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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春寒 ...

  •   这天清晨,观红尘如往常一般早起准备开店事宜。就在她刚打开客栈大门,赫然发现巷口一动不动地坐着一个人。她上前一看,观以衣着,那应该是一位武林人士。看上去已颇为老旧的剑被按在左手下,垂在身侧的右手则满是暗红,仔细一看,还有血珠渗出。那人现在双目紧闭,幸好还有微弱的呼吸。
      观红尘秀眉微蹙,伸手想要叫醒他。然而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他时,他猛然睁开双眼,右手迅速抓住她的手。
      观红尘小小地吓了一跳,但毕竟已经营客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识过,所以她抬眼看着对方凶光毕露的双眼,一边为自己的手默哀,一边诚恳地说:“前方就是民妇经营的客栈,大侠不如入内稍事休息,总好于天寒地冻下餐风饮露。”
      男人抓着她的手盯了她约半柱香时间,她也不着急,只是一脸淡然地回望对方。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对方终于放开她的手,垂眸低低地应了:“有劳夫人。”
      观红尘轻轻地活动一下刚刚重获自由的右手,看对方艰难地站起来,微笑道:“是大侠不嫌弃。”
      两人进了客栈,观红尘着小二们再把店面收拾收拾好招待客人,自己领着男人上楼,挑了一间最偏僻最不起眼的房间让他暂且歇下:“这房间可以么?”
      男人打量一下这房间,虽然位置偏僻但光线不错,点头感谢:“让夫人费心了。”
      观红尘又笑了笑:“我们的目的也就是让所有客官舒心而已,只要大侠不嫌弃便好。”她转身欲离开房间,忽又停步,回头问:“需要找一位大夫吗?”
      男子垂眸:“不,不用了。”
      观红尘看他一眼,没再说话就转身离开。
      少顷,一位小二敲开房门,两手端着一盆尚冒着白烟的水,边上还搭着一方干净的白巾,观红尘拿着一些药品随后进入。等小二将水放在桌上后她便吩咐他去准备一些饭菜,自己也把手上的瓶瓶罐罐放到桌上:“大侠,这些是一些常用膏药,或许您会需要。”她一顿,又道:“您先处理好您的伤口,待会儿我会叫人另外送水让您梳洗。”
      男人仍是垂眼应道:“有劳夫人。”
      待观红尘再次领着人搬水进来时,竟发现他的右手仍是那血淋淋的模样,结痂的伤口也没有处理过的痕迹,倒是放在桌上的长剑变干净了,赭色长鞘上的两尾鲤鱼活灵活现,甚有生趣。
      观红尘眨眨眼,叫小二将水放下并收走原来那盆水。
      等小二出去后,她来到男人身旁:“大侠,单手处理伤口多少有些不便,若您不介意,可否让民妇帮忙?”
      男人似是颇为惊讶地看了看观红尘,只见她一脸淡定的微笑,于是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伤口思索半晌,首次露出淡淡的笑容:“那就……有劳夫人了。”
      在将好几盆水都染成红色之后,他的伤口终于处理好。观红尘擦擦手,瞄一眼早已大亮的天色,端起桌上的盆子,问:“大侠,您是要先用早膳还是先梳洗?”
      男子抬头:“在下姓聂,单名笙。”
      观红尘眨眨眼,笑道:“那……聂公子,您是要先用早膳吗?”
