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鸾春梦》夜语琳琅

11、真假情

　　赌王争霸的地方在都城外城，与藏宝楼隔着七弯八拐的数条长街。步行费时且累，必要做车。

　　午后，空中悬日金光洒洒，寒风却强劲几分，吹的穆鸾与燕少旌的裙裾、袖袍猎猎，更添些许凉意。

　　二人赏了几个珍宝便出了藏宝楼，大门外已有马车等候。穆鸾一见这车登时一愣。那是一辆豪华的清油轿车，外观栏板、车轮、车篷等用料皆是上等的花梨木。车围底衬是绛紫精皮。围帘顶边嵌着晶莹华美的珠串垂穗。一阵风起，珠串铃铛做响，清脆悦耳。

　　在祁月，车围的用料、缝制工艺、颜色、装饰可用来分辨车主的身份地位。帝后用明黄，亲王、公主用绯色，郡王、郡主及三公用绛紫，九卿用铜色，其他官员用深蓝，平民百姓只能用棉布与麻布，颜色只能用豆绿与深蓝，禁止越礼。

　　穆鸾看着这架豪车，脚步迟缓，狐疑地看了眼率先踏凳上车的燕少旌，口中无言，心里却是思绪难定：他未封王，非三公，伯父官九卿，纵富甲一方，也仍是商民，哪来的气势这般肆无忌惮的越礼？还有听风楼里，说书人明目张胆的大逆之词。天子脚下非远郡边城。官、富者非市井小民。尤其朝中三权分争之际，一举一动都可能授人以柄，给敌方创造痛击之机。此类言行一出，还能如此理直气壮、安然无恙，若无坚实的底气支撑绝难善终。可他这底气从何而来？野心使然？另有他因？他到底意欲何为？

　　穆鸾空望着前方一处，思来想去，辨不通，理不清，眉心微蹙，忽闻耳畔有柔声传来：“郡主，上车吧。”

　　她心神闪回，目光落在正掀帘含笑望来的燕少旌，月白衬底，银丝勾纹的直裾长衣，在洒落的细碎日光下清华淡雅，头顶白玉冠升出温温气韵，整个人竟有几分光辉熠熠。

　　她微微一愣，旋即莞尔一笑，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提步走去。

　　他伸出手有意相扶。她对着身前那白皙纤长，曲线优美的手，美目一眨，多看了两眼掌心的纹路，微笑避过，径自上车，“多谢燕公子。”

　　那掌心除了最为显眼深邃的命、智、情三线外，整个掌中，长短不齐、粗细交错的细纹遍布，复杂难分，如一块极好的玉中参杂了诸多裂纹。她记得命理相学有道“掌乱心乱，掌清心清”。此类旁说或许并非真理，但与燕少旌的身份与言行结合看来，这旁说不假。

　　燕少旌淡淡一笑，收手入了车厢。

　　穆鸾进车后，顿觉车厢比自己平日坐的宽敞许多。她在燕少旌对面落座，打量着车内。车外那般，内饰更更盛。车厢后壁是一个上下两排各三个抽屉的花梨柜。每个抽屉中央的拉锁模样皆是麒麟兽首，口含金环，甚是威仪。再看他处，梢横木上的填瓦，车厢套围子的暗钉、帘钩，车辕头的包件等皆以鑛金银丝刻花，说不尽的奢华。

　　“郡主在想什么？”燕少旌看着她，嘴角总是带着温柔的弧度。

　　“我在想，燕公子的座驾很美。都城内，能与之媲美者寥寥无几。”她看他，黑亮的眸子闪着清光珠华。

　　燕少旌目色、言色一派坦然，“郡主光临，在下必然要用相衬的座驾，绝不能让您屈尊。”

　　这一句回答包含了三层意思。第一，我没有承认这车是自己的座驾，你不能说我越礼。第二，你的身份坐此车不越礼，但没有让我下车另行，说明你准许我越礼。第三，我对你如此重视，你好意思这般质疑我吗？

