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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涧犹在,斯人难寻 记庐山·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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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三年后,当私家汽车再一次缓缓驶上这片苍翠环绕,阴凉沁人的仙境,窗外盛夏的墨绿倒影投射在眼眸。午后的恬淡自如,依然如故。
二访庐山,不知为何,总感觉第一次匆匆别离后,和这遥远的土地上总有丝线般的牵连,其中一端牢牢拴在心底。黄龙潭与黑龙潭的水声人声交杂,龙首崖高耸奇伟,放眼无边,漫步在浓荫日暖的山间午后,鸟鸣蝉鸣俱为一体,别有风韵。记忆的倒带温暖如昨,却不是我今次到访的理由。
或许,纵情山水之间本不需要理由。然而,若不是因为一句话,我的人生恐怕要与一段靓丽的风景再次错过。
“你们要去石门涧啊,那里可是大文豪苏东坡题写‘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这千古名句的地方呢!”搭便车的庐山小姑娘说起自家景点,笑容异常明媚。石门涧,这便是父母心中二游庐山的目的地么?我思忖着。上次离开时,我十二岁,对于景点的概念还甚是模糊,只知道跟在父母身后,惊叹于风景的唯美,适时按下快门,定格刹那的记忆。三年时光翩然轻擦,15岁的我,早就不是那个懵懵懂懂的小女孩了。
心潮在一瞬间涌动。这首诗,太熟悉了。半大的孩子刚学诗时,冷不丁就能蹦出一句“不识庐山真面目”来。多少年了,从“何方神圣,现出你庐山真面目”到“这句话给我们什么启示,请写一篇不少于800字的文章”,大文豪苏东坡留在庐山石门涧的《题西林壁》,无论是登堂入室到武侠小说,还是功名世故如高考作文,一直占有一席之地,冲击着一代又一代人。就好像这庐山的风景,游人来了去了,四季近了走了,那一份宁静祥和竟是没有丝毫改变。
石门涧,石门涧,我在心底默念着。三年前,我们如期到访龙首崖,立于崖顶俯视近处绿意融融,远方旷野茫茫。流连忘返,更是忘了时间。直到天色愈发阴沉,雷声阵阵,仿佛大雨随时可能不期而至。临近傍晚的山间更是树林阴翳,鸣声上下,人烟稀少。来到一座天桥,父亲犹豫许久,最终决然转身。彼时尚且年幼的我哪会知道,跟随父亲的那一秒,我身后遗落了什么。
深深吸一口气,重重吐出,无奈地抬头,瓢泼大雨倾泻而下,飞檐的积水如一串珍珠缓缓落下,水珠跳着轻快的步伐碎在我脚边。山间的雨水不似城市,带着一股浓浓的青草香,可亭中众人谁也没有这个心情来细品。雨已经下了一个多小时了,对于惜时如金的游人们,这早已是等待的极限。蓝绿色的雨伞撑在雨中,仿佛要融进朦胧的山色里。最终雨伞还是收了回去,山路崎岖,更何况是雨天。等待的确漫长,或许是为了更好的相遇。谁又说不是呢?
