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安勿躁》浅井君

1、末路穷途 再见程胥，

　　小镇的夜晚来得特别早，九点钟以后就只剩下一片漆黑。商铺、酒家都已打烊，超市播放最后一通下班广播，小摊的常驻点只留下一点纸屑……只有显眼的成人用品贩卖机还在运作，几乎路灯都要收工。街道上只剩偶尔急速驶来也不会有任何问题的小车与跑夜路的货运大巴，正全速跑完归途。四周很黑，手电只能照见短小一隅，夜还不算很深人却早早静下来。那时候一抬头，没有任何高大建筑的遮蔽，只有苍天茂密的树以及无法掩盖的漫天星辰。等到十点，就只剩下风声。
　　景宁稍安曾经赶过许多次夜路，每次经过阿婆家附近那些奇形怪状、不得章法且设施年久失修、没有路灯的稠密小巷时，总会感到心虚。小镇中学里的学生并不多，又因为离大多学生家路途遥远且没有寄宿生所以并不要求上早晚自习。但是景宁稍安的阿婆特意找到学校领导，给她开了个先例。静悄悄的学校只有一个教室开着灯，不算大的教室因为仅仅一个人而显得特别空旷。从学校出来，走完一条新修的大道后要绕小路，穿过菜田，然后走浮桥，路过公园和无人的闹市向山进发，最终抵达那些老旧的小巷。第一次夜里走小巷时，因为害怕一路摸着墙壁走完，结果到了阿婆家双手和胳膊被墙灰蹭得不成样子被教训了一顿。自那以后她只能咬咬牙不看路飞奔而过，如果不去思考，恐惧也会跟着减少，渐渐的习惯以后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有一天她和阿婆吵架，被伤了自尊心后连晚饭都没吃就跑去学校。那个夜晚，阴的厉害，狂风大作，她回家时一路狂奔，心里懊恼自己没有听阿婆的话。快要到小巷时，就猝不及防地下起暴雨，密匝的雨水倾泻下来逼得她赶紧找了个房檐避雨。那个年代的孩子，手机虽然已经开始流行，却也不是人手一部，像她这样家教甚严的女孩，手机只是天方夜谭。淋雨可能会感冒，家里会担心也会骂她狼狈，可一直等雨停又怕雨势过大……想着，一把大伞便撑到了眼前。
　　“要……一起走吗？”
　　那是一把双人伞，黑色的。
　　景宁稍安的视线从脚下的阴影一直延伸到说话的人身上。那是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有着那个年纪少年特有的稚嫩与清爽，面容清秀还未有棱角，四肢瘦长，露出的小腿沾着泥土的痕迹，伸向她的手因为攥着伞柄太过用力而异常的白。男生虽然撑着伞自己却几乎被淋湿，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湿哒哒地滴到他的脸上，有些狼狈。却意外地，并不让她害怕。
　　本来几分钟的路程竟然变得很漫长，自那以后，她不必再担心夜路，也不用无聊，男生总会在校门口等她。她总记得，那个雨夜，男生送她到家时，阿婆吃了一惊，然后一边道谢一边数落她，她在叨叨的声音中给男生泡了一碗姜茶。
　　这一陪，就是三年。
　　等到要离开时，只有熟稔的感情。那是中考后漫长暑假中稀疏平常的一天，他像往常一样在晚饭后邀她去散步，不同的是这次是景宁稍安在前面走。
　　少女和少年一前一后相距不远地缓步走着，男生看着前面背着手衣角和碎发在风中荡的女孩不由自主地想要抓住。这时女孩却突然停住，他立刻害臊地将手插兜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程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时的事吗？”
　　“嗯……”男生搔了搔头，有些心虚的回答，“那天下暴雨，我正好从补习班回来发现了你……然后就……”
　　“我有跟你说过那个晚上我没带伞是因为和我阿婆吵了一架吧？”女生依旧没有回头却打断了男生的回答，“那天我和阿婆说‘感觉最近一直有人在跟着我，晚上一个人回家很不安，不想再上晚自习了。’结果被阿婆训一顿，说我‘女孩子家家不要脸、不害臊，竟然说出这样的理由！’所以我一生气，晚饭都没吃就跑出门，阿婆叫我带伞也不听。
　　“其实，程胥。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就是那个一直跟着我的人。就算那天晚上你带我绕了不少弯路我也并不害怕。但是那份不安我始终无法释怀，我不怪你。那些小巷走多了以后，我已经不再害怕了。”
　　男生认真地听着，脸上带着红晕。
　　这时女孩忽然回头，在傍晚最后一丝暑气中逆光郑重说道：“但是如果你真的担心我的话，就在巷子里为我装个感应灯吧。”

　　当一个人穷途末路时，不仅会变得胆大包天，还会失去原则。景宁稍安原打算把这一切都当作秘密，却不舍得什么也不给少年留下。就像她曾经十分痛恨这个囚禁她多年的江南小镇，痛恨这里过分阴凉的天气，却在离开的那一刻万分不舍。她的行李不多，一个提箱足够。
　　天气足够晴朗的那一天，山光璀璨，木洒浓荫，知了声与溪流声交错，空气洁净而温湿。
　　她带着阿婆一行人来到镇上的汽车站，和来送别的酒娘师傅们一一告别，最后一个人推着阿婆进车站。
　　景水镇风景秀丽，环山绕水，气候阴湿，应了那句老话“江南卑湿，丈夫早夭”，镇里多寡妇。镇子盛产茶树，由此形成了景水镇传女不传男，传媳不传儿的独具特色的茶花酿技术。景宁稍安的阿婆在这里酿了近四十年的茶花酿，却因为这里的气候身体每况愈下不得不移居他地修养。发车的地方靠着青山，山上郁郁葱葱的茶树飘来清香，景宁稍安不住多看了几眼。
　　“安安，我没有守住你阿公一辈子啊。等我闭眼之后，你可要把我和你阿公葬在一起啊。不到万不得已我怎么舍得离开你阿公……你以后要常常来看他啊。”
　　“嗯。”景宁稍安推着阿婆上车安顿好后，回头看着景水镇的山山水水，忽然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再见。”
　　再见程胥，我还是无法和你亲自道别。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更文，希望你们不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