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若闻夕》新雪

4、朝若闻夕

　　李闻西去找李朝时，李朝正在家中收拾东西。
　　他按了三次门铃，才等到陈小青来开门。门打开的一瞬间，陈小青面色憔悴、双目水肿地站在他面前，一看就是哭过很久的样子。他忍不住眉头轻蹙。

　　“你找谁？”陈小青问。
　　“李朝在家吗？”
　　“……在家，你是？”
　　“我是他的朋友，找他聊会儿天。”李闻西声音柔和，礼貌地答道。
　　陈小青扭头看了眼李朝紧闭的房门，无奈地说：“他正在睡觉，可能不太方便。”

　　李闻西知道李朝没有睡觉，他正在房间中收拾东西，等待他爸爸中午来将他接走呢。
　　“睡着了吗？刚刚才打电话叫我过来，自己却先睡着了……”李闻西故作惊讶，略显不满地咕哝道。

　　陈小青心里十分疑惑，李朝什么时候认识了这样一位大朋友？他正在跟自己赌气，叫朋友来家里做什么？然心中疑惑着，她还是客气地将李闻西请进了家中。
　　她这个儿子她一向不了解，本来关系已经僵到这种地步了，如果她再耽误了儿子的事情，恐怕更是火上浇油了。

　　此刻李朝正坐在书桌前，翻看着那本粉色的日记本。昨天上午，在天气预报都出现错误的情况下，那日记本中记载的天气却意外地与现实相符，这着实令他有些吃惊。

　　“突如其来的大雨将我淋成了落汤鸡，洗过澡后感觉脑袋沉沉的，我大概是感冒了吧……”
　　“突如其来”这个词，用得实在微妙。在此语境中，这场大雨也恰巧在笔者意料之外，与真实情境不谋而合，如果是有人瞎编的，这编的未免过于准确……

　　他正思索着，恰听见一阵细微的叩门声，接着是陈小青小心而温柔的声音：“小朝，你朋友来找你……”
　　李朝有些不耐烦地叹了口气，起身走到门口。他正以为这是陈小青骗他开门的借口，想要嘲讽两句，打开门却望见门外站着一位穿着整齐，笑容礼貌而谦和的男人。

　　“你……”不等他问出口，那男人抢先走进房中，将胳膊搭在他肩膀上，丝毫不见外地笑着道：“我是言非凡的朋友，他让我来跟你说点儿事情。”
　　在李朝和陈小青都有点儿懵逼的时候，他又笑容可掬地同陈小青道：“阿姨我们说点儿男人间的事情。”而后随手将门关上了。

　　陈小青反应过来，在门外担心地试探道：“小朝，没事吧？”
　　李朝心里有很多疑问想要问言非凡，这人来的正是时候，因而他不情愿地说了句：“要你管。”

　　这是正常的回答，陈小青放下戒备与怀疑，松了口气。

　　看到李朝书桌上的日记本，李闻西嘴角几不可闻地泛起一丝笑意，随即转身靠在书桌上，问李朝道：“我今天来解答你的疑惑，你有什么要问的吗？”
　　李朝思索一瞬，而后问他：“你是谁？那个穿红衣服的呢？”
　　“我叫李闻西，是他的搭档。他最近有些比较棘手的事情，所以我代替他来了。”
　　“你知道我想问什么吗？”
　　“不知道。”
　　“我问的任何问题你都能解答吗？”
　　“……不一定。”
　　“……”李朝撇撇嘴，而后叹气道：“好吧，我是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李闻西拿起桌上的日记本，随手翻了几页，道：“问吧。”
　　“那女生是叫林夕吗？”李朝眼神中透着一丝茫然。
　　李闻西挑眉，抬眼望着李朝的眼睛，“是的。”
　　“……”李朝眼眸低垂下去，若有所思，片刻后又抬起头，眼神中多了几分倔强与不甘，“我和她在一起之前，就没有出现过别的女孩儿来阻止这段错误的进程吗？”

　　李闻西听罢微微一愣，然后忍不住轻笑起来，看着李朝淡淡道：“有。你曾深爱过一个你认为完美的女孩……”
　　听到这里，李朝露出欣慰的表情，且欣慰中带着疑惑。

　　李闻西接着道：“你们异地恋两年，他给你带了一年半的绿帽子……或许更久。”
　　闻他此言，李朝方才多云转晴的脸上瞬间阴云密布，嘴角抽搐着，许久说不出话来。

　　李闻西完全可以体会他现在的心情。若他真正经历了，这份痛苦不会比他察觉到自己的母亲出轨时要弱一丁点儿。
　　如今要他提前知道这消息，虽然不及切身经历后的痛苦来的深刻，但在此刻，在他知道自己的妈妈又和那拆散他家庭的小三有来往的第二天，这份痛苦也足以令他感到悲愤且喘不过气来。

　　“还有要问的吗？”隔着一层眼镜片，李闻西望着李朝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心疼，因而声音也变得更加柔和一些。
　　“没有了……不，还有。那女生……林夕，为什么会死？”

　　“人都会死的。”李闻西淡淡地说。他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沉痛，恍若置身于某个不愿回想的时空，“只是她……太早太突然了。她是自杀的，因为……抑郁症。”

　　悲伤的气氛在空气中流动，令李朝心情压抑，他忍不住皱起眉头，书桌上时钟“滴答滴答”，指针有条不紊地转动着，他想要理清思绪，却不知从何着手，只好又抬眼望向李闻西。
　　那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身上，好像溢出浓浓的伤感。可他看向自己时，又是一贯温和的笑意，好像一切都是错觉。

