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谷》臧花小瀛

13、第 13 章

　　如果你不曾在这里恋爱，你永远都不会真正了解这个城市。

　　当霓雅躺在床上给我讲起这个城市哪里有一个琳琅满目的小店，哪里有一个在街角烤着好吃极了的煎饼的老人，或者哪里有一个没有人迹的小山谷，甚至哪里有一条断了踪迹的潺潺的小溪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这句曾经不知道在哪里读来的话。

　　我们仰面躺在床上，霓雅的声音像久违的音符轻快地跳动在黑夜的空气里。她像个小女孩那样，给她的好朋友一颗一颗数着得来的新奇糖果。此刻，曾经包裹了她许多年的凝重的忧伤似乎成了很久远的往事，甚至已然了无影踪。

　　我有时候会觉得霓雅不曾沾染过一丝尘埃，她的忧伤和欢乐都纯粹得仿佛她只见过这一幕景象。不像我，在快乐的时候却会忆起曾经的伤悲，于是不敢放声大笑；在伤悲的时候又会安慰自己，然后惨淡地打起精神憧憬一下不知道是否会到来的曙光。

　　也许人疗伤永远比想象来得快。但是我仍然开始把钟密当成心目中的佐罗。他带着霓雅走遍了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他们去爬山，去看日出日落，去吃各种各样的小吃，捧着地图去坐所有路线的公交车。当霓雅对我讲起这一切，我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惊异的面容，比霓雅多在这里待了四年的我似乎从来都不曾了解过这个城市，但她却真实而鲜活地在我身边存在了这么久。我曾经用笔勾勒过她春天柳枝抽芽的样子，夏天大雨倾盆的样子，甚至冬天初雪飘起的样子，可是此刻竟显得如此简单而且苍白。

　　家里的空气也活泼了起来。霓雅常常哼着歌曲把点点抱在怀里，坐在沙发上等着厨房锅里的水汩汩地烧开。我的画纸扔得到处都是，细心的霓雅都一张一张帮我整理好。我们会在周四的晚上一起听钟密的声音传到这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我们对这个城市的理解仿佛更加立体了一些。有时候我推开窗，会看到楼下霓雅从钟密的自行车后座跳下来，然后我就等待着她的敲门声。我愈来愈觉得霓雅对于我来说很重要，我希望看到她快乐。我悄悄地把霓雅放在抽屉里的那个量子力学的照片收进了柜子深处，她也始终没有问起。

　　有时候我独自走在黄昏的马路上，望着这个华灯初上的城市，我会想，每一盏灯火背后都有一个特别的故事。然后我想我也有自己的故事，虽然它是那样简单和青涩，但也曾经让我了解着另外一个城市，感受着她的呼吸和心跳。依然是冬日的黄昏，你看，我忽然发现自己的很多回忆都停留在黄昏，也许是因为这是白昼和灯火的交替，是要放弃些什么也要迎来些什么的时间。那个冬日的黄昏，阳光用自行车驮着我走遍了我们那个城市的每一个书店，去寻找我想要的《飞鸟集》。我们找啊找啊，终于在一个很破旧得小书店的角落里发现了它，阳光笑着把书举得高高得任我在身后追着抢着。那时候天空飘起了小雪，我坐在他的自行车后架上，把冰冷的双手放在他大大的口袋里，听着他一边骑车一边大声地在风里朗诵着“大海啊，你说的是什么？是永恒的疑问。天空啊，你回答的是什么？是永恒的沉默~.”然后我们把哈哈的笑声揉散在风里。

　　当我问起自己关于那个城市的记忆的时候，我总会想起那个冬日黄昏的每一家书店，想起阳光带我去寻找泰戈尔。想想真是很土，那时候的秦小伞无比认真地读着泰戈尔，今天没有人会愿意寻找的东西。而阳光每次回忆起那时，就会认真地说，“秦小伞，你那时候穿着校服趴在书桌上读着泰戈尔的样子很纯洁。”

　　那是我第一次踏寻那个城市的每一条街道，而我最后一次去寻找她的踪迹，也是阳光承载着我，唯一不同的，一个是冬天，一个是盛夏。

　　那个夏天的午后，阳光骑着单车载着我，走了很久很久，似乎已经远离了那个城市。我们似乎到了一个山谷，缤纷的野花如火如荼地绽放在艳丽的阳光下。那里似乎荒无人烟，天空偶尔掠过鸟儿的影迹。直到车子颠簸得无法再前行，我们停了下来，阳光两三步蹿上一个小土堆，我跟着坐在他的身边。我问他，这是哪里。他始终望着前方，没有回答。我们一直坐在那里等待，等待什么，我们也不知道。一直到太阳西移，晚霞如血。

　　现在回忆起来，我曾经走到了那个城市的边缘，却似乎在那里感受到她的心跳。那个我无限依恋的小城，在我回头的一眼中，散发出那许多我曾经熟悉的味道。我要离开她的时候，却开始了解她。我常常想，我对她的理解 ，和霓雅对现在城市的理解，是不是有着相似的面容。

　　因为那一个夏天，我考上大学离开了那个城市，而阳光，站在风里向我笑着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