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曦故人来》苏珹桉

38、替身 饭桌上的冲

　　逆光处，一道人影款步而来。锃亮的皮鞋轻踩过每一寸地毯，窒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呼吸。整个包厢只听得到大时钟的钟摆啪嗒啪嗒摆过的声音，以及他鞋擦着地毯那轻微到几乎不可闻的沙沙声。

　　就连陆梓期都恍神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笑着开口：“你来啦？”
　　“嗯。”他走到她身边，在她额头上轻落下一个吻，又浅笑着看向在座的人，说道：“陈曦，大家都是梓期的朋友，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尹朗发现气氛不对，赶忙出来打圆场：“嘿嘿，陈曦你迟到了，江湖规矩，先自罚三杯。”
　　“应该的。”陈曦扬唇一笑，给自己倒上第一杯酒，“这一杯，我迟到了，自罚先。”
　　说完就一饮而尽，豪气干云。又给自己添上第二杯。

　　“这一杯，我想大家问好。”又一杯尽数倒入喉中，不带半分犹豫。
　　“最后一杯，我和阿期结婚了，还请大家帮忙把关，如果我有做的不好的地方，尽管提，我改。”没有半分架子，他又喝了一杯。

　　程暖用胳膊撞了撞king，低声问：“你说他不会是一哥吧？”
　　“不是。”king盯着陈曦看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她。容貌可以相似，但神韵到底是不同的。阿一的眉宇要更凌厉一些，而陈曦却温柔许多。

　　“陈曦？”华玥强忍住自己要上前去把陈曦看个究竟的冲动，艰难开口，问身边的以谦。
　　“嗯。”以谦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不是阿一。”所以，他才一直不愿意告诉她。
　　“只是像而已。”他补上这一句。

　　“我感觉自己见了鬼。”高瞻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忘吐槽。
　　“不会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吧？”任舟默默加入高瞻的吐槽行列。
　　coco不太清楚状况，只能满心疑惑地保持沉默。

　　气氛有些微妙，陈曦也注意到，所有人微微交流后，目光都汇聚在三个人身上。他，陆梓期，还有一个，以谦旁边坐着的女子。他觉得她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来是谁。

　　还是陆梓期打破了这个僵局。她缓缓地站起身来，望着陈曦，安静地说话：我给你介绍。
　　没有半点起伏的声音，掩藏了她所有的情绪。

　　她把目光率先投向的是以谦：“以谦我就不介绍了。尹朗你认识，意大利留学，学建筑设计。”然后依次过去：“coco你也认识，跟着我学设计，算我半个弟弟。高瞻，科技局副局长。任舟，律师，城西的致霖事务所是他的。厉煜霆，警督，我们叫他king，程暖，市三院骨科医师，king的女朋友。华玥……”她的声音不自然地顿了一下，才继续说，“歌手。你应该知道她，艺名是华洛。除了coco，都是从高中就一起玩的朋友。以谦久一点，从小认识。”

　　哦，华洛，难怪如此眼熟，陈曦想起来了，那可是曾经红遍歌坛的天后，当年一首《没说再见》火遍大江南北，更有甚被翻译成数种语言传至海外，哪怕是现在的余旖君，也不过勉强与其抗衡。尽管她出国进修数年，依然没有人能够撼动她在歌坛的地位。这次秘密回国，竟是为自己的老婆而来。

　　陆梓期一轮介绍完，又说：“陈曦，AL现任董事长，也是我的丈夫。死者已矣，还请成全我的选择。权当我自私一回，但他是事外人，不要为难他。”她说这一席话的时候眼里有浓重的阴郁，偏生又是毫无波澜的语调，让人听得难受，整颗心都像她的说话声音一样，觉得空到发涩。

　　程暖听到这里已经红了眼眶，他们怎么会不知道陆梓期选择陈曦的原因，就算是要折磨自己一辈子，也要留住那张脸，就算心里疼到极点，她也甘之如饴。厉煜霆抳了抳发酸的鼻头，没说话。

