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余归故里，春风不识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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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余归故里，春风不识路
大燮承光56年，帝都平安京。
一驾马车缓缓行入城门，车壁上刻着宁王府的标记。
车里坐着三个人，两个少年，和一个戴着斗笠的白衣人。
“慕青姑娘，给，”其中一个身着青衫，十七八岁的少年把一块点心递给那个白衣人，坦坦然然的叫着对方的名字，全然不知那名字背后藏着的是何等惊天动地的过往。
这少年是宁王世子宁静，名字倒是静了，人却是一点也不静，整日在外与江湖中人厮混，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份。
那白衣人是他三年前认识的，救命之恩一来二往也就成了朋友，他也知道了白衣人是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姑娘，名字唤作慕青。
可是可怜的宁王世子不知道的是，当年在北要塞被尽数诛灭的所谓“叛军”墨云骑的第一统帅，用了长达五年的化名，正是慕青。
从母之姓化名慕青的那年她十二岁，小小的一个女孩子连剑都提不起来，就已经跟着父亲踏上了战场。
后来叶帅叶长空战死，十五岁的叶家小姐青潼临危受命披甲提枪接手墨云骑，带着大燮最锐利的剑纵横北境，大燮不败铁骑之名就是那个时候打下来的，一年后墨云战神之名就此响彻六国。
然而只不过是三年，只不过是三年啊——
什么都变了。叶帅被弹劾通敌，连坟墓都被挖开；那个温润如玉的长皇子被弹劾谋反，连夜虢夺爵位下入天牢；大燮最锐利的剑成了长皇子的同谋叛军，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一道诏书调了长青军纵云军白原军三军围剿。
可怜墨云骑十七万人，没死在战场上，却死在了自己人的手里。
慕青没有理会宁静递来的糕点，自顾自的掀开帘子向外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热闹的大街，小贩们走街串巷，叫卖声络绎不绝。有翩翩公子摇着扇子结伴而行，娇美小姐三两成群。
她的眼神微微暗了一下。
七年了。
是七年了吧？自从那年在北要塞坠落悬崖侥幸逃生之后……足足有七年了吧？
慕青静静的想着，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抓着宁静的衣袖，语气不自觉带了点急促：“你能送我去个地方么？”
宁静愣了一下：“哪儿？”
“青王府，还有……和青王府对面而建的叶府。”慕青低声开口，斗笠之下眼神清冷。
“那是禁地啊慕青姑娘，你疯了么？！”宁静瞪大了眼睛。
“……禁地？”慕青愣住，“怎么会是……禁地？”
“七年前青王被告谋反，死了三年的墨云骑主帅，忠勇侯叶长空被告通敌叛国，皇上大怒，下旨彻查，并且调了长青军纵云军白原军三军赶往北要塞，诛灭叛军墨云骑——那之后就定案了，叶长空通敌叛国，叶氏男子成年者斩，未成年者流放三千里，女子入掖庭为奴永身不得脱，青王府女眷配为官妓不得脱籍，墨云叛军十七万人全灭自此以后再无墨云骑……这事全平安京都知道啊。”宁静茫然的看着似乎忽然失去了生机的慕青，小声询问，“慕青姑娘？你没事吧？”
“我没事，”慕青低低的说了一声，挑着帘子的手无力的垂落下来。
——我没事啊，我只是，有些感慨这世事无常罢了。曾经那么宠的孩子，都可以转眼之间变成谋逆；曾经最锐利的剑，都可以转眼之间变成叛军。
她这样想着，不由发出了一声极为短促的冷笑。
——何其可笑！
宁静皱了皱眉，伸出手想要晃一晃慕青的肩膀，却被女子侧身躲开。
