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的事》阿晢

1、第 1 章 现世Ⅰ

　　现世Ⅰ
　　我29岁生日当天自杀。俗话说“三十而立”，而我苟活至今仍无法自力更生，他们都说，你还不如去死。我很赞成。

　　地狱Ⅰ
　　御史大人头也不抬地翻着生死簿，手指点着我的名字，缓缓开口道：“聚落成一生，咽下即可，但过了这桥也都是要喝孟婆汤的。”话音刚落，指尖白光便凝聚成了一颗米粒大小的灰色晶石，他伸手递给了我。

　　现世Ⅱ
　　我一直以为死亡是可以解决一切的，一了百了，无后顾之忧。
　　不过这话要是在小天尚在时说，定会遭她鄙视的白眼：“你好会以为。”就像每一次我说我以为不会下雨的、我以为这些够用的或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的。
　　小天算是我的青梅竹马，从幼儿园到高中都是同校，小学同班。那段日子她最常说的就是“人在做，天在看。”我每次都毫不在意地回话：“所以你什么都知道咯。”尽管如此，她依旧跟着我干了不少她认为上天不会喜欢的事。比如在体育馆上课时从安全出口溜出校门买奶茶喝，比如把每个厕所里的拖把从窗口扔下去，看它在空中自由落体时布条的绽放，比如把老师的教学用书和茶杯埋到公园的花坛里，然后上课看戏等等这类幼稚又无耻的事情。
　　不过她肯定不是什么都知道的，我没什么秘密能守住不告诉她，唯独这我瞒了她一辈子。我喜欢她。我不知道她是否能接受一个从小一起睡觉一起洗澡一起长大的女生喜欢她，所以我自私地暗恋了她29年。
　　29年太过夸张，应该是从七岁上小学开始。在后来我懂“喜欢”的意思是付出和陪伴后，我变本加厉地开始愈发喜欢。我忍着不吃饭省钱给她买等人高的大熊玩偶。我熬夜补习《名侦探柯南》跟她一起高喊“新兰永恒”。我半夜溜到她家楼底，非等到她房间关灯才肯离开。我当时觉得这应是完美恋人的典范。
　　我唯一一次吻她是在小学毕业后的同学会上，全班同学聚在副班家开的KTV里疯玩。虽然墙壁是白的，天花板上就绕了两圈蓝色的灯带，房间里只有一个笨重的电视机和一个放碟的DVD机，但气氛是极High的。女生簇拥成团，男生打闹不休。没有进入状态的我被她猛然一拉，我看见她的脸近在咫尺。虽然那时女生间的亲亲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但当我感受到她双唇的温度时，我瞬间当机了。她放开了我，然后捂着肚子开始狂笑：“哈哈哈哈你居然闭上了眼睛。”我什么也没想，只觉得手足无措。

　　地狱Ⅱ
　　这个尴尬的吻，我反复回味了一生，现在唇边也仿佛温度未褪。
　　我抬手将晶石送入口中，摇了摇头，把脑袋放空。
　　我已没有□□，它不会经过咽喉顺着食道落入胃中，然后被胃酸消蚀殆尽。但我还有思想，它开始发光发热，仿佛体内积聚多年的能量从细小处迸发出来，开始灼烧我的灵魂，我使劲抬起了头，我看见了我自己。
　　裹在襁褓里婴儿漫长的一生开始了，上帝视角无比尽职地照顾到了与我相关的方方面面。我看见了我指着天空大骂脏话，看见了父母省吃俭用供我啃老，看见了嘲笑我的人围在一起笑得前仰后合，也看见了小天没说的事。
　　那个KTV闷热的下午，小天伸手拽我衣领时紧张的表情，她慌张闭眼又赶紧睁开时不安地掩饰，她迟疑了一下才将我放开，她刻意地嘲笑我用于掩饰自己的不安，她也喜欢我。
　　我现在才知道。

　　地狱Ⅲ
　　我又知道了很多很多。高中流行写交换日记，她给我写的我没有看完，因为她东摘西抄的全是大量的心灵鸡汤，我觉得那无不在提醒着我，自己有多糟糕。我看见上帝视角回放着她每天背挺着笔直，雷打不动地在睡前给我抄一篇鸡汤文，看见她小心翼翼地把本子从胶套封皮里取出，在里面的木色封面上写下：希望你能和我一起考上大学，希望你能不停努力不要放弃自己，希望你能转身，希望你能看见我在等你拥抱，希望你看完日记就能看见这些。
　　我什么都不知道，高中一毕业就逃离了优秀的她，在自己的小城市以思念为食。我看见她去了大学，她依旧每天背挺着笔直，在睡前给我写日记。她写在折星星的纸条里，写多少折多少，塞进我省了几个月生活费送她的大熊里。我看见失了棉花的布偶软趴趴地占了她半张床，陪她过了大学进了社会找了工作。不像我，一事无成。
　　我死的那天，她在字条里写着，我要去找你。这是准备送你的三十岁生日礼物。再等我一年就好，不管你变得怎样，我都要说。我喜欢你。我喜欢了你三十年。我爱你。
　　我靠着墙蹲下，流不出泪。我躲在自己的思想里，依旧逃不了你的声音。
　　你做的这些，等天看到已经来不及了呢小天。我以为有我这样的童年玩伴会是你一生的耻辱。我以为我们终将天各一方，你会飞得更高与繁星同眠，不再注意到我。
　　是啊，我好会以为，以为单方面的付出与陪伴也能成为完美恋人，以为你不可能会喜欢这么差劲的我，以为离别是我们唯一的未来，以为我会考上大学，以为地球永远绕着我转，以为死亡没有痛苦。
　　不过没关系啊小天，我能躲在自己的思想里过活百年，等你到来，同我一起步入轮回，瓜田李下再次相见，我定毫不犹豫拥你入怀，没有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