雨脚如麻,最终还是渐渐停歇了。雨后空气沾满了微小的水珠,洗净一清的山色更是犹如出浴的美人,娇滴滴地向我们问好。一亭游人终于仿佛脱缰野马,一扫等待时的倦态疲容,将自己义无反顾地丢进画卷一般的美景中。山顶天桥,极目所至,竟达千里。群山绵延,城镇隐约,远处白雾飘荡,近处的绿色却甚是可爱。沿山而建只有一条狭窄的栈道,遥遥看去似是直达山底,只能容身一人。峡谷幽幽,丛林繁茂,深不见底。早已陶醉于空山新雨后的我却发现游人寥寥,可看上去每一个都已经被美景征服。也许,风景本就是给懂的人看的。
随着一起蜿蜒下山的,除了崎岖栈道,还有一道瀑布。雨后,瀑布水涨,声势极为浩大。水流撞上山石,回溅起雪白泡沫,若不是在这温婉如玉的山色中,委实有“大江东去浪淘尽”之感。本是山间数道细流,沿山石曲曲折折,终是殊途同归,积小成大,千米之高,浩浩而下,宛如绿衣间一道银白飘带。水声潺潺,在幽绝的山谷里萦绕不止。步子随着脚下蜿蜒的台阶急缓不定。右手边是棱角突兀的山石,镌刻着时光抹不去的痕迹;左手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和对面娇嫩欲滴的山峰,入眼的只有浓郁的盛夏的绿,还有地毯一般的绿色间点缀的些许灰色山石,以及数条纤纤泉水汇聚而成的瀑布。夏日的狂野在这空灵的景致面前早已悄无踪影,只有那一份自始而终的恬淡悠然,飘荡在每个人的心田。
对岸山峰也是崎岖有致,高耸却不显巍峨,抬眼望去,不见丝毫压迫之感,只是一派静谧与恬然。青绿色爬上峭壁,山尖突出一块岩石,凝望着远方。不经雕琢不显刻意,此山无名胜有名。
昂首回望,走过的路竟好似垂直而下,直达眼帘。刚刚站立过的山顶天桥横亘在两座山峰之间,傲然悬空,俯视这一山隽雅的风景。桥是拱形的,自下仰望,不由得发怵,想必修建时也煞费苦心。不知不觉间已到半山腰,完全走进这一幅绿色的画卷。蝉鸣阵阵,流水潺湲,幸于游人之少,万物怡然,各得其乐。遍视来路,内心荡漾着淡淡的自豪:登山固然精彩,触及顶峰那一刻的骄傲自是难以言表,而下山入谷也未必次之,至少,这一路的风景足以慰劳愈渐疲乏的双腿。
若是就这样走下去,山色已领略大半,未免心生倦意,旅途的乏味也会接踵而至。不想上帝是一心要宽慰我们这些曾在雨中焦急等待与美景邂逅的旅人。白雾从山谷迤逦而来,先是薄薄的一层,漫不经心的,却越生越多,厚度也渐涨。猫步缓缓,倩影翩翩,引得无数惊叹驻足。越到山腰速度越快,不一会儿对面的翠峰已看不清了,整座山笼罩在婚纱一般的白色中,仿佛美人渐渐沉睡。倚山而下的我们如同跌跌撞撞闯入了一个梦境,青草香味和淡淡的水汽却又如此清晰。不出一分钟,雾就渐淡了,入眼的山色虽然还是看不真切,朦朦胧胧中更似仙境,如踏足天上宫阙,琼楼玉宇,不觉想沉迷于这桃源之梦,从此不理俗世纷争。
触手间是柔软如纱的薄雾,指尖凝结着淡淡水痕,几滴水珠亲吻着嘴唇,流淌进血液的最深处。恍惚间似犹在梦中,可薄雾淡去,山石毕露,再一次被绿荫笼罩,始觉曲折的栈道终于抵达谷底,倾泻的瀑布也落入水潭中,飞花玉碎,晶莹玲珑。临近谷底有一亭,仿佛是山色的点映,游人驻足时也能成为他人镜头里的风景。远远看去,这亭竟是隐入山中,唯有木色飞檐,探出一角,一笔点睛。面前的山峰,陡峭直壁上徒然多出一块尖石,名唤“鹰嘴崖”;旁侧巨峰,体态硕大,巍峨耸峙,前侧峭壁形成一条尖锋,犹如巨轮扬帆,乘风破浪,是为“铁船峰”。置身山底,身后悬泉飞漱,周身奇峰异石,眼前是出山之路。绿意萦绕,泉水澄澈,山石百态,峰姿万种。美景早已让游人醉乎其间,可连续数个小时的山路跋涉使得到达谷底的人们叫苦不迭,何况终是要保留力气上山。万千游人面临的选择也来到了我们面前:出山之道近在眼前,路在脚下,可蜿蜒而去不知通向何方;谷底美景一时无两,不如用来犒劳自己跋涉的艰辛。是向往远方,还是屈从于现实的美好?
