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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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早上三十五重天上的日头甚好，若是提及世人最爱做的事儿是甚，我想八荒不少同僚都得赞我一句“当着卯日星君的面儿上睡懒觉”罢。虽则师父走时候说了，他已交代过昴日星君，每日都要孜孜不倦唤他的小徒儿起来修习课业，可他的小徒儿不才，便是本真人我，又是何等脾性？他岂能不知？
故逢着师父这两个月来不在清风荡的好机会，我每日都怀着这种自豪殷实感睡着懒觉。不想今日正自豪间，屋外“轰隆”一声把我的殷实感砸的渣滓都不剩。
往日纵使我对不住卯日星君这般勤劳，但这老儿估摸着也知道我们几个得罪不起，面儿上也算是极客气了，撑死也就日头大些，轻手轻脚的到我们府上浪上一浪便罢了。今儿这是怎得了？这如此大的声响，把本真人吓得是一把棋子甩了周公一脸，赶紧从床上跳起来。可是卯日小老儿他火气积了太久终于来砸我场子了？
六师兄的屋子距我最近，还未进我屋里便吼着：“兮儿快出来，人家砸场子来了。”我算着他该推门了赶紧扯过外袍披上：“老六男女授受不亲我说过你多少次了，你敢进来我就让你出不去你信不？不过就是昴日星君这般闹上一闹，我们九个各个二十万年修为还怕他个小老儿不成？”六师兄愣了一下：“什么？昴日星君也来挑事儿了？”
我粗粗的给腰带打上结，呆了一下，道：“难不成屋外折腾的不是卯日星君？”六师兄懒得跟我解释那么多，拉了我便往前庭拖去：“关卯日星君何事？是魔君他们一家子都从樕诛山杀上了三十五重天，言明今日非要找浮黎元始天尊说个道理。可咱师父现在在哪儿咱都不知道，哪里去跟他们讲甚道理。”
这委实有些让人头疼，师父说了他此行是绝密，万万不可为外人道也。可魔君那一家子从他自个儿到他两子一女，各个都是暴脾气，我们九个师兄妹加在一起都不够他一个二女儿打的，又作何去与他们相谈？我边走边问六师兄：“三师兄不是在么？他们风家总归得卖三师兄宗族里一个面子吧？”
六师兄拉我过了九曲小径，在府上正对大门口的地方站定，我瞧了瞧，揉了揉太阳穴。祖宗们说怕什么来什么，成日里提心吊胆的总归是要应对的。因果因果，欠下的跑不了，承的情总归是要还。
这不，魔君带着两子一女和家里的将军相繇皆是一脸怒气的在清风荡门口站着。
本真人我委实想不明白怎么露脸，便猫腰缩在玄关拐角处偷偷瞧着外头。只见一个黑色劲装的少年郎，头发全部高高束起，英气逼人的不像话，我晓得那是风家的老三儿子，承了家里风清月朗的顺口，唤作风朗。
只见这厮一只手松松垮垮的捡起地上那个比他大了几十倍的一大坨，狠狠地朝我们府上的招牌砸了过去，我明了，刚刚那声巨响估摸着也是这样砸出来的。
我偷偷瞄了一眼那一大坨，尔后揉了揉眉头，那被捆的结结实实的一坨竟是关押在“梧桐里”的混沌。这次可算是闹大发了。师父回来非杀吃了我们几个不可。但相较于我这只没什么肉的灭蒙鸟，六师兄明显肉厚实一点，足够府上吃上好几日，或许我可以向师父推荐先吃六师兄？那六师兄会不会以灭蒙鸟炖汤鲜美可口为由倒打我一耙？
呸呸呸，我再这么胡思乱想我觉得师父第一个吃的肯定是我……
那招牌许是被砸了太多次，终于不再忍辱负重，凄凄惨惨的落了下来。师父亲手题的“清风荡”三个字金闪闪的扎着我的眼。
为了不被杀吃掉，我咬了咬牙，定了定神，甩开六师兄的手从玄关阴影里走出来，上前朝着风家拱手作了个揖：“何事惊扰了恩公一家，我等惶恐。归兮特来给您见礼。”说完我不卑不亢地抬头望着这一家子，因为不晓得此时该是何种表情最能触动他们，索性就面无表情罢。
我这招甚是有效，这四个祖宗果然都安稳了下来，他们一家子都望着我，我看到魔君的眼有些潋滟，就像盛满水的来古河一般。
院里没有人说话，但看着魔君脸上隐忍的悲戚，我突然有些后悔了。一万多年未曾见过了，风清，风月和风朗这等上古神胎似乎并未被时间留下什么痕迹，一样的年轻俊朗。可我瞧着魔君似是眉目间已有了风雪的味道。