　　以谦烦闷地又喝了一杯酒，看了眼身旁已经呆滞的华玥。顺着她的目光，看到陆梓期身侧的陈曦眼底化不开的心疼。

　　华玥看陈曦深情如斯，倏地觉得自己争了这么多年，原来早就输了。不管是数年前的丁一，还是今时的陈曦，他们的眼中都只有陆梓期一个人。她输得一败涂地。

　　“你结婚是好事，大家都为你开心的。来，今天你是寿星，我们高高兴兴地帮你庆个生，先切蛋糕，好么？”还是任舟说了话，他把切蛋糕的刀塞到陆梓期手中。
　　陆梓期回以他一个寡淡的笑容，轻点了头。

　　“不对，应该先点蜡烛。”高瞻也配合着说，顺着就准备动手点蜡烛了。

　　“不要点……”陆梓期轻声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火苗在蜡烛的灯芯上欢快地跳起了舞，是最经典的花状蜡烛，花瓣一下子就全展开来，有清脆的音乐传出来。

　　生日快乐歌的旋律，本该带动气氛，然而今天的寿星——陆梓期脸上勉强刚撑起的笑容凝固了，她在音乐声里慢慢蹲下来，双手堵住耳朵，哀求道：“不要放了……”她丢掉了所有伪装的骄傲，痛苦地把自己蜷缩起来，闭上眼睛。

　　“我用我打工赚到的第一份工资为你买了蛋糕。祝我的阿期生日快乐，越来越漂亮，越来越喜欢她的阿一。”耳畔好像有个温和的男声说着这样的话语，也伴着这样清晰清脆的生日歌。
　　“以后每个阿期的生日，爱她的阿一都想陪她一起过。”脑海里，是男孩干净的微笑。
　　以后每个阿期的生日……

　　陈曦是最先反应过来的，迅速抽掉蛋糕上的花状蜡烛甩落到地，蜡烛掷地而裂，再也没了半分声响。下一刻，他就蹲下来把她抱在怀里，柔声安抚她：“没事了，没有声音了。没事了……”一边尝试着把她捂着耳朵的手拿下来，可陆梓期死死地捂着，怎么也不肯放下来，嘴里还呢喃着什么。

　　他靠得更近了一些，才听清她在说：
　　以后每个阿期的生日，爱她的阿一都想陪她一起过……

　　原来这些年她痊愈的只是外表，他不记得在哪本书里看到过这样一句话：有一种平静，叫做死水微澜。
　　他只是努力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整个包厢每个人都站起来了，却都只是静默地看着他们相拥……这样的场景，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

　　“有意思？”华玥轻轻地说。
　　徐以谦看了她一眼，却听到她冷笑一声，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许多。

　　“你说你结婚了嫁人了，是要我们祝福谁？祝福你和他，还是祝福你和长了跟这个人同一张脸的那个死人？”华玥把她从地上拎起来。

　　“玥玥……”以谦蹙眉，拉了拉她，示意她别说了。

　　“总有人把你宠上天，阿一死了这不还有个替身么？这样的替身多难找啊？”华玥似醉非醉地攀着陈曦的胳膊，用手勾勒他的轮廓，“看看这脸，这鼻子……不过我觉得啊，最像的，还是这双眼睛，多像啊，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怎么就这么像，瞧瞧，多深情啊。”她打了个酒嗝，对着陈曦微微一笑，松开了他。

　　陆梓期只是看着蛋糕发呆。
　　“我怎么都是比不过你的。我把一切都给他了，一切都给了！结果你猜他和我说什么？对不起。谁要他的对不起？我问他陆梓期到底哪里好，你到底喜欢她什么。他说她没什么好 ，可是我喜欢。呵呵……呵呵。”华玥痴笑着。

　　包厢安静下来，没有人在出声打断她，就算是并不了解当年情境的陈曦和coco，这一刻也没有说话，他们似乎透过这个女人的叙述，也陷进了那个久远的故事里。
　　在那个故事里，有一个深爱着陆梓期的男孩。

　　“你翻过他的课本么？上面每一页都写满了你的名字你知不知道？是你啊陆梓期！他那样骄傲的一个人！低声下气来恳求你原谅的时候你不要他，现在这么光明正大证明你有多爱他做什么！这戏码你演给我们谁看啊？你爱他，早干嘛去了？等他死了你才说你放不下他，你不习惯没有他，找到替身了，开心么？换了我我也开心，多好啊。”她终于哭出来了，泪流满面，泣不成声，眼泪花了她那张妆容精致的脸。

