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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关门 1 西西 ...

  •   1
      西西的那句话还悬在空气里。
      楚岩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把那根倒在地上的拐杖捡起来,递到付鸿飞手边。拐杖上沾了泥水,她用袖子擦了擦。
      “先回去吧,别着凉。”
      声音不大,尾音有点哑。
      付鸿飞接过拐杖,喉结动了一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三个人往回走。楚岩拉着西西走在前面,付鸿飞拄着拐跟在后面。空裤管在风里轻轻荡着,每撑一步,拐杖落地,残端都往回收一下。路灯把他们三个的影子投在地上,前面两道,后面一道,隔着半步的距离。
      进了家门,楚岩把菜放下,换鞋,洗手,往厨房走。
      付鸿飞一把拉住了她。
      他没说话,把她按在沙发上。力道不大,但很确定。
      然后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医药箱,干脆坐在地板上,凑到楚岩腿边。他把医药箱打开,碘伏、棉签、纱布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茶几上,摆得很整齐。他捞起楚岩的裤腿。
      左膝盖。裤子磨破了一大片,血凝在秋裤上,透过来一块。掀开秋裤,楚岩疼得往回缩,被付鸿飞紧紧擎住。那擦伤边缘肿起来,泛着青紫。
      付鸿飞看着那块伤,手顿了一下。
      棉签蘸了碘伏,涂上去。楚岩的腿又本能地往回缩了一下。他握住她的小腿,更紧了些。动作不重,但是稳的。一下,一下,把伤口周围的泥沙一点一点擦干净。
      谁都没有说话。
      客厅里只有棉签擦过皮肤的细碎声响,和西西蹲在旁边抽鼻子的声音。
      上完膝盖的药,付鸿飞抬起头。
      “还有哪儿。”
      楚岩摇了摇头。
      他没理会,拉过她的右手。掌心摊开,一道一道的擦痕,深浅不一。刚才楚岩去卫生间洗手,把上面的血和灰洗掉了,只留下泛白的划痕,稍一用力,还会渗出血来。
      付鸿飞看着那只手。
      他把棉签换了新的,蘸了碘伏,托住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往上涂。涂到掌心那道最深的口子时,他的手停了半拍。然后更轻地落下去。
      楚岩的眼泪流下来了。
      不是哭。是流。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泪自己往下淌。一颗一颗,砸在付鸿飞托着她手的那只手背上。
      他感觉到了。没有抬头。继续上药。
      西西趴在楚岩大腿上,仰着小脸看她。
      “妈妈,是不是很疼?”
      楚岩没有回答。
      西西踮起脚,鼓起腮帮子,对着她膝盖上的伤口吹了一口气。
      “西西帮你呼呼。呼——呼——不疼了不疼了。”
      楚岩的手落在西西头发上。很轻,像放一片叶子。
      “付鸿飞。”
      他抬起头。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声音碎了一地。
      付鸿飞没有说“不用谢”。他把纱布缠好,胶带固定住,医药箱收起来,放回柜子里。然后拿出手机点了外卖。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完。西西吃了一半就开始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付鸿飞让她去床上睡,楚岩站起来想抱她,付鸿飞拦住了。他撑着拐杖,把西西从椅子上捞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肩上,一步一步挪进卧室。
      楚岩没有跟进去,她躲进卫生间。她隐约听着卧室里付鸿飞给西西盖被子的声音,和他低声说的那句“西西乖”。
      然后她发现卫生间里没有开灯。
      付鸿飞从楚岩卧室出来,轻轻带上门。他看了看卫生间,走过去,开了灯。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卫生间那扇关着的门。灯从门缝底下漏出来,窄窄一道。
      他敲了两下。
      “楚岩。”
      门开了。她站在门口,眼眶还是红的。
      “我们谈谈吧。”
      她点了点头。
      2
      楚岩走出来,在沙发上坐下。付鸿飞拖了一把椅子,放在她对面,坐下去。两个人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他没用轮椅。拐杖靠在茶几边上,空裤管搭在椅面边缘,垂下去。
      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窗外的风停了。墙上挂着的钟,秒针一步一步地走。
      “楚岩,我是认真的。”
      她抬起头。
      “付鸿飞,我不值得你付出这些。”
      他看着她。
      “我觉得你对我只是依赖,不是爱情。因为我现在照顾你的生活,你才觉得你需要我。”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稳,像在心里排演了很多遍。
      “你可以需要我,因为我是你的护工。但护工和爱人不一样。你以前没有过感情,才会以为这是爱情。”
      付鸿飞没有打断她。等她说完了,他才开口。
      “那你对我呢。”
      楚岩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紧。
      “有没有一点心动。”
      她的嘴唇动了动。咬住,松开。
      “没有。我对你只有感激。”
      她顿了一下。
