬又跪了下来,向阿禄苦苦哀求。
      「娘娘您这是……唉……」阿禄神情难掩不忍,慌忙拉了谭琬起身,有些不安地左右瞄了瞄,悄悄掀开大殿帘幕,让谭琬进了去。

      好容易几名宫人被阿禄怂恿去了小憩房裡喫茶歇息,长泰殿前殿让秋蓉守着,阿禄忙领了谭琬低声往书房走去。穿过从前日日行走的碧玉廊,廊外竹帘如昔依着风轻轻飘忽着,谭琬心中黯然升起一抹难以言喻的惆怅。不多久,她终于进着玄礽书房,熟悉的书画摆设瞬即映入眼帘,她从前替玄礽泡茶的缃黄瓷杯静静安置在紫檀亮格柜中,好似极受珍藏一般,谭琬眼中不禁一阵湿热。
      阔别数月,过往她在此奉茶磨墨的情景历历在目,当初觉着苦涩难熬,如今再见却是感慨万千,一股没来由的思念油然而生。

      「娘娘,要看就快些看吧。」守在书房门口的阿禄压低声音催促。
      谭琬忙擦了擦泪,轻步走进书房内,眸光急急环扫一室紫檀书案柜格。
      书案上成堆奏摺摆放整齐,惟一道奏摺摊开在案上,摺上朱红字迹未乾妥,旁边端石砚裡朱墨亦湿润,朱砂笔随意扔置笔山,显然玄礽才刚批完不久,便匆匆离去。谭琬仔细在案上寻找,耳裡不断传来自己心口跳动的声音。
      玄礽平日午后上武场除了练习骑射之外,亦会与武场师父练习搏击,故身上玉珮锦囊都会事先卸下,不带进武场。倘若那玉珮如裕公公所言玄礽携不离身,那麽,玄礽上武场前待过的书房便是最可能留放玉珮的地方。
      谭琬仔细检视书案后方紫檀亮格柜,目光轻快流过一件件珍奇异宝,却无任何环佩踪迹。回身再往书案上找,几落书册略显杂乱地交叠,书册旁还摆放了数张空白画纸,谭琬犹疑片刻,终究还是动手轻轻在书落纸堆中翻寻起来。

      忽然,谭琬翻动案前画纸的玉手瞬间止住。
      她一双清澈眼眸怔怔定在画纸旁一只匣盖半开的锦匣上,目光呆滞,宛若被甚麽东西震慑住。
      松绿锦匣中,半现出一枚乳白玉珮的一角,几根红艳的流苏穗子未摆放周全地露在锦匣外头。

      谭琬的心怦怦跳着,伸出白皙玉手颤抖地将锦盖轻轻移开。

      幽暗书房内,那松绿匣裡静静躺着一枚羊脂白玉珮。

      那一刻,谭琬感觉自己的呼吸几乎停窒,斗大泪珠忽夺眶而出,一颗颗不听使唤地掉了下来。她双手紧紧摀住自己口鼻,强压住心底的激动,不让人听见她几乎溃散的呜咽哭声,却怎麽也止不住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无止歇地落下。
      那羊脂白玉珮上凋着一对龙凤呈祥,玉珮心央上恰巧含着一抹浓豔抢眼的胭脂红,天然绝成,两兽环拱周围,恰似龙凤戏珠。玉珮下缘结着大红色璎珞垂穗,当中还繫着一只小而精巧的金锁片,上头用篆体细细刻着「皇尊御宝」四个字。
      谭琬是在进宫后才知道,那四个字原来便是皇家之物的记号,亦是此物世间独独仅有这一只、再无其他翻作或彷作的标誌。
      当年滂沱冷雨中,玄礽牢牢将之塞进自己手中的,正是这枚世间独一无二的白玉佩。
      那日玄礽给了她后,她握在手心裡反复瞧了整晚,色泽模样早已烙印在心,如今再见自然一眼便认出。
      她万万想不到,当年她苦寻不着的重要信物,竟然早已回到了玄礽手上。

      这怎麽可能呢?
      这世上还有谁能在当年从她房裡拿走玉珮、辗转交至玄礽手中?

