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的遗产》夏实言

8、第四章（2）

　　一个小时后，报表只勉强补上了一小部分，我把今晚加班弄的文件稍许整理下就和沈遗产离开了办公室。反正后面一系列培训接踵而来，不愁没晚上加班的机会，还是早点回去歇息吧，而且我的肚子已经在此起彼伏地抗议了。

　　虽然如此，但我们离开写字楼时也已过了十点，商场里的饭馆差不多都打烊了，想吃一顿像样点的还真不容易。

　　“吃什么呢？”我拿不定主意问沈遗产。

　　“这是你活动的范围，这话应该我问你吧。”

　　他又将问题抛给我了。我只好努力想了想：“沈遗产，要不我带你去吃点你没吃过的东西吧，希望你不要嫌弃，即便嫌弃也要假装不嫌弃。”

　　“我现在寄人篱下，要求不高，你让我吃顿饱的就行。”

　　“不错，还算你有觉悟。”

　　我拍拍沈遗产的肩，带着他穿过写字楼下的马路，顺着马路走进街面里，转个弯，来到一条小巷。

　　如果要说夏天晚上最受老百姓欢迎的是什么，那自然就是露天大排档了。三五成群的在摊铺里喝着啤酒、吃着麻香的各种炒菜烤肉，真是人生一大乐事。

　　我瞧见沈遗产神情似是有些意外，好像完全没料到一条只容下两辆车并排行驶的巷子里竟会有这么多人，在日光灯和霓虹灯交相辉映中，热闹非凡。

　　“怎么样？没来过吧？国外没有吧？”我用胳膊捣捣他，带点得意的语气。

　　沈遗产颇有兴趣地沿着巷子走走看看，“我小时候在国内生活过，还是知道的，只是印象不深而已。在国外也有很多类似的露天酒吧，不过，却没有那样食物……”

　　我顺着沈遗产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大盆一大盆的鲜红色放置在桌面上，正是大排档里最有特色的食物。

　　“那是小龙虾。”我说。

　　“嗯，很有意思。”他点头。

　　我见他对小龙虾好像很感兴趣，便拉着他选了一个摊点坐下，随即让老板给我们上了一盘十三香小龙虾，再杂七杂八地选了些烤肉。

　　几分钟不到，一盘香喷喷催人口水直下的小龙虾就上桌了。

　　同桌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女生不知是被龙虾吸引了，还是被沈遗产的美色吸引了，目不转睛地朝我们投来炽热的目光。

　　被人瞧着总是让我心里有些别扭的，可我也没法子，只能强迫自己忽略掉她们的热情，套上一次性手套，开始摆弄眼前的小龙虾。

　　作为一名资深的小龙虾爱好者，我三下五除二就把龙虾肢解了，鲜美细嫩的尾巴肉就在我两根手指头之间，我如获至宝般地把它塞进嘴里，一股浓烈地香味溢满口腔。

　　“嗯……太好吃了……果真人间美味……”我握着拳头，心里给了一百个赞。

　　对面的沈遗产嘴角动了动，然后用他不紧不慢地口吻说：“看起来你经常来吃。”

　　“是啊，羡慕么。”

　　我又剥了一只，扔进嘴里，“你怎么不吃？别指望我给你剥，学我样，自己剥！”

　　他撇我一眼，“你知道龙虾是靠摄取水中腐败的动植物的尸体来维持机体生活的么，它们体内含有大量细菌和寄生虫，如果清洗不干净，吃进肚子少则过敏呕吐，重则麻痹神经，更有不治生亡的例子，前两天电视里新闻还说有一男的吃龙虾去世了……”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也足以让同桌的那几个女同学听见，她们顿时丢下了手中的龙虾，面面相觑。

　　我偷偷瞧她们一眼，果真是小女生，就这两句就被唬住了。

　　“你吓不到我的，”我对沈遗产说，“这样的新闻我从小到大见多了，你说的那条新闻我前两天也看了，是那男的一次性吃了十斤，我觉得这跟小龙虾脏不脏有没有细菌完全没关系，活生生是被撑死了嘛好不好。”

　　邻桌的女同学们像是觉得我话很有道理似的点点头。

　　沈遗产不动声色地继续说：“那你肯定也知道小龙虾是二战时期日本军队输入中国用来处理尸体的吧，中国过去并不出产小龙虾，小龙虾的来历要追溯到二战时期，驻中国的日军生化部队因为要处理大量的尸体，但是考虑到用焚尸炉彻底焚烧的能源消耗太大，而如果采取初级火化，再分解成小块排放的话，会造成周围水体的严重富营养化，因此日本人想到了当时日本国内随处可见的克氏螯虾，也就是小龙虾的前身，经过一系列的基因改造，小龙虾被成批运到日军驻地，担任起水体清洁的工作。改良后的小龙虾表现出比起前辈更出色的适应高腐败水体的能力，更强的繁殖能力，尤其是适应矿物性毒化水体的能力更是出色，克氏螯虾吃着腐败的动物尸体、被农户过量使用DDT毒杀的浮游生物、各种动物的排泄物以及人类丢弃的生活垃圾，渐渐地发展壮大……”

　　我目瞪口呆地盯着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话的沈遗产，很想问他一句，你口渴么？

　　“最终在今天遍布全国每一个能见度为零的小河沟，每一个化工厂和化粪池的排污口，都可以看到克氏螯虾慢腾腾的身影，并最终成为国人的美餐----小龙虾……”

　　“噗……”同桌的几个女生终于吐出来，收拾收拾赶紧撤退了。

　　我真心要给他跪了，这人是故意来呕大家的么！！！

　　“沈遗产你存心不让我吃是不是？你想怎样？”来之前不是说好要求不高的么！！！

　　“逗你玩的。”