　　穆鸾自然听得明白，不论自己是不是话中有话，这都是最好的回答。而于公于私她也只便点到为止。

　　马车軸轮徐徐滚动在蓥华街阔硬直长的青石板路上。路面平坦，颠簸极少。车内，花梨木柜上放着两个景泰蓝暖手抱炉，暖意续续，与淡淡昏暗的光色相衬，甚是温馨。

　　穆鸾盯着抱炉外壁上画的花鸟出神。自韩逸离开后，燕少旌再没称她阿鸾。初见时意外的亲近，独处后陡变的距离，让她颇觉突兀，其中只因多与少了一个韩逸。

　　是逢场作戏？演给韩逸看？有什么意义呢？

　　穆鸾在见燕少旌之前，根本没想过要去揣摩见面之后的交流，认为只是赏宝、交友、闲玩，哪来那么多察言观色。可事非所愿，燕少旌就是个能让人，至少能让她止不住去注意、去思忖的人，且无关好感与喜欢。

　　就如现在，她脑中不知将他在无尽藏楼里的言行考虑了几回，心中终是一沉，专注花鸟画的眼睛闪过一丝惊愕。她恍觉燕少旌并非逢场作戏，也非做给韩逸看，而是做给自己看。

　　燕少旌与韩逸相交时间不浅，旁探也好，猜度也罢，必然看得出自己与韩逸的关系匪浅。三人同在时，燕少旌称呼讨近，举止却不近，既缓解陌生的尴尬，又丝毫不驳背韩逸的脸面，且表明讨近是因为韩逸与自己亲近的缘故。而韩逸离开时的主动挽留，及之后称呼不再亲近，言行却十分周到，实在暗示，他有意私下结交，与韩逸无关。再深一点，那便是他在心中，将自己与韩逸分而待之。然，为何分而待之，恐怕关联更广。

　　“郡主自出了藏楼后，总是思虑频频，不见展颜，似有难解心事。若不介意，可说出来，在下或许能为您分忧。”燕少旌

　　她的思绪被他的话拉回，眸光落在他脸上，眼中沉静清澈，映不出心中的任何疑惑与探视，沉吟须臾，方轻“嗯”一声，纤巧的眉梢一挑，道：“我想请教燕公子一件事。”

　　燕少旌声温笑煦，“请教不敢当。郡主询问便是。”

　　“近日，陈廷尉被判凌迟，燕公子可知？”穆鸾神色悠然，俨然将这问题当作打发时间的谈资。

　　燕少旌点头，道：“非小事。当朝九卿之一，全国案律刑狱的最高长官的陈廷尉被查实枉法受贿，以被告、原告送钱礼的多少来断案，更与地方官吏勾结，至冤死错判之人层出，时有数年，帝怒凌迟。城内官、富者鲜有不知。”

　　“这件事，燕公子有何见地？”穆鸾背倚厢壁，语气淡淡。

　　燕少旌微愣瞬时，惭愧一笑，摇头道：“在下一届商民，未曾接触政事，也无权过问政事，与韩郡王一起时也只是饮酒听曲，闻琴赏墨。浅见已是勉强，更不要说见地。在下不才，怕是要让郡主失望了。”

　　穆鸾嘴角一勾，语调玩味，“不见得吧。”

　　“何以见得？”燕少旌眉稍跳了跳，脸上仍是和煦的笑。

　　穆鸾从容道来：“其一，能建一幢藏天下珍宝的阁楼，需要千金万珠的财力。而这财从哪儿来？自是积年累月的经营所得。自古官商必往来，于公于私皆如此。有往来，便有消息。有消息，自生看法。其二，宝汇之地，必聚富贵之人。富贵之人必有官吏。其三，韩逸哥哥与我提及，燕公子的亲伯父乃当今九卿之一的大司农。其四，也是最重要的。整条蓥华街现由燕公子打理。可在最热闹的听风楼内，天子脚下，说书人竟敢擅用大逆之词侃侃而谈，且安然无恙。市井百姓私下议论是一回事，聚众传播则是另一回事。这是谁给的胆量，或者，谁的授意？”