      “而且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结婚了。我只想带着西西过完这辈子。将来看着她出嫁,就是我最大的理想。”
      付鸿飞靠在椅背上。空裤管轻轻晃了一下。
      “我原来也觉得,我可以一个人过一辈子。”
      他的声音不高。
      “在队里的时候,出任务,拆炸弹,没想过能不能回来。想的是,死了就死了,反正没人等我。后来腿没了,躺在医院里,你知道,我想过死。我突然不知道一个人怎么过,怎么能不给别人添麻烦。”
      他看着她。
      “但是遇到你以后,就不一样了。”
      楚岩把目光移开了。
      “你让我的心活过来了。让我每天早上睁眼,想着今天能看见你,就有力气撑起来练走路。让我觉得有你的生活才算过日子。你说我没有恋爱经验,但我知道,我对你不只是需要。”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我喜欢你。敬佩你。心疼你。尽管我残了,但我还想保护你。想跟你这样的女人过一辈子。我觉得这样就是爱情。不管你信不信。”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
      “今天你没有回来,我感觉我都快要窒息了。我坐在那个台阶上,抱着西西,看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我虽然没有经历过感情,但我知道,我就是想要你。我看见你难过,被欺负,我就想抱你,想替你扛。”
      楚岩的眼眶红了。她拼命摇头。
      “付鸿飞,等你能够熟练地穿戴假肢行走,我就离开。你值得更好的。”
      她哽了一下。
      “要不你把我当妹妹吧。咱们就是亲人。但我不要爱人了。我要不起。我也没那个命。”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忽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付鸿飞,你知不知道,我有时候甚至希望你……没那么好。你要是坏一点,自私一点,我就能心安理得地告诉自己,看,男人都一个样。我就能带着西西头也不回地走了。”
      声音碎得不成调。
      “可你为什么偏偏是这样……你让我连恨都恨不起来,连逃都觉得自己像个罪人。”
      她的话说完了。嘴角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还僵在脸上。然后,笑容像烈日下的冰,一点点融化、坍塌。先是嘴角垂下去,然后是眼眶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了。最后只剩下一片空茫茫的惨白。
      她没有再哭。只是睁着空洞的、红肿的眼睛看着他。仿佛刚才用尽了全力掷出一把刀,现在正看着刀插在对方身上,也反噬回来捅穿了自己。只剩下一片麻木的茫然。
      付鸿飞盯着她。
      他没有说话。他憋闷得想要站起来,走两步,透透气。
      于是,他双手撑着椅子扶手,左腿踩实,把自己往上撑。身体晃了一下。空裤管荡了荡。残端磕在椅面边缘,一阵剧痛从断肢处窜上来,像被钝刀子从里面往外剜。疼得他眼前发黑。下颌线绷成一条铁线。
      他站起来了——只有一条腿,一根拐杖没拿,就那么站着。残端承受着全身重量,额角的汗瞬间涌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他就那样站着,低头看着楚岩。
      他能看见她眼中的震惊,以及震惊之下更深、更令他窒息的——恐惧。不是怕他,是怕他给出的这份太过沉重的情感。怕自己接不住。怕接住了又摔碎。
      然后,他在疼痛中让理智回笼,极其缓慢地,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又坐了回去。
      坐下的瞬间,他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那不仅仅是一口气。那是某种滚烫的、名为“此刻就拥有她”的奢望,从胸腔里被生生抽离时,留下的冰冷与空洞。
      残端还在突突地跳着疼,像有什么东西困在骨头里面,一下一下往外撞。他等那阵疼过去。
      他此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之前所有凭着本能和热血去靠近的努力都结束了。接下来,是一场不知期限的、必须用理智和耐心去进行的漫长等待。而他甚至不知道,该把自己这身无处安放的滚烫感情,暂时搁置在身体里的哪个角落,才不至于在等待中冷却或焚毁。
      空裤管重新搭在椅面边缘,无力地垂下去。他的后背贴着椅背,脊背还是直的。
      “楚岩。”
      声音哑了。
      “我是付鸿飞。不是梁博。”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可能现在接受不了我。但我可以等。”
      他顿了一下。
      “你好不容易跟西西稳定了,不要着急说走。等你什么时候衣食无忧了,那时候你再想走,我不会拦你。今天的事,可能是我唐突了。那我会慢慢地、默默地追你。等你能接受我。”
      楚岩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付鸿飞没有再说。客厅里安静下来。秒针一步一步地走。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橘黄色的光。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中间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
      谁都没有动。
      夜很深了。付鸿飞撑着拐杖站起来,回了房间。楚岩也回了房间。两扇门关上,走廊里的灯灭了。
      3
