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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活着的目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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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太阳如同一个火球,看不清轮廓,却已经将光和热渗透到每个角落,包括每个毛孔和汗孔中。天气闷热,连蚊虫都不敢出来,耳边只有“嗡嗡”的嘶鸣声,好像是知了在拼命呐喊。
那是一条几乎都走不了一个人的小道,有的地方,整条路都已经被两旁的灌木掩盖住了,大半个人高的草挡在路中间。枝叶有时候划到了安小左的脸,瞬间就有麻麻的生疼的感觉,一摸,脸上的皮肤已经被划破,手上是血迹。
热带雨林里闷热的空气,没有一丝流动的风,她很快就汗水湿了全身。她感觉到,半靠在自己身上的宋元清也已经湿透了,而且呼吸越来越重。
她不得不停下来,看他一眼。
他刚才已经失了很多血,脸色苍白,嘴唇已经没什么颜色。他坐在地上,双腿无力,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宋元清,再坚持一会儿。”她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好烫;又摸了摸额头,跟火烧似的!
他微微睁开眼睛,看到她,竟然笑起来。
“笑什么?傻了?”她说。
“如果,能天天这么近看到你,傻了也无所谓。”他回答。
她心底揪疼,“别说胡话。我们再走一段。”
她振作起来,把他的半个身体扛在背上,一步一步艰难的往前跨,流下的汗水在身上,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被磨破的皮肤被汗水刺激得发疼。脑门上的汗水,也流入眼睛里蛰得发涩,舌头舔着干燥的嘴唇,仿佛只尝到了盐巴的滋味。
她一个个头不到一米七的的女子,而他一米八六的身体。她完全顾不了那么多了,也感觉不到这么多,能走多一步就是一步。
在上坡的时候,她甚至需要弯下身子,双手扶着地面,才能更好地稳着。
她开始慢慢感觉到膝盖骨骼之间的摩擦。
宋元清的身体很烫很烫,他很可能在发烧。昨天凌晨到现在,三十多个小时的高强度连轴转,而且他又中了枪伤。光不说这些,在宋元安受伤之后,一直是宋元清在撑着他的整个家族,撑着整个华帝,这样的艰苦,不是谁都能撑得过来的。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那个砖厂早已经远远消失在身后很久了,太阳也已经慢慢转到西边的天空。
她完全没有在考虑,自己弱小的身子,竟然撑着他,顽强地走了这么长的山路。
然而他们前面,却看不到一丝人烟。这条小小的山路,仿佛没有尽头。
身上的男人已经慢慢处于半迷糊的状态,她听到他一直在低声叫:“小左,小左……”低微却充满温度的声音。
“嗯?怎么了?”她回答道。
“我可能……走不动了,不管怎么样……你一定也要逃出去……”
“不要说胡话!”她忍着嗓子眼里喷涌出来的压抑。
他微弱地呼吸着,在她耳边吐着温暖的气息:“小左,如果,我不幸……留在这里……那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情……”
安小左胸口被揪得疼痛。
她放下他,眼泪再次混杂着汗水,涌了出来。
“别哭……”宋元清慢慢抬起手,轻轻地擦着她脸颊上的眼泪,“宝贝,别哭。”
她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说:“宋元清,我不想听你说任何类似遗言的话!你不要胡思乱想,我们会离开这里的。你首先要答应我,一定要和我一起逃出去!”
宋元清微弱地笑着,手还停留在那张他愈来愈着迷的脸上:“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吗?”
安小左煞红了脸:“我不知道,但是你不能说丧气话!”
“好,我答应你。但是……你也要答应我……”宋元清眯着盛满星光的眼睛,翘起十里春风都不及的笑容,将她拉近,低声在她耳边,喘着气说:
“答应我,做我老婆,爱我,让我上。”
W——T——F!
安小左瞪着铜铃般的大眼睛:她不敢相信,现在什么时间?什么空间?什么身体状况?什么气氛之下?宋元清这个脸皮比城墙都厚的男人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她刚才的眼泪是为了什么流的?说好的纯洁美好的爱情呢?
正当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时候,再看看宋元清那张诚意十足的脸,她开始怀疑:这个男人说起真话来就像是骗人,而且也从来不打草稿啊!
“Who are you”
就在安小左石化而宋元清满面桃花的时候,一个人从后面的灌木丛中冒出来,并用英语来了上面这一句,然后是某只汪的两声犬吠:“汪!汪!”