　　李闻西将思绪从远方收了回来，同李朝四目相对。良久后，他忽而站直身体，抬了抬眼镜道：“我所能透露的只有这么多了。希望你可以好好利用这日记本，毕竟可以事先察觉未来是常人不敢奢望的事情，人们往往朝不闻夕。”

　　说着，他将日记本递给李朝，李朝忽而觉得双手无比沉重，以至于抬起手去触碰那日记本，也花了很多的力气。

　　李闻西穿过客厅，径自走出李朝家门。直到下了楼梯，他才抬起右手，用弯曲的食指指节拭去了眼角还未落下的一滴泪水。
　　人们往往朝不闻夕，朝若闻夕，也许是幸运，也许是包袱。

　　我们热情地投入生活，渴盼着未来，正是因为朝不闻夕。朝不闻夕，所以我们总能乐观地相信着，明天会更好。
　　可谁知道明天到底会不会更好呢？谁知道今天的努力是否一定会有收获？
　　没有人知道。
　　但总有那么一两句振奋人心的美丽话语，使我们相信着，明天会更好，且努力地拼搏，令那美好的明天不会太遥远。因为朝不闻夕，所以我们执着地相信着，最美的果实就在下一秒结出，或者下一秒的下一秒。

　　未知的生活给人更多的惊喜，使人总能充满希望地热切期待着。他擅自将李朝的生活变成已知，剥夺了他的惊喜，且差一点，使他已知的未来完完全全成为包袱……
　　这样想着，李闻西的心中忽而变得十分压抑起来，他加快步伐，匆匆离开了这地方，且下定决心以后也不再来了。

　　这时间，林夕刚帮妈妈买完菜，正在回家的路上。
　　当她看见朱小磊和他的那帮伙伴们就站在前面的道上时，顿时觉得这世界对她真是充满了恶意。
　　她低着头假装没有看见他们，正准备匆匆从旁边绕过去。

　　“我看他在打电话，哪里想到他会突然把手插到口袋里。”朱小磊懊恼的声音传进她耳朵里，她想：这家伙肯定又去干什么坏事了。

　　“哟！这不是林夕嘛！这么巧？”站在朱小磊身旁的一个男生突然发现了林夕，欣喜地高声喊道，吓得林夕有些腿软。
　　朱小磊闻声看去，心爱的女孩儿就站在面前，顿时一脸惊喜。他急忙走到她面前笑着问道：“放假就没再见你了，考得咋样？一中二中？”
　　她很有一拳砸他脸上的冲动。不过她也不是小孩子了，很容易便克制住了这冲动。

　　“关你屁事？”
　　虽心里害怕着，她面上却极其强硬，只因她那时有时无的自尊心在这时又蹦跶出来了。

　　朱小磊尴尬地笑了笑，他的朋友却有些看不惯了，在林夕肩上推了一把，气呼呼地道：“小磊为了给你买礼物庆祝，被他爸打了，你怎么对他这个态度？你可真狠心！”
　　“他爸为什么打他？还不是因为他偷人钱？关我什么事？”朱小磊的爸爸几乎隔几天就得因为个什么事情打朱小磊一顿，她早就习惯了，听说他最近常守在车站偷外地人的钱，林夕在心里深深地鄙视他。

　　“他偷人钱还不是为了给你买礼物？”
　　他这话让林夕极其反感，顿时便火冒三丈：“我又没有要他给我买礼物，我又没有要他偷人钱！”况且我根本没考上一中你送礼物庆祝个屁！（当然后一句只在心里说的）
　　她故意将声音提高了一些，趁他们被唬住的当口儿，拔腿就跑，跑时还不忘记留下一句对他们几人的诊断结果：“神经病！”

　　那时候街道上野猫野狗很多，她一跑起来就像一位潜逃的犯人一般，身后尘沙滚滚，全是猫兵狗将。

　　她撒丫子直跑到小区楼下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她丝毫不怀疑要是朱小磊敢在这里欺负她，朱老爹肯定会立刻赶过来将他狂揍一顿的。

　　关于林夕跟朱小磊的事情，看着复杂，其实挺简单的。
　　朱小磊喜欢林夕。他的朋友是这样跟林夕讲的。
　　喜欢她倒没什么，被人喜欢并不是一件坏事，可是朱小磊喜欢人的方式实在有点儿特别，揪她头发，往她凳子上倒水，往她笔袋里头放塑料蛇，给她衣领子里扔刺球儿，把她名字写在黑板上还给旁边画个猪头……要不是他朋友说他喜欢林夕时他没有辩解，她真要怀疑自己是在某个时刻得罪了他，跟他结下仇了。

　　不过她胆子大，这些也并不足以令她多么怕他，她之所以对他有些恐惧，全是因为在电视上看到的一个新闻。
　　——某初中男生喜欢某女生，表白失败后跟自己的一群朋友将那个女生轮－奸了。
　　当时新闻中的那男孩长得像极了朱小磊，因而她看到这新闻时立刻便想到了朱小磊，且给她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心理阴影。

　　在她看来，朱小磊完全有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因而她在偏僻处遇上他跟他那帮朋友时，总是格外地害怕。不过人多时她就一点儿也不怕他，因为总有人会去跟朱老爹打小报告，然后朱老爹就会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儿，骑着电驴赶过来将他胖揍一顿。

　　不得不说，朱小磊能够健康地活到现在，也实在是坚强得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