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瑞御免》慕斯糖

22、第八话：暗夜魅影·中下

　　午夜，一点。盛夏懊热的气温略略降下来，裹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味儿，掺合着半死不活的路灯灯光，像是一场迷境笼罩在街道上。夜半无人的街道，忽然响起了电话铃的响声。

　　黑暗的角落，一个身影细长、穿着古怪风衣的男人接起了手机。

　　“是我。是，已经多次警告过了，不过，看来那小子还是不肯觉悟。呵呵……是的，对，我知道该怎么做，今天是最后的底线了，我会让您满意的。”

　　男人的声音很低沉，像干涩的锯条锯在木头上，冷冷笑过几声之后，他嘟地按掉了电话，一步一步来到了一扇门前。一扇可爱的饼干形状大门。

　　男人把手伸进风衣里，片刻之后抽出一张大约七寸长四寸宽的黑色纸符，左手捏个印决，将纸符向门锁的位置轻轻一挥。

　　“哧”的一声，一道银线斜斜地滑过纸符，顷刻间，那张厚实的磨砂纹黑色纸张一分为二，一部分被男人夹在两指之间，另一部分则向着地面飘然坠去。穿风衣的男人吃了一惊。他迅速转过身，一双眼睛冷冽地左右张望，三秒钟后，他谨慎地重新抽出一张黑色纸符。这一回，门锁“嘎哒”一声被打开了。

　　推开门后，男人进入了一个排列着一行行自选橱窗的屋子，这是唯一蛋糕店的大厅。大厅两侧分别另有两扇小门，左侧那扇通往烤房，右侧那扇门紧闭着，看起来应该连接着店员的卧室。男人在迈开第二步时愣了一下。

　　漆黑的屋子一角，几把宽阔的矮脚无背软凳被拼在一起组成了一张床，“床”上睡的人正是唯一蛋糕店的老板与糕点师傅，那位年轻的阿唯。

　　男人似乎没料到会在这儿看到他，瞪着眼睛愣了一会儿，随即冷笑一声。

　　“很好，更省事了……”他咧咧嘴，把拇指放到牙齿旁边重重一咬，然后用带血的拇指捻过一张咒符，口中低喃了一句什么。他手中咒符的四周，猛然间浮起一团黑气。让纸条虚浮在空中，看着它积聚的黑气越来越浓，男人带着古怪的笑容缓缓向门口退去，可是几步之后，他身子微微一抽，定在了那里。

　　“我就说么，聚灵是这么容易搞定的？除非他在事前布置好的结界里面启用特级咒符。那个是六芒梦魇吧？”

　　“……让你直接用棍子打他头，你费什么口水？人类啊，就是麻烦。”

　　门外，两个声音一高一低，冷冷地传了过来。

　　男人眼中凶光一闪，猛地回过头去。

　　昏暗的路灯光线下，两个小孩子的影子被拉得颀长，投进了屋中。门口，一个顶着乱糟糟短发的小姑娘一脸厌烦的表情抱着肩，另有一个漂亮得像是大号洋娃娃的金发男孩站在她身边，神色冷傲地斜睨过来。

　　“谁？”男人的声带与瞳孔瞬间紧缩。

　　周子沐耸肩：“我警告过你啦，不觉悟嘛。”

　　男人目光一瞬，撇到了进门之前跌落在地上的那半张咒符，心跳略略平定下来，冷笑：“同行？呵，小小年纪的……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怎么样？”

　　周子沐鄙夷地瞄他一眼：“半夜三更溜门撬锁，你算那口井？”说着借着路灯灯光往屋内瞧了瞧，找到一个斜放在软凳上的阿迪达斯书包之后，重重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那只书包，是陆鸣帆的。那丫头，果然不放心，跑来这里陪阿唯值夜了，所以老板才会把卧室让给她自己跑来睡大厅……傻瓜啊！周子沐郁闷得直跺脚：“瞎仗义，爱逞能，要是真的闹鬼，就算你过来这里有个鬼用啊！”

