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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灌湘山 那几只羌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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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二岁那年的夏天,是一个无法忘怀的酷暑。
我无数次从母亲的口述和回忆中听过关于南方的一切,然而真正的南方和我的想象依然相差甚远。
那一年六月我们一家自灰夜渡过江,穿过若干小镇,接下来便是无休无止的山路,颠簸疲累,空气开始渐渐湿滞,风掀开马车的帘幕,从前帘,侧窗不断吹进来,可那风也是湿滞的,并不解暑,我晒不到太阳,却依然汗流浃背,精神萎顿,母亲不断用绢帕伸进我小衣里替我擦身,怕我散汗。我觉得自己不可能着凉,中暑窒息倒是真的。
在绵延的山路里我们走了七八日,每当掀开帘幕,视野里都是隐天蔽日的大树,翠绿欲滴,按理说是非常清爽解暑的画面,然而空气还是如此炙热,绿色仿佛在热浪中摇晃。
母亲不断安慰我,外祖家是美丽的水乡小镇,河流四通八达,房子又大又荫凉,每进之间都有一颗大树,枇杷树,樱桃树,梨树,将天井遮得严严实实,不仅不晒,还能闻到果香。地窖里还藏有冰块,可以每晚敲一块,放在卧室里解暑。外祖父外祖母亲慈和蔼,很喜欢给小孩子讲故事。。。我相信母亲说的每一句话,她温柔恬静,很少情绪激动,虽是女子却有一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势,比起动辄焦躁惊慌的父亲,其实母亲带给我的安全感更甚。
父亲被生意对手几经挤兑陷害,终于彻底败光了家产,他又变回了当初那个外祖没落亲戚家的穷小子,这十几年来的繁荣富贵从不真正属于他。如今我们举家南下投奔外祖,虽然看起来凄惨,颜面无光,我心里却并不凄惶,甚至有点暗自庆幸。潜意识里我认为关于母亲的一切,都是好的。外祖外祖母,当然是好的。那个生养出我母亲的陌生水乡,也一定会是好的。
旅途劳顿,歇歇停停,群山看起来都一样,我其实辨不清东西南北,极目远眺还是山林,茂盛的山林,仿佛没有尽头。
马儿的喘气声越来越粗,很快就传来了管家和马夫叫停的声音。待车停稳,婢女的手从帘幕外伸进来,我便慌不迭地由她搀扶下车,大口呼吸。饶是我对山林并不熟悉,片刻之后也觉察出了不对,整座山静得可怕,连鸟兽的声音也听不见。马儿们看起来不只是累,更像是惶恐不安。
父亲在离我七八米远的地方和管家交头接耳,很快管家上前,对向导提出了质疑:
“走了这么许久,连条河溪也看不见,再这样下去我们的存水也撑不了许久。。。“
向导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脸,但他的肩膀微颤了一下,这一下我是看见了。”
“大人,许是诸位的马儿跑得久了,脚程跟不上,原本一个时辰能行的路,现在要行半天。看起来老爷和夫人都累了,不妨原地歇息,您可派几个脚夫和我一同去取水,待取得水来,整顿完毕,再走不迟。如此这般,今夜便可出山到达山脚村落。“
管家很快从随行脚夫里选出三个最精壮的年轻人,跟着向导朝密林深处走去。我看着他们渐渐消失的背影,心中升起一股不安。
我问母亲:”娘,你当初和爹爹一同来北方,可是也走过这条路?“
母亲笑答:”当时你外祖疼我,怕我受苦,租了商船的一整个船舱给我,你爹爹,一众下人,我们是顺江而下,从东海去的北方。我坐惯了船,一路船行,确是比马车要舒服多了。如今这条路,娘也是第一次走。“
我心道,怪不得一过江就找了个向导,原来是爹娘管家也都不认得路。