安小左和宋元清循声看去:一个背着斜挎包的中年男人和一条狗,男人身上,又是一杆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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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板吊脚楼,四面通风,有几个支架撑着,楼下晾晒的,有男人,女人还有小孩的衣服。房子前的平地上,围着一个圈子,里面养着鸡鸭。一个大约四十多岁的女人,埋头整理各种草药,偶尔抬头看看在房子前和小狗玩耍的七八岁小孩,脸上露出笑容。
安小左看着这样的画,心想:所谓鸡犬相闻的生活,也许就是这样的情景吧。
然而就在那个女人慈爱的脸上,有一个狰狞的伤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到嘴角。
原来,那个在山林里碰到的中年男人,曾经是个兽医,有一个妻子,但两人一直没有小孩。后来妻子受了伤,脸上留下可怕的伤疤,更是不愿意在城市居住。后来他们终于有了个儿子,就决定搬到山里来,远离人群。
男人就在山上采药打猎,有什么收获就卖了换钱,另外还帮一个公益组织观察和照顾山里的动物。
作为兽医又自己狩猎的的男人,对枪伤并不陌生。在把宋元清抬回来之后他就用兽医工具,把他大腿里的子弹取了出来,上了药,还另外煎了一些树根树叶什么的东西,灌着宋元清喝下了。
中年女人走上吊脚楼,给安小左递了一碗黑乎乎的汤,然后往屋里一个眼神,暧昧地笑着转身走了。
那个笑的意味,安小左不是没看明白。
刚遇到那个兽医的时候,安小左和宋元清只得谎称他们是一对来泰国旅游的情侣,遇到抢劫后和对方大打出手,最后逃了出来。
而宋元清在手术的时候是局部麻醉,甚至依然清醒的他一直都抓着安小左不放。安小左清楚,在不知道对方是谁的时候,宋元清不可能让她离开自己身边,离开自己的视线。
在这对夫妇的眼里,这对小情侣真是爱惨了。
小左没有做太多解释,她端着汤药进了里屋。
宋元清已经恢复了很多。他躺在席子上,背上抵着杯子半坐着,看到小左进来,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明亮得惊人。
安小左此时身着当地人的衣服,粉色的提花筒裙,卷着浅黄色的边,无袖背心外,是一条长方形的披肩在背后摇曳下垂。
“来,喝点药。”
泰医和中医很多地方很接近,他们也有草药煎剂,所以安小左放心让宋元清喝。当然对宋元清来说,小左让喝的,他连犹豫都不会。
喝完药,宋元清说:“第三天了,他们还没有找上来。”
“没有。从那个地方出来,有好几条山路,他们就算每条山路都搜一遍也很难找到这儿吧。”安小左坐在席子边,递给他一块棉布,擦嘴。这药她尝过,奇苦无比,宋元清却喝得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宋元清点点头,然后没说话就一直看着安小左。
“怎么了?”安小左沿着他的视线摸了摸脸,不脏啊,又看了看肩膀,也没有灰啊。
宋元清抿了抿嘴,绯红了脸轻咳一声:“嗯,老婆很好看。”
安小左忽然明白他是说自己身上的衣服,而且特指自己裸/露的肩膀。
“你就不能坚持一个小时以上不那么不正经?”
“……不能。”
“你……”
“在老婆面前我没办法假正经。”
安小左无奈转过头。
“媳妇儿,为了你我都撑过来了,你也不奖励一下,还这么对我。” 宋元清往她这边靠过来,继续矫/情:“你这样我很桑心。”
他并没有真正想过,自己会抛下安小左,死在这里。活了二十几年的命,好不容易碰到一个他放不开的女人,他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放弃。但是那个时刻,他却害怕了:害怕现实会真的超出他的预料,害怕真的会失去她,所以他不得不去想:
如果,如果真的有如果,那她会做怎么样的假设?
他虽然脸皮厚,但一口一个老婆一口一个媳妇儿的,安小左心里是比蜜还要甜。
在她看到那沾满血的裤腿的时候,在他几乎晕厥在她背上的时候,她何尝没有害怕,害怕生死,害怕分离,害怕未知的未来。
安小左抬起眼眸,看着宋元清的眼睛,在这样看着她的时候,他眼睛里总是无以伦比的纯净。
她缓缓闭上眼睛,用嘴唇轻轻触了一下他的唇。
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能活着见到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