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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烟花珞州 江皋的“上 ...

  •   如果说江皋和孙扶祁之间有什么是不需要磨合的,莫过于,一个不愿多说,一个没有心思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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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皋不是没有设想过孙扶祁会如何安排他的去处。

      虽然自知以二人之前现在这种简单粗暴达成的师徒关系,孙扶祁不可能会把自己一直放在他身边,但也没想到过,他会直接把自己干脆利索地抛下。

      错,不是抛下,是扔给身边这个看起来比江皋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而孙扶祁,一人一马,顺官道去了和临城。

      因此...

      “这是珞州,我们在此...留两日。”江皋站在楼牌下,仰首眯眼看了会描彩的“珞州”两个古体字,转身冲跟在身后的年轻人道。

      “全凭公子的意思。”那年轻人微微垂首,应是。

      “徐清,”江皋抖了抖肩膀,似乎要抖掉一身鸡皮疙瘩,话音间竟然有着少见的无奈,“叫我名字。”

      被唤作徐清的年轻人依旧恭敬地,几乎木讷地应道:“公子,不可。”

      “...”

      日光从微妙的角度透过楼牌的雕花空隙,落到了徐清身上,加之他身后喧嚣繁忙的渡头作衬,更显徐清的瘦削,好端端的男儿,竟也有天见犹怜之感。

      江皋晃晃脑袋,他一定是眼花了。

      珞州不是座城池,也不是个小镇子。作为泗江下游的主要渡口,来往船只商客的歇脚转站处,自是繁华无比。七街七巷的格局,居者皆商,完备到令人发指的商业体系,风流才子,练达商客聚集来往带起来的娱乐去所,硬是给这方寸之地赢了个“烟花城”的名号。

      也只有在这样的地方,不过十余岁的江皋,才穷尽手段,活下去。

      他当过乞儿,在酒楼茶馆打下手。泗江潮汛,商客繁忙之时,他下水替人捞过掉落的货物,也就是珞州人戏称的“水撩子”。运气好的时候替私贩到驻城兵防倒卖盐铁。

      再早些年,甚至因着一副看得过去地模样,差点被人骗到青楼去...

      往事不堪回首啊。

      江皋的“上辈子”是笔糊涂账,说记忆,也是有,只是模模糊糊,混作一团,连带着他的不在意,真真假假也是分不清了。他甚至都拿捏不准自己究竟是否到过珞州。

      天色晚了,街道两侧的店铺陆陆续续地上了灯烛,影影绰绰花了一片。江皋漫无目的地走着,想要捋一捋思路。徐清跟着他身后一步远。

      “公子来过这里。”

      “我记不...”猛地止步,江皋扭头,目光对上差点撞到他身上的徐清,情绪莫名。

      徐清说这话,用的,不是问句。

      “公子来过这里。”徐清重复了一遍。

      “你...”我之前没见过你。

      “公子莫问。”徐清没头没脑地,一句话堵了回去。

      “我信?”江皋挑眉。

      徐清报之以微笑。

      “...”江皋。

      他还真的,有点相信,凭着那点似真似假的记忆。

      秋将深,泗江水位低了不少,连带着商运也临了淡季。珞州,也较平日不知清净了几倍。人一少,墙角乱草间卧着地乞汉,都引得江皋注目。

      也是因那乞汉不同寻常——半倚着身子,左手转一个脏兮兮的酒壶,右手兀自在敞怀的肚皮上打着拍子,嘴里的调子还颇有几分引吭高歌的味道——

      “几夕小儿乱街头,饥饱不知无人搂。年十四,进青楼,无分文,尝烟柳...”

      江皋驻足,神色微动。

      “老鸨撵,仓皇走,掉二楼!!四邻街坊抻脖瞅。不知羞!大摇大摆捋衣袖,街角一闪哭不休。到如今,摇身一变反像猴,哎呀呀,忘老头!”