      聂笙点点头:“有劳。”
      观红尘低笑:“民妇夫家姓唐,名唤红尘。既已入住鄙店,公子便不用客套,权当在家那般随便即可。”
      聂笙眉宇轻蹙,后又舒开,只轻叹:“在下……尽量。”
      观红尘摇头轻笑,只觉这位江湖人难得的憨实。她端着水盆走出房门:“过会儿我会叫人将早膳端上来,在此之前您就先休息休息吧,民妇不打扰了。”随后带上门离开。
      下楼后将水盆交给一个小二,再吩咐给楼上最右端的房间送早膳和梳洗用具,便开始在厅堂工作。
      虽说是老板娘,但对比起闲闲地坐着等钱入袋,她还是比较喜欢在厅堂忙碌,听着各种各样的人说各种各样的故事。
      观红尘,这名字是改得挺对的。

      而这阵日子,坊间尤其是江湖上传得最广的,正是被江湖誉为“半刃”的铸剑师因一剑封山,从此不再接单替人铸造兵器。说来这“半刃”的名头也是有趣,据闻那位铸剑师手下无废铁,一旦面世必是极品,只因他看着不顺眼或者铸得不满意的都会被他自己折断毁去一半,留着一半挂于房内以示警戒。
      前不久,江湖传言出现了一把剑。那剑乍眼看上去平淡无奇,比之普通凡铁无有不同,但拿上手才会知道其不凡,据有幸见识过那把剑的人称,那剑削铁如泥,重量不及普通刀剑的一半,更难能可贵的是其剑身仿似有一层隔膜将剑与外界隔绝,不染凡尘,水过无痕,还不易磨损,无论搁置多久都如同新剑般锋利有光泽。
      如此低调的神器,自然惹得众多江湖人士觊觎,无奈这剑只昙花一现那么一瞬间,持剑人便带着剑销声匿迹。
      后不知怎的又有传言说,那剑是“半刃”大师历时九年的精心杰作,持剑人却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浪客。更令人费解的是,自那剑面世,“半刃”大师就放言自此封山不再接单,有事儿没事儿都别找他麻烦,否则来一个轰一个,来一队葬一队。
      这几天的最新情报,则是原来那持剑人是江湖一大派青阳门下的弟子,后因触犯门规被逐出去——那是青阳门对外宣称的,小道消息说的是那浪客不知怎地得罪了门主的儿子,被随便安了个罪名废了全部武功和半身经脉逐出去的。现在得知对方居然是那神剑的拥有者,少门主很不高兴,还扬言那是对方从青阳门中盗走的,他身为少门主誓要将镇门之宝夺回。
      ——这些明眼人一听就知道只是少门主眼皮子浅想方设法要杀人夺宝罢了。不过江湖本来就是强取豪夺的地方,其他人也没想过要伸张正义,最多的是冷眼旁观,偶尔幻想一下若是自己能碰上神剑该怎样把它拿到手。
      不过,传言是越流越广,持剑者跟那剑却甚少出现在人前。
      目前能知道的情报不过是,持剑者喜着暗色衣服,手上神剑的剑鞘是又古又旧的赭褐色——与一般剑的剑鞘无异,想是正因如此,才能躲过大多数人的耳目吧。

      午时刚过,难得稍微热闹的大堂再次变得安静。观红尘在柜台旁正打着算盘,门外走进一伙青衣人。
      一位小二搭着毛巾迎上去:“各位大爷,请问要打尖还是住店?”
      为首的人向旁边的人打个眼色,他身旁一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男人便微笑着上前抱拳道:“小二哥,在下想问近日是否有一位身着灰黑衣服、手持赭鞘古旧长剑的人前来投宿?”
      那小二还没来得及回答,观红尘上前答道:“各位大侠,虽然很想帮忙,但很不巧,今日自开店至今仍没一人前来投宿。而前几天,也没见着大侠形容的人。”
      那男人细细打量观红尘,依然笑问:“请问夫人是……”
      观红尘双手置于左腰侧朝他们一福:“民妇乃唐氏未亡人,此客栈乃亡夫所留。”
      “原来是老板娘,失敬失敬。”男人朝她抱拳,笑靥如春,只是那春色并未到达眼底。“那夫人可曾见过这么一个人前来打尖?”
      观红尘偏头细想片刻,道:“民妇印象中并未见过此人。”一顿,她又笑着补充:“当然,虽说民妇经常呆在这厅堂,但毕竟店小人多,难免有记岔的时候。”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端看听者听进了哪些内容。
      众青衣人一听,顿时眼露失望愤恨。之前说话的那人仍不死心,眼睛转望自刚才起便只静立一旁的小二。
      观红尘一看,侧身问旁边的人:“小路,你有见过吗?”