      付鸿飞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残端隐隐地疼,他把手搭在上面,没有动。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他又梦见那个厂房了。那是他第一次实战任务。
      破败的,灰扑扑的,窗玻璃碎了,风从破洞里灌进来。他蹲在墙角,手里攥着拆弹工具。心跳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鼓。他看见自己伸手去剪那根红色的线。剪断的瞬间,没有爆炸。但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右腿没有了。不是炸飞的,是消失的。裤管空荡荡地搭在地上,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他想站起来。站不起来。想翻身,翻不过来。身体像被钉在床板上,四肢都不是自己的了。他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含糊的、破碎的声音。呼吸越来越重,像溺水的人,水已经漫过了口鼻,却怎么都醒不过来。
      一只手覆上了他的额头。
      然后是另一只手,轻轻环住了他的头。温热的,干燥的,带着碘伏的气味。
      “付鸿飞。”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付鸿飞,别怕。我在。”
      他还在梦里。厂房消失了,破窗户消失了,风也消失了。四周是空的,黑的,什么都没有。但那声音还在。像一根线,从很高很高的地方垂下来,垂到他手边。
      他攥住了。
      付鸿飞猛地睁开眼。
      黑暗中,他看见楚岩的脸。她坐在床边,手还环着他的头,眼眶红红的。床头灯亮着,光很暗,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柔和的弧。
      他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是伸出手臂,圈住了她的肩膀。
      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不是拥抱。是溺水的人抱住一块浮木。他的手臂收得很紧,脸埋在她颈窝里,整个人在发抖。不是冷,是梦里带出来的那种抖。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怎么都止不住。
      楚岩没有动。
      她能感觉到他心跳擂鼓一样撞在她胸口上。他的呼吸粗重而滚烫,一下一下喷在她脖颈上。他的手臂越收越紧,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她抬起手。
      悬在他后背上方。停了一下。然后轻轻落下去。落在他汗湿的、还在剧烈起伏的背上。
      “没事了。”
      声音很轻。
      “没事了。”
      他的颤抖渐渐平息,呼吸也慢慢均匀。寂静重新笼罩房间,床头灯的光昏黄地圈住他们。
      然后,两人几乎同时意识到了这个拥抱的姿势。
      太过亲密。超过了“护工”与“被照顾者”,超过了“被表白者”与“告白者”,超过了他们用整个晚上小心翼翼划下的所有界限。
      楚岩的手还僵在他汗湿的背上。付鸿飞圈住她肩膀的手臂,力道松了些,却也没有放开。一种无声的、微妙的僵持在空气中蔓延。谁先松开,仿佛就意味着谁先退却。谁先承认,这就是越界。
      最终,是楚岩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付鸿飞像被烫到般,瞬间松开了手。
      他的手臂落回被子上,手指还微微蜷着,像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楚岩直起身,把他额前汗湿的头发拨了拨。手指落下去,替他掖了掖被角。无意间碰到他紧攥的拳头——即使在刚醒过来的这一刻,那拳头也没有松开。骨节突出,青筋隐隐浮起,像溺水的人还在死死攥着那根救命的绳索。
      她顿了顿。最终没有去掰开它。
      她关掉了台灯。
      黑暗中,她站起来,走出房间。门轻轻带上了。
      回到自己房间,楚岩靠在门上。闭上眼睛。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掌心是他后背滚烫的汗意与紧绷的肌肉线条;鼻尖是碘伏混着他身上独有的、带着力竭后微咸的气息;耳畔是他擂鼓般未平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挥之不去。
      她忽然想起她躺下时,西西睡前搂着她脖子,迷迷糊糊问的那句话:“妈妈,大大今天好难过,你抱抱他了吗?”
      当时她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现在,这句话和刚才那个越界的拥抱,一起狠狠撞进她心里。
      她缓缓抬起那只曾落在他背上的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指缝间,有温热的液体悄无声息地渗出来。
      她不是为自己哭。她说不清为谁。只觉得心里那块冻了太久的冰,被今晚这一切——他的泪、他的痛、他的颤抖、他紧攥着不肯松开的拳头,还有西西天真的话——凿开了一道细细的缝。有冰冷又滚烫的东西,正从那里汩汩地往外流。
      窗外有风,窗框轻轻响着。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灰色。
      两扇门都关着。
      但有些东西,真的关得住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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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曦色撩人》 “《零点五毫米》 “《此女已婚,请绕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