      谭琬只觉得背嵴发寒,无尽辛酸,就是再冰冷萧索的寒风颳至,也不及她此刻心底椎心刺骨的哀恸悲凄。悔恨莫及突然如滔天巨浪般向她袭来。这辈子活到今日,她从未如此怨恨过自己。
      当年,谭琬淋着冷雨呆呆返家,那时骆方远正好洽公经过岚州暂住府衙,见着浑身溼漉的她吓了一跳,赶忙拿过棉被裹在她身上,又拿乾布替她擦拭披散肩头的溼髮。她沉默无语好一会儿,方远哥怎麽问她也不答话,直到后来她终于抬头迎上了方远哥担忧的眼神,一开口,却是问方远哥:皇宫是怎麽样的地方。
      骆方远当时想必感到诧异,然后开始起疑。
      那晚她心头紊乱,睡不着觉,只好反复吹着玉箫,直至清晨才入眠。因为前夜裡淋雨受了风寒,那日当她醒来时已是午后,然而放在床头的那枚作为信物白玉珮却早已凭空消失,不见踪影。
      两年后的今日,望着安然躺在匣裡的玉珮,谭琬倏地明白了所有事情的真相。无须再确认甚麽,当年彻夜不绝的箫声已然足够让骆方远明白谭琬逐渐离他远去的心;而岚州府衙中,除了谭琬父亲和贴身侍女外,便只有骆方远能够进得了她的闺房,更只有在朝为官的骆方远知晓,那玉珮乃是皇家独有的宝物。
      也就是说,除了骆方远,当日再无其他人能取走玉珮,并且通过重重禁卫把关去见玄礽。且不论骆方远究竟是否真是元族后裔,从前她一直认为玄礽声称当年在岚州遇刺不过只是恶意虚构的谎言,可如今推想起来,那晚在清风崖上只怕是血雨腥风、凶残险恶,玄礽所言半分不假;而那晚,骆方远在玄礽面前说出多少伤害玄礽的话,才教玄礽对自己误会至此,谭琬已不忍再去猜测想像。

      两年多了,这整整两年多的光阴,她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的玉箫声,竟是洩漏她与玄礽之间情意的根源;而她,正是害得她和玄礽误会彼此,相恨相折磨至今的罪魁祸首。
      原来痛彻心扉的感觉便是如此,谭琬难受地紧摀住胸口,只觉得自己的心彷彿被挖了出来,砰砰磅磅碎了一地。眼前所见满是泪满是血,无垠无尽的痛心与悔恨,如翻腾汹涌的海浪般向她狂啸而来,浪涛直扑她的心窝,勐烈灼蚀她的五脏六腑,她不由自主地张开嘴,一股噁心的感觉直逼着她作呕。

      「娘娘?」阿禄的声音模模煳煳传了过来,刻意放轻的语声听来似有一丝惊慌。

      谭琬却已经无暇去分辨现下情势,对阿禄的轻唤毫无知觉。
      阿禄又低低唤了一声,见谭琬仍无反应,便匆匆跑进书房来,到谭琬跟前急急催促:「娘娘快走吧!外头已经听见其他公公们的说话声,不出一会儿他们就要过来啦!」
      谭琬盈满泪水的双眸呆呆看着阿禄,彷彿不懂他在说些什麽。此时此刻,还有什麽事比她错恨错怨了玄礽,更急迫懊悔的事呢?
      长泰殿公公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阿禄心急,谭琬又这副心伤不能自己,他顾不得主僕分寸,只得拉了谭琬匆忙出了书房,赶至前殿与秋蓉会合,仓仓皇皇将谭琬和秋蓉二人送出了长泰殿。

      冬日凌晨,寒风凛瑟,朝阳犹未昇起,天色仍是一片乌沉沉,宫牆石道间晦暗难辨。
      静谧寒冷的青石道上一盏幽黄火灯摇曳摆盪,昏冥微光下,隐约可见两个灰暗人影沿着朱牆匆忙疾行。晨间天候彻寒,湿气极重,顶空层层重云绵厚阴沉,似乎转瞬间便要降下霜雪,穿梭宫牆间的两道人影衣着却略显单薄,铺棉雪袄外只随意罩了滚绒背心,像是临时才匆忙赶着外出。

      「小主您慢些,先把这斗篷披上吧……」落在后头的秋蓉一手提灯一手抱着狐绒斗篷,焦急地在谭琬身后追赶。

      谭琬脚步极快且坚笃,面容却是憔悴非常,她双目浮肿,莹眸湿透殷红,纤瘦双颊上犹见斑斑泪痕。她有些神经质地不断回头向东方天空望去,彷彿在锱铢计算时辰,耳裡全然听不见秋蓉的叫唤,目光毫无犹疑直直盯住了一处,在黑暗模煳的宫阙城牆中不顾一切地、像飞蛾扑火般地往那个地方奔去。
      微微晨曦下,雄伟赭红的长泰殿沉沉耸立朱牆绿瓦中,沉鬱威严,森然不容閒人接近。

      咚──咚──

      谭琬扶着汉白玉石阶底端栏杆,凝眉听着远方钟鼓楼沉沉敲着卯时三刻的鼓声。每日此时,玄礽便要准备自长泰殿动身前往太平殿早朝议政。她抓紧了栏杆,心口过于激动地砰砰跳动。只要玄礽出了长泰殿,她必能见着他。这次无论裕公公再如何拦阻,她就是豁出去,拚死也要见着玄礽。