      不及乞汉唱完,江皋就笑了。不同于那种习惯性地弯弯嘴角,而是真正的开怀的笑。

      是真的。

      连他身后的徐清,都感受的到江皋强烈的情绪变化,正诧异间,江皋已经猫儿一般地滑了过去。也不嫌弃老乞丐浑身狼藉,贴近他的耳际,促狭般地大声:“瞎老头!”

      “吓——”老乞丐也不恼,转过头,抓拉抓前额荒草似的乱发,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嘿嘿一笑,“小娃娃沉不住气了?”

      江皋撇撇嘴,“瞎老头,再编排小爷,小心没酒。”

      “可别可别,你小子忘恩负义呐——”老乞丐撑了身子,嚷着抗议。

      天河星疏,徐清被雷劈了一般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江皋和老乞丐多年好友一样的聊了几句,用力锤老乞丐肩膀两下,最后往杂草丛里那脏兮兮缺了口的瓷碗丢了只不知从哪摸出来的凉透了的烧饼...完全不知,画风为什么可以瞬间扭曲到这个地步。

      而那边,江皋已经走开了。

      徐清神使鬼差地没有跟上,而是凑近了那老乞丐,仔细瞅了瞅他那浑浊没有聚焦,结了白翳的盲目,不由得啧啧称奇。

      “想知道老头是怎么晓得那小子来得?”

      徐清左右看看。

      “和你说地,瞎瞅啥?”老乞丐抓起瓷碗里的烧饼,撕咬了一口,慢悠悠道。

      徐清又近前一步,点头应是。

      老乞丐往前一推破碗,意思很是明确。

      徐清扯扯嘴角,不情不愿地从身上摸出两枚铜钱丢了进去。

      老乞丐晃了晃破碗,咂咂嘴巴:“老头瞎是瞎,这老小朋友,还是看得门清。”

      老小朋友...

      “你识得我家...公子?”

      听闻“公子”二字,叼着烧饼的老乞丐明显噎了一下,顿时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声。

      “要老头讲,你还是先去寻你家‘公子’的好,”缓过劲来的老乞丐神情古怪,“回青街,转角那捏,无意楼。”

      徐清摸不着头脑地转到回青街,一路寻至转角,抬头望见无意楼独具风格的匾额和匾额后二楼...倚栏邀客的一片桃红翠绿...顿时觉得头大。

      这分明是家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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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江皋在一旁,定会解释,这不仅是家青楼,还是珞州独一家的,规模最大的青楼,别无分处。

      可徐清现在的心情...

      老乞丐诓我!

      可从江皋方才的举动来看,论熟悉程度,十个徐清,也抵不上一个老乞丐。

      徐清在犹豫,面对青楼做良心上的斗争,而那边,江皋却早就轻车熟路地摸到了三楼。

      无意楼三层都是中部通透,直达天井,八根粗柱,雕花凭栏,四处一圈都是“幽室”,星罗棋布,处处暗门,结构不尽相同,也不知是出自何等神人手笔。第三层的尽头,是一间只有别处半层高的禁室,提名,莫求欢。

      有情尽处非无意,若念当初莫求欢。

      江皋撇撇嘴,对一介青楼如此矫情做作很是无语。

      莫求欢是间阁室,收纳天下奇珍异宝,据说这才是无意楼的真正身价所在,无意千金娇娘,不及其间半寸奇物。而无意楼的正经主子是个男人,这藏宝的品味,自然与众不同。

      正如江皋现在,就随手从格架上摘下一尺青锋,拨开鞘,脑子进水一般在右手拇指上划了一道。顿时泌出血珠,连成一线,顺着手腕往下滑。

      疼...