我和母亲继续闲扯,不久天色就渐渐暗下来。原本寂静的树林忽然传来振翅声,我仰头,昏黄的暮色中,几只大鸟出现在我们头顶,它们盘旋而下,错落有致地停在离我们一人高的树杈上,离得近了才发现它们黄头赤目,五色皆备,血浴般的眼珠瞪视着我们。马儿登时开始打响鼻,前蹄乱踩,试图挣开绳索,马夫连忙上前何止。
我们人并不少,虽不至于被几只大鸟吓到,但说不担心也是自欺欺人,我环视四周,人人面露危色。
我朝母亲走去,她一把环住我。
“赵伯,这几只鸟儿,和我们家乡的鹗一般大。”母亲沉稳温柔的声音在我耳侧响起。大约是见我害怕,她便出声找赵伯说话,安我的心。
赵伯是母亲出嫁时,外祖送给她一路陪嫁到北方的老仆,除了若干自幼服侍母亲的婢女,便是赵伯了,外祖格外信任赵伯,颇有托付他照料母亲的意思。赵伯和外祖父母年纪相仿,看着母亲长大,母亲待他极是亲厚,一直让我在人后唤他伯爷,全然不在乎是否逾矩。
老人家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大鸟,对母亲说:“小姐说得差不离,这几只鸟儿应该是羌鹫,在我们家乡不常见,一般只有山林之中才有,老奴年轻时见过,猎人若打下来,也是不吃肉的。”
我问赵伯:“伯爷,这鸟儿的肉有毒么?”我望着那鸟儿赤红的眼睛,自然而然联想到鹤顶红一类的毒药。
赵伯顿了一会儿才低着嗓子答:“小小姐有所不知,这羌鹫嗜食腐肉,周身死气,人视之不详,是不以为食的。”
母亲的大手立刻覆上我的后脑,细细摩挲:“孩子莫怕。我们人声鼎旺,豺狼虎豹也不敢接近。这几只鸟儿观望一阵,发现没有吃的,自然会离开了。”
有我在此,大人们都不流露出担惊受怕的样子,然而人人都不时伸头看一眼路口,看看向导和脚夫是否携水归来。这般心焦之色,还是落入我的眼底。
我只看着越来越沉的暮色,没有归人的路口,而那几只羌鹫,毫无离开的意思。
父亲终于朝我们母女走过来,他顿了顿,吩咐管家着人点火。我纵使热得头昏,此时也发自内心感激他的决定。火光亮起来,我从未那么热爱过光明。
羌鹫显然不喜火堆,呼啦啦地飞起,嘎嘎乱叫,飞到了稍远的几棵树上。
我看见父亲抬头示意管家和赵伯,两个人心领神会,一人扎了个火把,朝路口走去。
微弱的火光在远处顿了一会儿,忽然又急匆匆地往回闪,好像赵伯和管家发现了什么东西,看着那焦急回奔的身影,父亲和马夫都不由自主站了起来,人人忧心的气氛,终于掩藏不住了。
火光接近,我也站起来走了两步上前,只见管家和赵伯几乎是上气不接下气跑回来的,二人冷汗涔涔,面色惊惶。赵伯喘得有如风箱,断断续续说出一句话:“老,老爷。。。我们被向导骗。。骗了。。。我们进了灌湘山了。。。。”
父亲心急似火,但他显然不知道灌湘山是什么,待扶着管家和赵伯喘上气,两人才道出具体情况。原来二人走过路口不久,发现草丛里有一大石碑,断裂朝下,青苔遍布。管家费力钻到石碑底部,才读出碑文,赫然是“灌湘山”三个大字。管家到底年轻,又不是南方人,不明所以。赵伯虽然不识此地,但老人家毕竟闻多识广,还是听过灌湘山的大名。原来灌湘山连接着鹊山山系,是整个山系中唯一一座缺乏溪流沼泽的大山,怪林丛生,多毒物,不见走兽,整座山只有一处水源,几十年来被一股流寇占据,食人饮血,奸淫掳掠,误闯之人无一活口。地方政府昏庸无能,从未能对其清剿。识路商旅从不自此山过。
父亲和其他家仆捶胸顿足,这才反应过来错信了向导,那向导其实是流寇的爪牙,故意将我们举家上下引入灌湘山,又支走了仅有的几个精壮脚夫,想必那三个脚夫现在也是凶多吉少。
“夫君,现下我们撤出灌湘山,是否还来得及?“母亲拥着我的手在抖,可声音还保持平稳。
父亲张了张嘴,还未作答,那几只羌鹫忽然振翼飞起,口中桀桀乱叫,仿佛一阵尖刻的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