　　身边，哥夜咳嗽一声：“……我以为你不明白呢。”

　　周子沐噎住，顿时脸红。

　　“这个人以蛋糕店正门为轴心、周围三十米距离为半径施下的五级催眠咒，只用了不到四十秒钟就启动完成。”哥夜朝周子沐挑挑眉毛，“要不是我踹你，你也得睡过去。这种手腕，亲眼看见了还要往外跳，说你什么好？”

　　周子沐一头黑线：“下回灭自家威风能不能不当着敌人的面？！”随即吹口气，冷哼：“算不了什么，以那种专卖店顶级咒符为媒介的话，我也可以。”——不过好贵啊！周子沐哀叹：对面那个家伙没有什么了不起，唯一了不起的地方在于：有、钱。随随便便用来开锁的都是‘夜冥’咒符，专用除灵店里一千多块一张，血汗钱啊！

　　被轻而易举地戳穿底牌，长风衣的男人阴下脸来。他抬手：“出去说话。”

　　“先把你身后那一团东西收拾掉，我跟你说话。”周子沐警告。

　　浮在男人身后的黑色咒符周围，积聚起来的雾团越来越大越来越浓。周子沐厌恶地皱皱眉毛，用“六芒梦魇”作媒介凝聚起来的灵体一旦成型，管他是什么，不容易对付。

　　男人挂上一脸蛇一样的笑容：“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小妹妹，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吧？”

　　周子沐很想问问他是哪个无聊的家伙会拜托你花这么大价钱（两款除灵师专用咒符，加上刚刚她破坏掉的那张‘夜冥’，算起来人民币已经上万）来跟一家面包店过不去？但是话未出口，她一口气哽在喉中折身向旁边跳了一步。她与哥夜之间，一束红色光焰呼啸而过，轰然撞击在他们身后的路灯柱上。路灯丝丝响了两声，“啪”地碎掉。

　　黑暗里，哥夜微笑：“周子沐，他来真的。”

　　一步一步，男人挂着狞笑，走了出来。

　　“刚刚的是‘九方咒’？”周子沐难以置信。她握着拳头缓缓后退，一滴汗顺着额头滚了下来。九方，一枚咒符可放出九道光焰，不巧挨上，会死人的。

　　“混这条道的都不容易，我赚个辛苦钱而已，小妹妹，你干吗多管闲事呢？”男人说话间，又有三条光焰自他左手的位置激射而出。

　　周子沐差点哀叫出来。很遗憾，作为一部故事的主人公，她不是武林高手，甚至连飞檐走壁的边也挨不上，身手只维持在被体育老师发过一朵小红花的程度，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致命光焰，她唯一的反应就是向后跌倒，狼狈地闪过第一道，又咬牙切齿地就地滚开，第二道光焰擦着她的发稍激射到地面上，一时间尘土碎砖接连暴起。

　　周子沐撑起身子，天昏地暗地等待着第三道光焰的袭来，身旁不远处却传来了歌夜的声音：“喂喂，你离谱了吧，关我什么事？”话音随着轻盈的盾地声起落，歌夜矮矮小小的身子展动起来灵活得简直诡异，火红的光线一记走空，将歌夜身后的一只垃圾桶爆破得四分五裂。歌夜像只大猫一样落在一旁，他站起来扫扫衣角，不满道。

　　男人正在向周子沐逼近，这下子有点意外，着意看了他一眼。黑暗里，歌夜一双眸子像是染了鲜血，清澈幽亮地灼灼逼人。

　　那男人忽然像是被领带勒住了脖子，喉咙里“嘶嘶”地发出了一个声音：“吸、吸血鬼！？”

　　周子沐咬牙：切！这么微薄的感知力，还好意思自称“混这条道的”？无非靠着一手上好的辅助工具逞威风……该死的，有钱真好啊……

　　歌夜在男人对面拧起了眉头：“……你那是什么表情？”