　　他咧嘴一笑，轻飘飘地吐出一句话，笑得是活色天香，只有眼角露出捉弄人得逞的得意。

　　我想气，却也气不起来，长得好看就是容易让别人心软。

　　沈遗产带着笑意套上一次性手套，也学着我方才的模样开始拨弄小龙虾。

　　“都被你自己说成那样了，你还敢吃？”我狠狠地瞪他。

　　“恩，虽说如今和平与发展是当今世界的主题，但我们普通群众也是有情绪发泄的，就当适当的报复下敌人吧。”他边说边毫无留情咔擦地肢解了我们的敌人。

　　我冷哼一声，从他手下夺走他刚剥好的虾肉，一口塞进嘴里，“看什么？继续剥啊，好好报复我们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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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吃饱喝足后，我大方地付了钱，和沈遗产离开小巷往回家的路上走，不过我手上却拎了一份吃剩的食材。

　　“再多花两分钟时间陪我绕个地方。”我说。

　　沈遗产没有异议，反正明天要上班的又不是他。

　　我拎着残羹剩食走上人行横道，绿灯还有七秒，但足够我们奔过去了。然而在我转头喊沈遗产跟上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影子出现在车辆穿梭的对面路边上。

　　我愣住了。

　　3、2、1——

　　在呼响的车喇叭中，一个有力的手臂猛然将我拉进怀里。

　　“你发什么疯？！过街不看车子？！”沈遗产不由分说地斥责道。

　　我定了神，随手推开他，可再看向对面时那个身影已经消失了。

　　“你怎么了？”沈遗产也顺着我的目光看去。

　　在我视野里除了来往车辆和行色匆匆的夜归人以外，什么都没有。

　　“看错了……”我摇摇头，像是自言自语。

　　梅城这么大，想在同一个地点同一个时间里遇上同一个人就跟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别。

　　若非特意，想是再也遇不上的，或许这样也好。

　　沈遗产眼眸一闪，但也没再追问，只是转身走了。我俩一前一后顺着街边沉默地往回走，一时间全没了刚才热闹嬉笑的氛围。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单薄的身子在夜晚的霓虹灯里显得格外修长与孤傲。我心里琢磨着要跟他搭几句话，可是他莫名其妙散发出的生人勿近气息，几次都让我打消了念头。

　　“错了，这边走。”我终于找到理由跟他说话了，顺便拉了下他的胳膊肘。

　　“我下次过马路会当心的，不会连累你与我共赴黄泉的。”我知错讨好地说。

　　沈遗产睨我一眼，我看不出是何种情绪，只好继续陪着笑脸，同时带他拐进小区后门的一个旮旯里。

　　靠着电线杠的地方有一个临时搭起的小木盆，木盆里有几只流浪猫。

　　我把食材袋子放在木盆外，几只小猫闻到了味道拱出来碰碰食袋。

　　沈遗产这才露出点意外的神色，看我，“没想到你还养宠物？”

　　我伸出一根手指头，摇摇：“你错了，这些显然不是我的宠物，它们只是流浪猫而已，如果要说宠物，目前我也只有养了你而已。”

　　他耸耸肩，不与我争辩。

　　其实我也就是想说话刺刺他，打破刚才就不怎么哈的氛围，并不是存心讽刺他。

　　我清了下嗓子，“我开玩笑的。”

　　他一脸木然，“看来你笑点已跌破零度了。”

　　呃，我抽抽嘴角，挠挠头发，确实有点冷。

　　“你经常来喂它们？”沈遗产问，蹲下身子看几只小猫进食。

　　“我没那么热心肠，只是偶尔想起来或者方便时才会来喂喂它们。”我解释道，“这个小区里有很多热心的大叔大婶，你看这个小盆，就是他们搭起的。”

　　我站在沈遗产的身旁，和他一起看着几只小猫舔食，它们吃的很小心也很仔细，仿佛对待每一份来之不易的食物都格外珍惜。

　　“很想问你的，”沈遗产过了一会儿说，有点犹豫的样子，“你这些年过的好么？”

　　可能是夜色已晚，也可能是他温柔的语调，倒让我勾起几分惆怅。

　　眼前无家可归的流浪猫倒是真应了景。

　　“外婆去世后，有一段时间确实不怎么好，不过还好，身边总算有好心人……”
　　“你记得上次打扫卫生时翻出来的信件么，就是从那个时候，那个未知的陌生人给了我很多鼓励……”
　　“后来又遇上了小秋……”

　　我抿着唇，想着那些过去的点点滴滴，时间是把放大镜，总会将细节无限展现。沈遗产似乎也浸染在了我情绪里，有些动容。

　　“如果我早点来找你，会不会就不一样了。”他说。

　　我一怔，傻傻地扭过头看着他，有点拿不准他话里的意思，只是顺着他的话语，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是会不一样……”

　　他显然是没料到我会这么说，整个人都呆立住了，“夏雪……”

　　然后我继续说道：“前两天人民币对美元的汇率又一次降低了，你若是早来点，我的500美金肯定会更值钱的……”

　　话毕，只见沈遗产直直地盯着我，我心里猜度着他是否会考虑汇率问题再多给我点美金，便也直直地盯着他。

　　然而片刻后，他伸出手捂住自己的脸，却大笑了起来。

　　我知道自己是多想了，不过他心情似乎又变得很好了。

　　“不早了，我们回家吧。”好一会儿后他停下了笑。

　　“嗯，好。”

　　我看了一眼背后的猫咪们，跟上沈遗产大长腿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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