      不过确实清醒了很多。

      清醒之后就后悔了,江皋正要为自己这一白痴般的举动寻个合适的借口,就被一声娇笑打断了——

      “小公子,进这无意楼,偏爱三尺胜美人的,你也是头一个。”

      似乎看见了江皋方才的举动,撇撇嘴:“拿自己试刀的,更没见过。”

      一袭红纱倚在门口,半撩着帘子,满头青丝松松垮垮地挽在一侧,插一根朱钗。魅而不俗,柔弱无骨,美得惊心动魄。

      就是...个不高。

      以至于江皋抹掉血迹,推回剑鞘,回身,低了低视线,才满怀恶意地露出一个恍悟的表情,定了一会,招呼道:“濡娘。”

      “...”老实说,短短几秒内,江皋的每一个神情动作,都给濡娘以想要杀人的冲动。

      更糟糕的是,按濡娘对江皋的了解,这些,还都不是江皋有意为之...

      “你要走?”避免再横生什么让她吐血三升的枝节,濡娘很明智地进入了正题。

      “两年。”江皋意味莫名,“足够了。”

      “竹节我带走了,你…就这样”

      就这样,青春菁华,甘心埋在一幢无意楼。濡娘可是年不满二十。

      “你管我”濡娘挑眉,居然有些妖惑之感,嘴里还是不饶人,“要走快走,在这碍眼。”

      “别,出了这门我露宿街头好姐姐留我一晚,我给你留个东西。”

      说到这,江皋居然眨了眨眼。
      “随你,可别让虹姨瞅见。”濡娘一甩袖子下了堂,放任江皋自个儿折腾。

      在无意楼找间空房不是易事,但在江皋这里,明显是个例外——

      二楼深处一间小偏室,重重帷幔后,江皋半靠着贴了宣花的墙壁,十指灵活地翻叠着几根细柱,一旁的偏案上散着一堆大小不一的木块。

      难人木,三十六柱。

      江皋弯了下嘴角,很期待濡娘见到成品时的表情。

      这是濡娘的住处,不接外客,濡娘晚上都待在前堂,江皋丁点不怕会有人来扰,也就没落锁。不成想坐下不足半盏茶的功夫,雕花蒙纱的檀木门就被人推开了。

      隔着帷幔,来人一时没看到江皋。江皋听见渐近的脚步声,来不及收拾,随便扯了层落纱覆住偏案,起身顺帷幔转了出来。
      却被那不速之客给惊了。
      来人不过而立模样,青白孺服,玉带束腰,墨玉簪发,这些都没什么,奇特的是他戴的那顶帽子,无顶斗笠,边缘用细竹片织出诡秘的花纹,而帽檐下一圈暗色纱巾遮住了一半的面容。
      偏偏这样一幅打扮,也遮不住他身上那股锐气。
      江皋一时看呆了,怔怔的站在那里,没出声。那人却在离江皋不到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公——”

      “阁下走错了,这间不接外客。”江皋抢白。
      那人倒是毫不在意,微微一顿,没有丝毫突兀地继续说道:“没走错,在下是来找濡娘的。”语气温和,“公子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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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皋。”打心底说,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是抗拒的。

      “李一辙,幸会。”那人没有摘下帽子,江皋却分明感觉到他在笑,话锋一转,“濡娘的朋友?”

      “...算是。”顿了顿,“濡娘在大堂。”

      赶人的意思很是明显。

      李一辙似乎很惊讶,不知是为那句朋友,还是为濡娘。

      “那,打扰。”

      “不送。”江皋也很利索,看着李一辙缓慢地转身,跨步出门,下楼,总有一种怪异之感。却说不出来。

      不是他故弄玄虚,只是想道一声——怪哉。

      等了一会没动静,江皋才回到帷幔后,草草结束了那个搭到一半的难人木,端详了一会,随手抛进了濡娘的床幔。

      换了隔壁一件隔房,江皋枕着双臂躺下,漆黑如墨的眼珠毫无神采地盯着床幔的花络,将大脑放空。

      他从不会去想明天做什么,他八岁那年,对面的说书先生教他写了四个字——相时而动。这是他第一次受人教导,也是他一生的行事准则。

      毕竟,像他这样的人,总是拗不过命运的,千算万算,随随便便一样,就可以将一切付之一炬。最简单的,不过一场大火。

      像现在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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