　　那五位常驻的说书人皆是被听风楼的老板雇佣，而听风楼的老板则受命于蓥华街的老板，也就是燕少旌。说到这儿，穆鸾之意足够明了。不但明了，不单解释了为什么他应该对陈廷尉一事深有见解，还顺带将自己对他所作所为的疑问提出。

　　她精巧的下颌微微一抬，双眸明亮沉静如皎皎月光看入他眼里，这一刻的神态不见十三岁少女的青涩与稚嫩。燕少旌直视着她，笑意消隐，多了分正色，不置可否。

　　穆鸾脑袋一歪，盯着他眨了眨眼，卷浓的长睫张合间显出一点俏皮，“那么，燕公子可以谈谈见地了？”

　　“郡主的言论让在下惶恐。在下本分经营，纵结交官、富之人也是合乎礼法，绝不会参与陈廷尉分赃、洗钱等勾当。至于说书，无外乎揽客的必要噱头，郡主聪慧，应该心中了然。”燕少旌仍旧不正面回答。那一句揽客的噱头，也不真切。

　　“不。正是听了说书人之言，我才更加难解。大司农效忠皇帝。您是大司农亲侄。说书人的字里行间却隐隐透着对皇帝的轻视与暗讽。这是何故？”穆鸾直言不讳。

　　她确实难解。大司农的正妻是贵妃萧氏的表姐。她也曾在去年的诞节上，亲耳听到皇帝对大司农官绩、人品的大力褒奖。任谁都会认为燕氏与萧氏、皇帝是和衷共济。可在她今日听了说书人的话后，她隐隐感觉情非所见，迷雾遮目。

　　“郡主真是和传言中的大不相同。此前，在下只觉得您豪爽洒脱，明月入怀。”燕少旌脸上复现笑意，背脊却缓缓绷紧。

　　“此刻呢？”穆鸾接道。

　　燕少旌三分玩味，七分审思， “锱铢分明，机巧藏心。”言罢，缓息片时，又似笑非笑问：“郡主以为何故？希望何故？”

　　“我不过是信口一说，好奇而已。竟被你拐着弯的讥讽。算了，算了。我不问了。何故与我何干？你的行事更与我无关。”穆鸾迎着他投来的精锐目光，心中一紧，紧闭的樱唇一翘，目光撇向一旁，言语间露出些许娇嗔。此人，绝非心口如一的温雅之辈。

　　“郡主误会了。在下是在夸您。”燕少旌哈哈一笑，腰身向前一倾，手肘抵在双膝，双手五指交握，神态一派亲和。

　　穆鸾回眸看他，无言待续。

　　燕少旌淡淡笑道：“若志做闲云野鹤，逍遥四方，一辈子直爽高昂恰是最好。但以您的身份与所处境地，还有当今的国势看来，做隐士难，心无挂碍更难。所以，锱铢分明能助您理清恩怨纠葛，技巧藏心可令您登极避祸。这可是大好的事情。”

　　“燕公子真是大辩若讷。”穆鸾冷冷一哼，娇嗔未散。

　　燕少旌对话中的讽意毫不在意，道：“谬赞。早闻郡主自幼随霸王习武，胸怀侠肝义胆，心端忠勇明镜，当是人中龙凤。当下时局波诡云谲，荣辱难测。在下说这一番真心话，只求若有朝一日临危，能博得郡主同情，能握住郡主的搭救之手。”几句言罢，他前倾的身子不觉间又近她几寸。

　　“你……开什么玩笑。”穆鸾一愣，被他这一番莫名、的奉承引的语塞。

　　燕少旌唇眉勾扬，复见潇洒自如，“方才在下的肺腑之言，也有些杞人忧天。不谈也罢，正是良辰美景当前，咱们最应做的是开怀畅玩。”说罢，抬起那葱玉般的手指将薄纱车帘轻轻一挑，看了眼车外景色，“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