“抱歉，世子，”她用一种很淡漠很淡漠的语气说着，微微带着点嘲讽，“我不喜欢和别人接触。”拜那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所赐，所有碰到我的人我都会以为是要对我不利呢……
“所以，世子还是不要随便碰我的好。”
宁静愣了一下，讪讪的收回了手。
——他才没有想要借着这个机会看一下慕青姑娘的容貌的想法呢，绝对没有！
……我说，小静子你欲盖弥彰了哦。
慕青静静的靠在引枕上，语调已恢复了平淡，淡淡的唤那一直没有出声的少年：“流影。”
“？”流影诧异的抬起头看着自家很少会用到自己的主子，“主子有何事吩咐？”
“帮我去查一个人，”慕青抬起手掀下了斗笠，“照着我的脸去找，不论生死，我都要知道她的消息。”
是的，不论生死。哪怕你死了，我也要知道你曾经历过什么。
我那，曾被父母兄姐捧在手心疼爱的小妹。
“那人……名唤，叶青莞。”
宁静呆呆的看着慕青，眼神不辨悲喜。
那是何等熟悉的容颜呵——
“如果慕青姑娘找的人是曾经的墨云骑主帅叶长空的幼女叶青莞的话，就不必找了，”他颤声开口，“叶青莞……正是家母。”
“！”慕青蓦然抬头看向面前的宁王世子，眼神灼热而又炽烈，仿佛什么破天的火在那之中燃烧起来，要将这江山都烧作灰烬。
那一瞬间马车中变得很静，静到她可以清楚的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颤抖：“你的母亲……你不是说叶氏的女眷都入掖庭为奴了么？哦，对，我怎么忘了……那个时候，你母亲应该已经姓宁了吧。”
她这样说着，眼神渐渐归于平淡。那破天的火焰被主人自己埋葬了，这一生不知可还有复苏之时。
然而这么说着，慕青却能感觉到心底麻麻的疼。
小莞，小莞，不知十三年后再见，你可还能认出我这不负责任的姐姐？
毕竟，我已成了这种样子。有家不得回，只能孑然一身流浪天下。
宁王府，后院佛堂。
“母亲，”宁静走进佛堂，恭恭敬敬的唤了跪坐在佛像前的素衣女子一声，“儿子带回了一位客人，她想要见您。”
“……”宁王妃叶青莞轻缓地叹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这位客人……不知是什么人？”
“是三年前儿子回家时提起的那位救命恩人，名字叫做慕青。”宁静迟疑了一下，才续道，“另外，这位慕青姑娘同您长得十分相像。”
叶青莞手中的佛珠当啷坠地。
她猛地扭过头，抓住儿子的手，仰着头声音急切，带着难以察觉的恳求：“你说什么？静儿，你说什么？”
“她同您长的十分相像……”宁静呆呆的回答。
“前一句！你前一句说什么？！”一贯温婉淡泊的宁王妃抓着儿子的手，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我说她叫慕青……”宁静云里雾里的重复自己说过的话，就看到叶青莞松开手坐在地上，泪流满面。
慕青……她如何能忘记这个名字！那个耀眼的长姐，那朵北要塞的花，如何能忘！
这世上除了她，已经没有人记得慕青这个名字了。他们只记得七年前他们在北要塞用长青军纵云军白原军三军之力剿灭了叛军墨云骑十七万人，第一统帅叶青潼尸骨无存……
宁王劝她忘记，可是如何能忘！
死后却依然被挖开坟墓安上罪名不得安息的那个人是她的父亲，被诬谋反虢夺爵位下入天牢受尽酷刑最后惨死的是她未来的姐夫，没死在敌人手里却死在了自己人手里的是她的长姐！
这样的恨，要她怎么忘！
“你还活着……我就知道老天眷顾你，你果然活着……”她喃喃着，近乎疯癫。
“抱歉，擅自进来了，”慕青走入佛堂，素白的衣，鸦羽黑的长发。
叶青莞怔怔的伸出手去似乎想要碰触，却又迟滞在空中，不敢靠近。
“可以让我们独处一会儿吗？”慕青侧回头，低声请求。
宁静抿了抿唇退出佛堂，顺手关上了门。
叶青莞仰头看着白衣的女子，眼泪一直流一直流，没有声音，却连傻子都能读懂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