　　所有人都以为陆梓期回声嘶力竭地反驳她，或者也像她一样痛快地哭一场。可她没有，她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你说得对，我没资格难过。”殷红的鲜血顺着她握拳的右手一滴滴淌下来，落在柔软的地毯上，晕开一朵娇艳的花。她努力睁大了酸得发胀的眼眶，收回手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温和。“吃蛋糕吧。”如果不是方才的失态，谁都要觉得她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

　　好像之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好像心头结痂的疤被重新血淋淋地揭开只是一个假象一般，好像被暴晒出的记忆真的只如过眼云烟一般。她笑的那样从容，笑得那样云淡风轻。

　　只有手上晃得人睁不开眼的血红才足够证明她方才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混着血把疼痛藏进了心里最深的地方。

　　刚要拿刀去切蛋糕的手被人强行拽住，刀应声落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好意思，失陪一下。”陈曦丢下一句话，就拽着陆梓期往外面走。他的眼底藏着压抑，一声不吭地把她拉进了洗手间，强硬地掰开她的手，手心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你是白痴么？”他看得心惊。忙把她的手放到水下冲洗。
　　“嘶。”在这一刻陆梓期才察觉到痛意轻哼出声，她想想还是好心地提醒他，“陈曦，这是女厕所。”
　　“我知道。”
　　“……”知道你进来干什么？！

　　“所以就算被人看到，也是我被说成是变态，跟你没关系。总好过带你进男厕所让你被说成女流氓好。”多么理直气壮多么义正严辞，多么替她着想。
　　“……”
　　“你有纸巾么？”
　　“口袋里。”

　　他从她口袋里拿出了纸巾抽了两张出来替她擦干血迹：“暂时只能这样处理了。”纸巾倒也不是不能包扎，只是多少不够干净，远不及纱布好，“下次别这样了，没有人要你委曲求全。”

　　“她说出来会好过些，当年也算是我对不起她。”
　　“那也不能伤自己啊。你一个靠拿笔写书画稿的人，怎么能伤右手？要伤也伤左手……”
　　“……”有他这样说话的么？

　　“不对，你伤哪里我都心疼，还是抓我吧。”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里，“好了，走吧。别让他们等太久。”

　　她跟在他身后走出洗手间，犹豫后终于在走廊的尽头叫住了他：“陈曦……”
　　“嗯？”

　　“其实她说得没错。我那么自私地把你捆在我身边，没有顾及过你的感受，如果你……”话未说完，就被抵到了墙上，他吻住她，一手捏住她的下巴，近乎忘我。

　　走廊里的路灯光打在他俩身上，投下一片浮光。她溺在他漆黑深邃的瞳孔里。

　　许久他才放开她，轻喘道：“你听着，哪怕当一辈子替身，也是我心甘情愿，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陆梓期怔怔看着他，下一秒毫不犹豫地拥住他，好像抱住了所有过去记忆里的依赖，抱住了所有的感动和期待。

　　走廊的另一头，两个身影并肩而立，看着他们的拥抱。
　　以谦轻吸了一口烟，吐出，看着烟雾上升盘旋，问身边的人：“死心了？”

　　华玥看他一眼，没有回答。也许他说得对，她是该死心了，也是该放下那段感情了。
　　背了这么多年，真的很累。

　　“走了。”她淡淡地说。一手夺过他的烟，踩灭，面无表情，“少抽点，不然死得太早没人给你送终。”
　　“知道了。”以谦跟上她。尽管她的话并不好听，但他知道那是关心。

　　“我没她那么执着，也不会把那么多精力浪费在一个本就不爱我的人身上。她有死心塌地的理由，我没有。”她终于回答他。
　　他可不可以误认为，他有希望？

　　“不怨她了？”他问。
　　“没怨过，对不起我的不是她。”她说，“那事，到底她是最难过的一个。”

　　“她一直当你是很好的朋友。”以谦说。
　　“我也是。”从来，没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