      如果时光能够逆流该有多好,谭琬眼眶再度汩汩流出热泪。他们错过了那麽多时日,那些本该充满欢笑喜乐的宝贵岁月,他们不能再继续错下去,她要和玄礽说明一切,向他道歉,然后恳求他的原谅。玄礽会原谅她的,她知道,只要他还爱着她,只要误会得以豁然冰释,他们一定能够再重拾从前。

      可当她抬头细看长泰殿光景,心头却陡然一空。

      鼓声响过,时辰已至,长泰殿此刻却仅有前殿几缕微光晃动,略尽照明之需,竟不像平时玄礽晨起后灯火彻明,满室通亮;大殿门扉也双双紧闭,只有两旁零零落落站了几名宫人留守,不见往昔一帮太监公公们裡裡外外忙进忙出。

      怎麽会?
      谭琬呆呆看着长泰殿前稀落寂寥的景象,整个人冰凉起来。

      难道……玄礽不在长泰殿裡?

      谭琬慌忙步上台阶,颤颤拉住了一名小太监:「请问公公,皇上这时辰不是该上朝了麽?怎麽不见皇上起驾呢?」
      那小太监见了是谭琬,神情一半惊讶一半轻夷,向谭琬随意请安后,才慢悠悠回道:「皇上和皇后娘娘今日天未亮便动身去了曆山行宫,好赶上明日谒陵祖祭吉时,这宫裡筹备良久的事儿,娘娘难道不知道麽?」

      谭琬闻言一呆,原先紧张激动的心彷彿突然停止了跳动。
      曆山谒陵,按祖制每年入冬后便让祭师算了良辰吉时,由玄礽和皇后同行代表皇室前往离皇城百里远的曆山皇陵祭祀,祈求天下安昌,皇室祥宁。
      这一年一度的重要祭祀,竟偏偏定在了今日。谭琬久闭宝延宫,宫中诸事几乎一盖不闻,她又怎会知道谒陵已定期一事?

      「这……怎麽会……」谭琬不由失声,双膝一个虚软,险些跌跤。
      那小太监未对谭琬寄予丝毫同情,反略带讥嘲笑道:「娘娘若是不信,可以到鸿武门那儿瞧瞧,皇上的龙轿这会儿怕是已出了宫城,只能远远见着龙轿的影子哩。」
      谒陵祭祀一去便是七八日,谭琬此刻便是一分一刻也等不及,何况她将与玄礽分处遥望不及的皇城与曆山,这七八日间又会横生何事端更是难以料及,叫她如何能安耐?
      谭琬身子微颤地让跟来的秋蓉搀扶着走下阶梯,脚方一落地,她便又急匆匆往鸿武门方向直奔去。
      也许玄礽会因甚麽事在途中耽搁了,也许他们根本还未出鸿武门,也许她还赶得及和他见上一面,也许……
      东边天空朦朦胧现出了一抹极淡的浅白,原先乌黑的天色现已逐渐泛起微光,稀稀落落拂在阴冷的青石道上。微明的苍穹,轻轻飘起了点点鹅绒白雪。
      细雪落上谭琬双肩,沾复在她细緻脸颊上,她却一点也不觉着冷,脚下步伐一吋也不敢慢下。

      「啊──」
      重重宫牆间,谭琬脚步急促,一个疾行拐弯,竟差点撞上了两名同样在赶路的靛衣宫人。

      「娘娘恕罪!」那两名宫人见谭琬受了惊吓,慌忙放下合力抬着的东西,双双跪下地来。「奴才给娘娘赔不是,方才没长眼睛差点撞着娘娘,还请娘娘莫要怪罪。」
      谭琬惊魂未定地摇摇头,转身才想继续赶路,鼻尖却隐隐闻到了一丝血腥恶臭。

      「你……你抬着的……那是什麽东西?」谭琬目光飘向了两人放在地上,裹着不知是甚麽东西的草蓆,心头不自觉发寒。
      那两名宫人相互看了看,似乎面有难色,稍稍迟疑了片刻,领头的那名宫人方才低声嗫嚅道:「是……是从前在祥龄宫偏殿伺候的宫女翠珠……」

      谭琬不禁倒抽了一口寒气,往后头倒退数步。
      她这才懵懵想起,昨日向晚,后宫裡忽颁旨废了纪氏贵人之位,降阶为品级最低的婕娥,迁居霄粹宫领罪思过。那霄粹轩,便是冷宫。她不知道纪氏究竟犯了何罪惨淡至这步田地,竟连贴身宫女也被处杖毙极刑,可若按宫规由此推想,纪氏所犯之罪怕是极为重大,然玄礽却未将之贬为庶人,应当是顾及了太后的脸面,才仅以发落冷宫作为处置。

      谭琬心中一阵冰寒,想起从前纪氏何等风光,又思及昨日长泰殿裡和嫔与裕公公私下对话,内心五味杂陈。她无暇再细想,又再往鸿武门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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