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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遍维扬地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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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维扬地面的百姓们皆知晓那盐政林老爷家中有一位公子年方十五,游学在江南地带,师承高人云乡子,才思敏捷;也皆知晓林老爷家中还有一位小姐,生的花容月貌,风流怯弱;更知晓林夫人早早撇下夫小,一疾而终……
自然,以上都不是故事的重点。
“阿暄,近日都中有新闻,出了一桩小小的异事。”
华衣男子眼前的俊俏公子举着酒盏,先是慢悠悠嗅了酒香,再微微抿了一口,含笑回道:“与我那京城的破落侯门外家有关?”
“……噗!”
男子忍不住笑岔了嘴,打趣道:“令尊要瞅见你这副不着调的模样非得吊起来赏你一顿板子!”
“当人师兄没个师兄的作态,净会编派我,也罢,咱们说着人家闲话,不是甚光彩的事,但正好下酒!”
林暄也跟着笑,边替师兄斟上美酒,另唤小二整上菜肴,扬州教场里熙熙攮攮的人流并未打搅他俩的兴致,二人闲谈漫饮,偶尔讲些京城之事,倒也够消磨时光。
被林暄唤做师兄的乃姑苏百年士族原胜友大人家的小公子,原仲瑛是也。两人同乡同龄,自小一处长大,又同一个师父,感情自与他人深厚百倍。而这林暄的身份更是好猜,自然是上文所叙巡盐御史林公之子不错。
原仲瑛笑道:“现今金陵贾家虽说不及先年那样兴盛,较之平常仕患之家,到底气象不同,如今生齿日繁,事务日盛,主仆上下,安富享荣者居多,运筹谋划者无一。其日用排场费用,又不能将就省俭,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这还都小事,更有一件大事,谁知这样的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如今的儿孙,竟一代不如一代了!”
林暄不以为然,笑道:“我母亲那外家靠的是那九死一生的军功挣的爵位起家,当下世道鼎盛,四海升平,何来战事?子孙没能考个功名守住这份祖上基业,添上不善理财尽图挥霍,安逸享乐者多,不败才怪。”
“正是这理。”原仲瑛接着往下讲,“那一大家子的斤两你多少也知道点,我不便多说,且你那二舅母王氏生了一位公子,说来奇特,嘴里便衔下一块五彩晶莹的玉来,上面还有许多字迹,就取名叫作宝玉,你道是新奇异事不是?”
林暄点头赞同,笑道:“果然奇异,只怕此人来历不小。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恶两种,余者皆无大异。若大仁者,则应运而生;大恶者,则应劫而生。”
“阿暄汝果真心思通透之人。”
对于仲瑛的赞美,林暄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道:“师兄,你接着讲。”
原仲瑛冷笑道:“史太君对他爱若珍宝,那年周岁时,政老爹便要试他将来的志向,将那世间所有之物摆了个无数,叫他抓周。谁知他一概不取,伸手只把些脂粉钗环抓来。”
“不过一介酒色之徒尔。”
说罢,林暄沽酒一杯,先干为敬,很是豪气。
原仲瑛跟了一杯,腹诽他俩贪恋红尘之人也没啥底气去批判一个几岁孩童,又道:“那贾宝玉如今长了七八岁,史太君依旧当他还是命根子一样,仍留他在内帷厮混。他虽然淘气异常,但其聪明乖觉处,百个不及他一个,说起孩子话也奇怪,他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你道好不好笑?将来色鬼无疑了!若他生在平常人家,叫他多读书识事,加以格物致知之功,悟道参玄之力,倒未知他的造化,可惜投错了人家。”
林暄莞尔一笑,道:“师兄所言极是,饶是我这样的人家,家规何等严苛你也清楚,若不是父亲几顿好打把我拉了回来,只怕也是沉迷酒色尔,谈何史太君那等的溺爱,恐不成器也。”
“日后的事谁知道呢。师父好不容易准了咱们长假,饭后谈资也不值上心,我瞧这天儿也放晴了,回姑苏来不及,暂且借你家住上两日,不胜搅扰。”
“师兄平日对我多加照佛,你我之间何必谈借,你只管住下就好,爱住到几时到几时,权当自己家里。”
“是我见外了。”原仲瑛抱拳赔了不是。
林暄回礼后,纤长如葱管样的手指节于桌案放下二两白银,尔后淡淡的嗓音别样的悦耳,“师兄,该走了。”
他的声音犹如正中央戏台子上演绎的扬州弹词一般优美,无论阿暄做啥都那般好看,仲瑛心下想着。
待二人走出了诺大的扬州教场,已有小厮拉着几匹良驹静候多时,较长的一位清俊小厮哈腰禀告,语气却是不卑不亢,他道:“小人起元问公子,问原公子的安,适才京城贾府来了人,囔着说是奉史太君的意思来接小姐上京,小姐已经哭成泪人了,还请公子早些回家做主!”
“岂有此理!”
林暄与原仲瑛听完陡然变了脸色,几人迅速跨上了马,快马加鞭赶回御史府,五人五骑,烟尘滚滚。
“起元,老爷在哪?”
马蹄喧嚣,林暄的嗓音大了许多,语气很正经,很威严,脸颊紧紧绷着,嘴唇紧紧抿着,又十分严肃。
“回公子话,老爷昨儿去了瘦西湖游舫大会,虽然管家托人捎话去了,但盐务之事,煞是难断,估计没两日是回不得的。”
“世叔人脱不开身,但书信应该今晚就会到,阿暄,你别急。”
起元依附道:“原公子所言极是呐。”
“……我知道。”
林暄的脸色倒没那么紧了,露出些恼意,自嘲道:“叫你爱背后说人家闲话,这下把人家招来了罢。”
原仲瑛哭笑不得,师弟偶尔孩子气的地方也蛮有趣的。
不消多说,约摸过了一刻钟,一行人终到了峥嵘轩峻的御史府门前,林暄把缰绳丢给了小吏,风风火火赶着看他妹子去,徒留马儿原地跺脚不满地“嘤嘤”嗷了两声。
原仲瑛目送林暄的背影直至消失在眼帘,又一边抚摸着小家伙柔顺光滑的毛发,一边对起元抛话,“你怎么看?”
起元沉了会才道:“小人愚钝,不懂。”
原仲瑛淡然置之化为一笑,再问:“世叔近来很忙吗?”
“回原公子话,今年的盐务比往常多了两倍不止,衙门里的折子都堆成小山了,老爷书房里的灯燃到半夜也是常事。”
“……”
果真同姑父书信所云……
他与林暄需择日上京备考是计划之事,但林妹妹免不了舟车劳顿之苦,恐怕也得随他们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