我顶着这样的一张脸揣着这样的一颗心，本该对风家感恩戴德，又哪里来的脸面为清风荡出头呢？
许是无人说话，魔君身后的相繇嘿嘿笑着打破了平静：“许久未见啊小灭蒙鸟，你刚刚说你叫归兮？可是浮黎元始天尊给你讨得名字？我瞧也是，你长得与风华尊主越发的一样了，我刚刚还以为尊主真的归……”他说到一半不说了，又呵呵干笑了一声退了下去。
相繇总是这样，明明比我们多长了八个脑袋，却永远最分不清楚状况。樕诛山初识相繇的时候他诓我他的九个头代表九种大智慧，我现在觉得他里面满满的都是灰。
魔君抿了抿嘴：“竟是那只灭蒙鸟么？”我低了低头，乖巧的应了一句：“正是。”魔君捋捋胡子，神色不似刚刚那般凛冽，我猜他瞧见我这张脸要么怒从中来，要么恍忽一阵静下脾气。
万幸是后者。
谢谢风华尊主谢谢这张脸。我正要喘口气，不想旁边站着的风家二小姐却二话不说，拔剑出鞘一下甩在我面前，动作甚是行云流水，这战神的名号果真如此脱俗。
我心想，做了大名鼎鼎繁阳之剑的剑下亡魂，我是不是又有了和太白星君扯淡的资本？
“不过是个揣着我妹妹心头肉过活的小妖，跟了三清至尊倒是涨了本事了，敢来我风家面前耍小聪明。你们清风荡看管梧桐里失责，让四大凶兽之首的混沌跑来我樕诛山大闹一场，若是平日里也就罢了，谁都有个差池。可偏偏在我母上与我妹妹的忌日这天跑来折腾，我倒要掂量掂量了。可是你们觉得我风家一日不如一日，这三界谁都敢来踩上一脚？你们清风荡倒是跟我说说，这个账，今日咱们如何清算啊？”
我说这风家为何个个都是一身黑衣，原来竟是如此。风月尊主一身黑衣的样子，甚是凛冽。我瞧着有些心虚，她未束起的长发在晨光里纷飞，头发一晃一晃的让我恍惚想起来师父和师兄说过的不少事情。
师父告诉过我，风华是我的恩人。
三十万年前上古神魔未曾征战的时候，女娲娘娘还福泽绵延八荒。那时候的风华还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少女，如他的哥哥姐姐一般，承了魔界尊主的位置。打小便被魔君送去了昆仑山，跟着老祖宗燧人氏清修。
大师兄跟我说师父初识尊主的时候，还以为是老祖宗座下的童子，想要讨来三十五重天作伴。老祖宗以为他要讨得是他的童子，便唤了四位童子上前由着师父挑选。殊不知竟是他的小徒儿，老祖宗登时就要翻脸。一来二去的几万年下来，师父常年跑去昆仑山向老祖宗讨酒讲经布道互相切磋，老祖宗瞧着三清至尊是怎么看怎么好，便成人之美，唤了风华尊主的母上前来，将风华指给了浮黎做天妃。
那时候的风华还是个娃娃，每日里除了喝玩乐修习课业，便是八荒里上蹿下跳的闯祸。许是血性里的不合，她顶爱捉弄的便是天族的几位师兄，尤其是天帝内定的接班人，世安真王。好几次世安的书童都跑去老祖宗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冤枉，却总被世安一句“师妹不过与我玩耍”给半路拦回去。
日日如此，时间倒也过得轻飘。直到二十万年前的一天，风华如往常一样，送信去三十五重天给师父。她与师父送信的信使是师父不知从哪里捉来送与她的一对儿比翼鸟，一青一赤。可那日她未唤比翼鸟去三十五重天，而是顺手捉来一只灭蒙鸟，差它去往三十五重天给师傅带话。
灭蒙鸟飞回来的时候是被昆仑山下几个林里的小妖给打下来的，几个小妖拆了鸟腿上的信筒，风华过来抢过纸条瞧了一眼，连带着甩了几只小妖一人一鞭。不巧老祖宗正在林子周围消食闲逛，瞧见这一幕甚为恼火，怒斥风华恃宠而骄，凌驾自己于外物之上。不想风华一听这句话手一挥火烧了纸条，尔后竟朝着老祖宗跪下扣了三个响头，吓得老祖宗更加不消化了，忙问风华可是徒儿大了叛逆期到了。
就算自小被罚被骂的次数跟自己的头发丝一样多，但风华这种“强者是没有眼泪的”真汉子从未哭过。
可此次她只是一个劲儿的哭，一个劲儿地哭。哭的老祖宗也差点哭了。老祖宗问她：“怎么了，小祖宗？”风华咬了几次嘴，欲言又止。沉默良久，尔后叹气转言说：“徒儿今日生了孽因，连带着害了这只灭蒙鸟伤着翅膀。灭蒙鸟无心已经值得八荒天地怜悯，徒儿却错使它百年寿命殒于当下。徒儿惶恐碧华神树上许会因此生出什么变故，故而想要偿给它一颗心，权当了结了这债。师父怎么看？”