对于我,这从来都不是一个问句。远方,是险之所在,迷之所在,梦之所在,更是心之所在。旅途漫漫,既已走到这里,往前也不是选择,而是必然。收拾了被风景反复冲刷的惊喜,被山路来回折腾的疲倦,重新上路。偌大的山谷,继续的也只有我和父亲了。或许是已达山底,高低起伏已不常见,一级级水泥台阶纵向铺开。饶是如此,双腿依旧不断向我发出警告,直到路旁的题字石如期而至。
“石门涧”,红色的三个字,静静地躺在岩石上,边上的大石有一人高,镌刻着苏轼千古名篇《题西林壁》。那一刻,数小时的等待,跋涉,休憩,继续,再休憩,一切的困顿都飘散开来,我凝视着这块没有生命的石头。时间停滞了,呼吸凝固了,红色的字体烙入心脏,久久无言。父亲也看到了这些,于是指着我们面前一条趟水石板路,这条路另一端依旧是未知的远方,看上去应该是通向山外,他开玩笑说,看到了吗,苏轼当年就是从这里进来的呢。
是啊。我低头,石阶上爬满岁月的褶皱,青苔点缀着一派古朴苍凉。瀑布顺延下来的河水,绕过山石,奔向远方,河对岸仍旧一片郁郁葱葱,前方的路或许最后化为不知名的小径吧。岁月繁花,潮起潮落,这小路,这片绿荫,这条潺潺的河水,是不是也见证了轮转的光阴带走曾经,千年风起云涌如指尖流沙,遗落了所有年华的痕迹?
一千年前,就是沿着这条,抑或是某一条不为人知的小径,一个伟大的灵魂迈着独特的脚步,悠然进入这一方净土。那时的他已近半百,阅遍了人间百态,世道沧桑。在那些被岁月带走的过往里,他也有过意气风发,豪情万丈;他也曾负于满腹才华,剑指苍穹。最是少年纵横时,他初立庙堂,誓要建一番功业。可惜,时不我与,当新法与变革蒸蒸日上,固守旧习的他便开始屡遭排挤。彼时,外调离京,他仍可立于西湖之畔,负手轻吟“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仕途坎坷,他和幼弟诗作,以“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为劝;初涉人世,变故就接踵而至,发妻亡故十年后,他午夜梦回,雪泥鸿爪,柔肠寸断,痛书“十年生死两茫茫”;与弟异乡难聚,他中秋月圆夜,把酒问青天,仰视天宇,俯观人生,终得“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之念。当鬓角渐渐被岁月浸染,他挣扎过,思量过,试图在世事无常中还原内心的随性豁达,怡然自乐。那时的他,虽历经沧桑却坚信希望犹存,殊不知,命运的枷锁,古往今来又有多少人能够摆脱?
“乌台诗案”的霹雳,炸响了他堪堪维持的命运晴空。才华横溢成了罪状,一道道阐述着尔虞我诈,成王败寇的黑暗官场。自此,他携着他的旷达恣肆,拜别京都,再难回首。黄州赤壁矶,他纵扁舟,凌万顷,“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一夜之间,遗世独立,羽化登仙。观赤壁,惜古今,忆起那一世之雄,“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叹当时风华几许,如今徒留遗响悲风。他慨叹,逝者如斯,盈虚如彼,物与我皆无尽也。“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造物者藏之无尽,用之不竭,人生不过是浩浩宇宙中一个不曾留意的回眸,千百年的光阴,弹指一挥,我们碌碌辗转,是为了什么呢?究竟什么是值得艳羡的呢?