　　用耳朵听也听出来了，男人在狂喜。

　　“你是吸血鬼，你居然——居然让我碰到……哈哈哈哈，想不到我的运气这么好！”他呼呼喘息着狞笑，手臂一挥，一枚闪耀着银光的类似于手镯的东西出现在他的右手里。

　　歌夜顿时脖子都粗了，暴怒：“愚蠢的人类！要不是因为我现在——呃！？”歌夜说不下去了。他眼看着那男人忽然双掌叠交，像按下一个按钮一样狠狠地将手中的“手镯”扣在了地上。瞬息之间，自他手心的位置猛然放出一阵炫目的光芒，一轮光圈追魂一样急速向着四周扩散开去。歌夜眸光一紧，身子倏然向后跃去。

　　周子沐怔怔地看着那轮手腕粗细的圆环形光芒贴着地面掠过自己的鞋底，她下意识地退开两步，速度远远不够，顷刻间就被围在光圈之内，但是似乎没什么异常感觉。另一边，歌夜却如临大敌，等待一纵落下，紧接着又向后跃去，光圈像是无限制一样无尽放大，边缘始终紧紧追逐着他的鞋尖。周子沐脑子转得飞快，瞬间明白过来：“银月？！”

　　银月，吸血鬼陷阱，数百年来大名鼎鼎的狩猎手环，其中带有强大的禁忌鬼族力量的符咒。这原本是吸血鬼与人类通灵者矛盾最激烈的中世纪的产物，其最初的用意是供人防身，但是随着时代变迁几经改进，现在银月的性能大大增强，已经成了极少数破坏人鬼平衡的“狩猎者”的专用工具。对于成年吸血鬼来说，这种手环的力量尚不能造成绝对的禁锢，但是，对幼年的、力量较低、或者是被封印成歌夜那副模样的吸血鬼而言，只要一被光环套住，那么再要挣脱，就不可能了。

　　震惊之中周子沐汗如雨下：“非法猎人？”她脱口而出。不然，没有办法解释他身携这种禁忌的东西。

　　这下子，周子沐心中真正有了惊惧。

　　男人不说话，阴骛地嘿嘿冷笑，光圈边缘一路爬上围墙欺上树干，始终紧紧追着歌夜脚尖。歌夜一路向后，眼看就要撞到墙了，退无可退，他身子一拔，一手抄住了一家居民楼一层的防盗窗铁栏，提脚在窗棱上一借力，飞身跃上了居民楼的二楼窗台。但是他身子停顿下来，光圈可没慢半秒，触着墙壁的光圈边沿猛一“抬头”，贴墙向歌夜扑了过去。周子沐急出一头汗来，随手抄起马路上一颗小石子朝那个男人扔过去：“住手！他是我的吸血鬼，你要他，按规矩来！”

　　男人没有住手，光圈却终于扩张到一个极致，像水纹碰了壁一样急速反弹回去，眼看着以男人扣在地上的手掌为圆心收敛成一个直径半米左右的小圆圈，圆圈边缘银光浓亮，幽幽夜色底下简直晃得人睁不开眼睛。歌夜这会儿已在远处，一纵身，轻轻落地。

　　男人站起身。周子沐这才惭愧地发现：刚才自己那块小石子正中靶心，现在那人一脸血，眼角旁边开了个小口子，顿时变成盗版二郎神。可他好像没什么感觉，只是咧着嘴，眼睛兴奋得发绿：“好、好，这只好，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歌夜的眼睛已经在往外喷火了。他不说话，冷冷含笑，带着一股惊人的气势走了回来。周子沐感觉到：嗯，这家伙真的生气了。她很想知道那股曾经横扫了人类世界的鬼族的怒气一旦爆发起来，会是个什么模样。但是走到半截，歌夜忽然顿住，他表情一扭，然后转头一路狂奔——男人一把扯开风衣，露出了整整齐齐别在皮带扣上的二十来只银月手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