这番话说得甚是合情又合理，老祖宗顺着她点了头说：“你有此等大胸襟大担当，是三清大幸。”
风华眼泪未擦，直接伸手入胸口，掏出自己的凤凰心，手刀飞速削去心头肉，尔后将心头肉塞进灭蒙鸟的胸口，才将心放回自己体内。她这一举动看的老祖宗心疼的皱眉毛：“这天下灵物如此之多，你随便取了过了灵气便可为心，何苦取了心头肉。这般贵重，怕它一只灭蒙鸟受不起啊。”
风华滴了指尖精血到灭蒙鸟受伤的翅膀上，灭蒙鸟在忽闪了几下翅膀，在风华身上蹭了几下，便继续去完成它的宿命了。
灭蒙鸟生于大荒东，胸前萦绕东海仙气，无心，故而只能活百年。它们一生的宿命便是不停地飞啊飞啊，直到仙气仙泽耗尽，直到百年之约来到，它们才能落地，而落地的那一日便是永远落地的日子。
我便是二十万年前的那只灭蒙鸟，也是八荒几十万年来唯一一只有心的灭蒙鸟。我承了风华尊主的心头肉，故而有幸摆脱百年之身的宿命。因着承了尊主的精血，我化形时候与尊主容貌极为相似。
所以我才冒险用这张脸，来当一下让风家息怒的筹码。
但目前看来似乎并不是个明智的决定。
未曾说话的风家大少爷风清抱手而立，芝兰玉树的样子甚是好看，说出来的话却毫不含糊：“浮黎呢？可是看不起我风家老小？这么久了都未曾出来与我魔界一个交代？”
我的几位师兄这个时候才陆陆续续从外面回来，一进府门瞧见这阵势也是愣了一下。尔后迅速跑到我身边站好，恭恭敬敬的朝着风家见了礼。
看了一眼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混沌，诸师兄大都心里已清楚了来龙去脉。相繇又上前说了魔界最近是何日子，说到混沌从“梧桐里”偷跑出来大闹灵堂的时候，大师兄当即便弯腰拱手道：“师尊前往西天梵阿与老君讲经布道已有些时日了，三十五重天的事物大多交给我等看管。此厢‘梧桐里’失守，我等该罚，绝不推脱。还望君上息怒，莫要因为我等罪责伤及身体。”
这事儿于情于理都是我们错了，与其辩解，不如爽快的认了，反倒落个敢作敢当的好名头。
“梧桐里”是女娲神女以己之精血符咒镇压四大上古凶兽的圣地，老祖宗说三十五重天的三位至尊仙泽深厚，便将此圣地交与三十五重天看守。而三十五重天上灵宝天尊和道德天尊自己徒儿的事儿都忙不过来，便又推了我们清风荡出来，由我师傅浮黎元始天尊以己之力镇压“梧桐里”的四大凶兽。
不想师父此番不在，二位师叔也未曾在他们的府邸，看管“梧桐里”的三师兄又不知在忙些什么，竟给这个孽障冲脱符咒跑出来撒欢。
这时六师兄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冲我们耳语：“我瞧过了，饕餮，穷奇和梼杌并无甚动静。应该是只有混沌跑了出来。”
三师兄松了口气，突地直愣愣朝着风家跪下叩首：“弟子闻歌知错，自愿到老祖宗门前领罚，还望尊上与诸位尊主成全。”
魔君淡淡的瞧着我良久，面上无一丝表情，我却诚惶诚恐的赶紧低下头。魔君说：“此等小事哪里需要扰了老祖宗清修？你也是我魔族养出来的，你说个自惩的法子，本君给你断上一断，如若可行，你便自己下去领罚即可。”
三师兄顿上一顿，说了自己的想法，虽是丝毫不带情绪，我却惊得抬起头来。诸位师兄也都惊得转过脸来瞧着他，连风家都未曾言语的默了。
风家的人却又似是极其满意，魔君负手而立点了头：“那便依你所言。”
都说男人比较狠，能对自己狠的男人更是大丈夫，由此看来我三师兄果然担当的起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这个名号，实乃大丈夫中的极品大丈夫。
但是，本真人估摸着自个儿睡懒觉的日子许是黄粱一梦了罢。
后来很久，我一直在想，无缘是我，无脑也是我，可见我命里注定就该是个无心的。是碧华神树冥冥之中一步一步要我们偿了所有的因果，还是我实在是太笨了，竟瞧不出这一切原就是个圈套。
心生来就是用来碎的，天要我无心，奈何缘浅情深。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