      那小二眨眨眼,摇头说:“小的对自己的记性颇有信心,且整天都在大堂里跑来跑去,但从没见过那么一个人。”
      观红尘眼底闪过一抹赞扬,转过身面对青衣人时却满脸遗憾:“各位大侠,很抱歉……”
      这下那说话的青衣人也不得不放弃,只能失望地笑笑,再次朝两人抱拳:“哪里,是我们叨扰了。既是如此,我们先行告辞。”说罢,青衣人便纷纷转身离开。
      观红尘和小二小路躬身相送:“大侠慢走。”
      待那些身影完全消失,小路笑嘻嘻地对自家老板娘说:“观姐,别忘了加我赏钱哦!”
      观红尘没好气地敲敲他的脑袋:“就只会讨赏!去叫其他人注意着点儿,别不小心说溜口教人听了去。”
      小路嘿嘿一笑,领命去也。
      之后便是一切平静,红尘客栈照样接待着为数不多的客人,观红尘也照样呆在大堂听听故事,打打算盘,只在晚上给聂笙送晚膳时跟他提过下午的事。
      聂笙听罢脸色沉重地低下眼:“抱歉,连累你们了。”
      观红尘淡淡一笑:“这没什么的。既然开得客栈,这些事儿时常会有,我们也习惯了。”眼睛不经意瞄到聂笙手边的赭鞘古剑,问:“聂公子,请问这把剑……”
      聂笙的视线落到剑上,左手缓缓抚摸着鞘面上生动的鲤鱼良久才低低地回答:“不过是……故人所赠。”
      观红尘看着他那飘忽的神情,抿唇一笑,也低声回应:“是吗……”
      两人静默半晌,观红尘才道:“那么,民妇就不打扰公子休息了,有什么需要随便吩咐伙计吧。”然后低身一福,开门离开。
      这一个晚上,观红尘都有点儿恍惚,脑中不断浮现着聂笙抚剑的神情,带点怀念,带点幸福,也带点哀愁。这种神情,自己最熟悉不过,只因每当自己想起亡夫时脸上的表情也是那般。
      待客栈打烊后回到自己的房间,望着那一切再熟悉不过的物什,心底不由又浮上一抹感伤。
      观红尘轻叹。距离亡夫不幸离去已经快三年。当时哭过怨过恨过,但近三年的时间也足以磨平所有的悲痛怨怼,是以如今留于心底的早已不是哀伤。只是,每当夜深人静或午夜梦回时,不可避免的会有那么一点感伤。
      伸手细细抚摸过当年他为自己添置的桐木琴架,双目扫过静静躺在一旁的琴盒,忽而灵光一现。
      第二天一早,观红尘抱着一个长长的桐木盒子来到聂笙的房间,刚推开门,发现他正在整理包袱。
      “聂公子,您要离开了吗?”
      聂笙回过身,对她微笑抱拳:“唐夫人,在下于此叨扰甚久,再如此下去恐怕会为各位带来麻烦。”
      观红尘见他神色坚定,知是心意已决,便不再挽留,只把怀中木盒交予他:“既然聂公子坚决如此,民妇也不便强留,此乃民妇一点心意,望公子切勿推辞。”
      聂笙看看那长形木盒,满目疑惑:“唐夫人,请问这是……”
      观红尘笑笑,将木盒放在桌上,手指留恋般地划过盒面上的墨兰和右侧边缘的几个篆字,再轻轻打开,只见里面空空如也。“这是民妇的琴盒。昨日听闻那些寻您的人正发散人手四处搜寻,您现在仍带伤,恐怕不是那么容易脱身。您可以将那剑放于琴盒里再稍微易装,一来能混人耳目,二来也能保护保护那把剑。”
      聂笙怔怔看着观红尘片刻才低眼问:“……为何?”
      观红尘笑笑:“难得知己罢了。”
      垂下的睫羽颤了颤,聂笙轻轻将手中紧握的剑放进琴盒中。
      观红尘解下手上的布包,说:“这是内子留下的一些衣物和一些药膏,若公子不嫌弃的话也请一并收下吧。”既然带着琴盒,他那一身江湖味十足的打扮也不得不改变了。
      聂笙双手接过:“感激不尽。”
      观红尘摇摇头:“那公子好好收拾。”
      过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见变装完成的聂笙背着长长的盒子走下来,一身飘逸的绸面长衫,头插翡翠玉钗,完全是一个普通文士的模样。
      待他走到柜台,观红尘笑着送客:“公子,请保重。”
      聂笙双手微抬,忽又硬生生地停住,只弯身行礼:“感谢夫人多方照顾,大恩在下没齿难忘,来日定当报答。”
      “不过小事,何足挂齿。倒是公子,往后请万事小心。”
      聂笙点头:“在下明白。那么……”他又躬身一礼,“在下就此告辞。”
      观红尘也低腰回礼:“愿您一路顺风。”
      在聂笙的身影完全消失后,小路晃过来:“观姐,那是聂大侠吧?”