长江畔,他故国神游,多情自讽,千古风流,皆化为乱石穿空,惊涛拍岸,有如千堆雪卷卷而落。如画江山,千古豪杰雄姿英发,挥羽扇,整纶巾,谈笑间,沧海桑田换了人世。浩淼天地,明月空悬,他举杯尽酌,“一樽还酹江月”。那一刻,月白风清,滔滔江水不息不止,斯人独立,把酒临风,过往来世,人间种种,想必已尽收眼底。当他仰望繁星,他的灵魂已经和茫茫苍穹直接对话,数代人穷极一生领悟的真谛,他不刻便清晰明了。一切皆是云淡风轻,纵横俗欲半辈子,宦海浮沉三十年,他坚守的,只是那一份豁达,只有那一种自如,恬淡满怀,自得其所。
所以,当他顺着石门涧,踏着青石板跨进庐山,数十日,赏尽美景,却仿佛参不透人生:身在其中,难识其面。世事风云变幻,阴晴不定,当局者即便通览大体,也实难定夺。在这个纷杂的世界里,三十年的危机四伏,如履薄冰。置身其中,倾其所有却换回胆战心惊,终日难安,究竟有何意趣?!反倒是这世外桃源般的山水,洗净了他半生铅华,涤荡着他守护的初心。纷扰尘世,孰是孰非,这一刻,一切了然于心。就如同错落有致的绵延群山,横看,侧看,远近,高低,每个人生来都属于不同的风景。茫茫天宇广袤无边,所有的人都只是光阴的过客,书写着各自的历史传记:有的名垂千古,有的功败垂成,有人流芳百世,有人遗臭万年。更多人,则是默默无闻,平淡无奇,匆匆而过,擦肩转身。原来,人生的谜题本就无解。我们躲在自己的命运轨道里,惯看白驹过隙,沧海桑田,却忆起往昔,开始羡慕旁人,效仿他人,随波逐流,人云亦云。何曾想过,我们识得了这短暂生命的“庐山真面目”吗?不到一百年的光景,我们羡慕,模仿,改变,习惯,活在别人的目光和话语里,什么时候真正做过自己?!
遥望苍穹,河汉清浅,星辰闪烁,时间无穷无尽,我们又何必拘泥于生命的存在呢?人生如棋,黑白相间,却是当局者迷。古往今来,多少人执子纵横,且杀且停,到头来,一将功成万骨枯,夜深阒寂时,反问自己,值得吗?若是跳出樊笼,俯视这人生棋局,谈笑间,霁月光风,波澜不惊,生无恋,死无忧,夫复何求?
崎岖人生路,踽踽独行六十余年,从最初明眸如墨,意气风发的少年,到最后“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的垂垂老者,苏轼终其一生守护的旷达恣肆成就了千古英名,万代景仰。暮年已至,他唯有病卧床塌,缓缓回忆曲折一生,喟叹“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六个字掩去何等辛酸悲苦,留待后世无数的知音点滴共鸣。“提到苏东坡,中国人总是亲切而温暖地会心一笑”,没有人笑他数次贬谪,郁郁难平;没有人笑他建功寥寥,唯留词赋。大家会心一笑的,是生命——这种最缥缈的无形物却被他领会真谛,历史上下千年,也只有他,一句一句地触及国人内心的柔软,注入温情的暖流,久久不歇。
苏轼一定不曾想到,他笔走龙蛇,文思泉涌的一时之作《题西林壁》,会在千年之后,让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对着景点用于吸引游客的,如此商业性质的巨石,思绪翻飞,久久无言。
冥冥之中,我仿佛一梦千年,站在他涉足的每一寸土地,静静地,诚挚地缅怀着一个伟大的灵魂。
他没有留下倾世的功绩,只有卷卷诗词,和这个动听名字一起,历经岁月的起伏涟漪,敲打着每一颗叩问的心灵。
他自己的生命征程走得并不顺,甚至一度非常失败。可是,他遗留给后世的,却是一条平坦的,自由的,幸福的人生旅程。
还是去了龙首崖。故地重游,相似的角度,一样的背景,唯一变化的,是日渐成熟的心。十二岁那年天真无邪的笑容定格在交卷的底片,冲印出无法追回的曾经。十五岁这年清浅的微笑,浮云日暖,岁月静好。
立于龙首崖上,靠着护栏,最大限度地探出头,一览崖底峡谷的郁郁葱葱。真的是巧合吧,映入眼帘的就是那条小路,弯曲着横过溪水,延伸进看不见的树林。前一日走过的石板竟然那样清晰,和千年的痕迹一起烙印在心底,永世难散。
呆呆地凝视着那条留下过我的足迹的小路。不知有多少人曾经踏过这铺满青苔的石阶,又有多少人为从未消逝的美好驻足。忽然就想起昨日在峡谷内问与父亲的对话。
“爸爸,都说龙首崖下面就是石门涧,那我现在就站在这里,哪块石头是龙首崖啊?”
“傻孩子,你在龙首崖上面看,下面就是石门涧;可是你站在石门涧看,这上方这么多石头,每块大小、形状都差不多,你怎么可能看得出谁是龙首崖呢?”
看来,我真的一直都是“身在此山中”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