“小莞，”慕青低声叹息着，俯下身子拥抱着妹妹，“你还记得我啊……”
——当我以为，这世上已经不会有人记得我的时候，你却还记得我吗。
“……你让我怎么忘！”叶青莞极力压抑着哭泣，却终究忍不住脱口而出，“叶青潼，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啊……你们怎么就舍得扔下我一个人，你们怎么舍得啊！”
她绝望的伏在长姐怀里哭泣，那眼泪一直流一直流，浸湿了叶青潼的白衣。
叶青潼——已经不能再称呼她为慕青了——轻轻的拍着妹妹的后背为她顺气，不经意看到佛龛中供奉着的牌位。
故家严墨云帅叶氏长空之灵位，故家慈纤韵郡主卿氏琉窈之灵位，故长兄骠骑将军叶氏青鹤之灵位，故长皇子青王卿氏子陵之灵位，故长姐墨云战神叶氏青潼之灵位。
她忽然就怔住了。
视线一点一点变得模糊起来，忽然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叶青潼其实很少哭。
这个十二岁跟着父亲踏上战场，十五岁临危受命撑起墨云骑，十八岁“死”在北要塞的女子从来是倔强而又坚强的。
她不知道什么叫做相夫教子也不明白什么叫做洗手做羹汤，她打了六年的仗，根本没有时间去学习所谓的“三从四德”，可是没关系要娶她的那个人不在乎。
那个温润如玉的长皇子不在乎未来的妻子是个女将军，不在乎叶家青潼是个根本称不上贤良淑德温婉可人的女子，他喜欢她，做不得假。
他喜欢的是叶青潼，是那个跨马提枪纵横疆场，明丽张扬的骄傲女子，为此他不惜敛去自己的光芒让她飞翔。
这个女子“死”前的十八年的人生，前十二年有父母宠着兄长惯着祖父母疼着外祖父母护着，后六年有朋友伴着爱人纵着，从来不知什么叫做委屈，然而那一切都毁在了北要塞那染红了天地的鲜红血色中。
再后来他们重逢，这一辈子他终究再也没让她尝过委屈的味道。
后来颜凉城调侃卿子陵说，你媳妇这辈子就是让你纵出了这一身小性子，偏偏你这家伙还对此甘之如饴，我可真是搞不懂你俩。
卿子陵不说话，只是淡淡的笑了笑，脸色是有些透明的苍白。
可是现在的叶青潼不知道后来。
她看着那灵位，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出来，像是要把之前积攒了那么多年的眼泪全部流干。
那样的绝望而又悲伤。
宁静见到母亲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的事了，那个温婉淡泊的宁王妃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娴雅，而那个他已经隐隐猜出身份的女子又戴起了斗笠遮住容颜。
叶青莞盛装而出。七年来，她第一次踏出后院佛堂，迎接夫君下朝归家。
宁王回到王府，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他的妻子身着王妃正装娴雅而立，云鬓高绾，朱钗步摇；他的儿子在一侧扶持着母亲长身玉立，恍惚玉树临风；而不远处，一身白衣头戴斗笠的人倚在树下，看似随意，却带着一股军人独有的刚硬之意。
那种感觉几乎是一瞬间便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青潼？”他不敢置信的抖着声音开口，“你是青潼？！”
看到那张斗笠下熟悉的容颜，身居高位十几年的宁王宁枫亭居然有了一种想要哭泣的冲动。
——于他而言那从来不是什么乱臣贼子，叶青潼在他的心目中一直都是那个骄傲、明艳、张扬的叶氏长女，墨云战神。
“好久不见，”他听到她这样说，声音有些叹息，“这么多年，辛苦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余归故里，春风不识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