      观红尘眼也不抬,只拿过算盘噼啪敲响:“那是教琴的聂公子,前天早上刚投的宿,这么快就忘了?”
      小路恍然大悟:“对!对!那是前天投宿的教琴的聂公子!您瞧我这记性……”一边说着一边摸着脑袋离开。
      望着他的背影,观红尘微笑摇头,开始专心工作。
      红尘客栈又回到往常的日子。观红尘照旧呆在大堂接待不算多的客人,听听客人谈论大江南北的事,或站在柜台前敲敲算盘。

      日子就这样过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内江湖继续风云迭起。最大的消息便是“半刃”大师出山纠集不少江湖人士攻打青阳门,致青阳门几近灭门,最后是青阳门门主出面道歉且废去全身武功退位,少门主不但被废去武功还毁了全身经脉,从此连普通人都不如,才把事端平息下来。
      其余人等对此十分不解。
      后来才有人传出,原来持剑者是“半刃”大师年少时的好友,因家门被歹人残杀灭族流落到他的山头。那时候半刃还是个半大的孩子独自跟着师父学艺,偶然间碰到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孩子一身狼狈,恻隐心起将他请进山,叫来师父谈论一番,得知其身世后知他无家可归便将其收留。可那孩子虽感恩,然则家仇未靖实在难以平下心绪,便在半刃师父的游走下拜入青阳门。而那神剑,正是半刃在他临走时交予他的。
      说到这儿众人也就明白了,看来当年那孩子的仇人就是青阳门门主一家,后来那人被逐走未必没有被发现然后斩草除根的意思,只是那人命实在是硬,又一次从鬼门关里爬出来,最终依旧大仇得报……虽然,这仇不是他亲自报的,也算一个了结。
      然后人人感叹,果然还是别做伤天害理的事儿好。老天的眼睛都雪亮着呢。
      观红尘听后,释然地笑了笑,转头又听另一桌人侃大山去了。

      这天,春雪消融,天气总算添上一点暖意。观红尘又在柜台前打着算盘,门外走进一位身穿对襟金缕绣边长袍、手执折扇、背着长长的盒子的人。
      瞄见那长盒,观红尘眼角一跳。
      小路笑着迎上去,不料对方竟绕过他,径直朝观红尘走来。
      “请问是唐夫人吗?”
      观红尘抬头看着那张完全陌生的脸孔,答:“正是民妇。”
      那人双目微眯,小心地解下背后长盒,双手捧着递到她面前,道:“这是在下的故人央在下送来,说是物归原主。”
      观红尘接过盒子。盒面刻着墨兰图,边上篆书“红尘”二字,果真是自己那时候给聂笙的琴盒。
      “公子,这……”
      那人打开手中折扇摇了摇。“他说重要之物自当归还,只是现在还带伤在身,不能亲自送来,才让在下代劳。”
      “这并不是……”
      “这是夫人的丈夫赠予夫人的吧?”
      观红尘眨眨眼,一脸愕然。他……怎么知道?
      那人的眼睛快眯成一条缝。“难得知己,不是么?”
      观红尘愣了片刻,一抹温暖涌上心头。她抱紧阔别月余的桐木琴盒,问:“请问公子是聂公子的……”话音戛然而止,只因她注意到正于那人手中摇晃的扇面。
      几笔丹青,两尾锦鲤灵活自得。一如当日于赭色剑鞘所见。
      于是观红尘笑了。“故人……是么?”
      那人没有回答,只微笑着摇扇,那笑容有着温柔,有着幸福。
      和煦的阳光探进堂来,屋外屋内均是一片温暖。正是春寒已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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