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顾泊儒走在褪了色的柏油路上。空气已经开始有些凉了,天也开始泛白,她拉紧上衣,加快前进的步速,想赶紧走到目的地。
      记两个月前,天还是挺热的,顾泊儒对夏天的空气有些敏感,拂到脸上的时候,会痒痒的,感觉脸上的绒毛都被感染了。想到这,她轻轻叹了口气,她一向最怕冷了,怎么这么快要到冬天了,围巾、手套、毛线帽子,这些和冬天有关的词语她全部都不喜欢。她是在冬天生的,据妈妈说她出生那个月她所在的城市发生了罕见的雪灾,雪深到了腰部,行走起来很是吃力,于是她更有了讨厌冬天的理由。
      她正理所当然地想着,视线却一下子暗下来——有什么东西从她的头顶盖下来,然后绕到她的面前。突然被剥夺了最关键的视觉,她吓得惊呼了一声,紧接着就听见身后一阵爽朗的笑声。
      “连舟?”她不敢确定地嘟囔一句。这声音有点熟悉却又记不太清,就像她以为她会永远记得一件事,却渐渐连影子都抓不住。小时候跟着外婆住在乡下,那里和现在住的地方完全不同,气温一直就是那样,不会太冷也不会太热,空气黏糊糊的,附到身上有一种天然的厚重感。外婆家的后面是一座环形的山,无论春夏秋冬,山上的树依然挺拔而翠绿。听邻居们说,那座山上有山神,所以一切破坏大山的行为都是不被允许的,甚至设下禁止上山的规定。然而就是在那样的地方,在那样湿润的空气中,在那片常青的树林里,她发现了一个秘密。
      那年秋天,山下的树已经泛黄了,山上的树还绿着。顾泊儒跟小伙伴们打了个赌,一个人背着双肩包,拿了一把小伞,偷偷上山了。
      山路出乎意料地很平坦,甚至有人修了一条上山的台阶路。顾泊儒走到四分之一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吃力,眼皮也有点支撑不住开始犯困。继续往上走了一会,她有点坚持不住了,于是走到一条岔路上,那里更为平坦,适合休息。放下她的小伞,取下背上的双肩包,顾泊儒立刻感觉轻松很多,准备爬到树上,以防有野兽在她睡着后攻击自己。
      因为是秋天,树叶都已经开始发脆了,不过令人惊讶的是,它们还长在树上,并且在顾泊儒爬上树时,哗哗作响。她随手扯了一片,放在手里,一捻就碎了。
      那是她第一次进入那座山。因为当时年纪小,也没有多想,只是一觉醒来后摘了片叶子作为自己上山的证明,好向小伙伴们炫耀自己的经历。为了保护好这片已经发脆的叶子,她特意找了个手帕把它包起来,然后才小心地揣在自己的裤袋里。
      山上的叶子是绿色的,山下的叶子是黄色的。
      顾泊儒到达村子里孩子的集聚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阳光斜斜的照下来,有些刺眼。仅有几个年龄稍微大一点的孩子待在那玩一些她并不喜欢的游戏。她走到他们中间,骄傲地掏出裤袋里的叶子,却在展开手帕的时候愣住了——自己宝贝的那片绿色的树叶已经变黄了。对于这么大的孩子来说,自尊心是绝对不能被蒙上一点黑色的,顾泊儒解释了一番之后,决定明天再上一次山,多取几片绿色的叶子回来。
      再次上山的前一晚下了一整夜的雨,顾泊儒按照原路上山,因为有了上次的经验,心情也轻松很多,于是踏着被雨水打湿的台阶哼着歌向上爬。
      树叶的颜色变淡了。越往上越浅。于是她没有停,也忘了上山的初衷,只是一个劲地向上。又走了一会,两边的叶子重新绿了起来。离开台阶的轨道,顾泊儒转向树林的深处,她记不住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或许仅仅就是想那么做,她看见夹杂着黄色和绿色树叶的树,很多。
      然后她对上一双墨绿色的眼睛,夹杂着惊讶和好奇,看着自己。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赤着脚骑在树上,左手端着一罐绿色的染料,右手举着一把木制的画笔,正将染料涂到他头上方的叶片上去。
      顾泊儒没说话,少年也没出声。过了几秒钟,少年又转过头去专心涂他的叶片,留下顾泊儒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
      “我说。”她嘀咕了一声,看少年没反应,又提高音量重复了一遍,“我说,这些叶子是你涂的吗?”
      显而易见。少年点点头,依旧没看她,待他将头顶上那个树枝的叶子涂成绿色,才从树上跳下来。他的动很轻盈也很娴熟,乳白色的袖口随着他的动作翻动了几下。短袖短裤,一副清爽的样子,像是根本不属于这个季节一样。
      “你不冷吗?”显然她又多嘴了,少年根本不打算回答她那些白痴的问题,只是望了她一眼然后说:“怎么有人类上来了。”
      少年的皮肤有一种说不出的透明,顾泊儒走近一些,闻到他身上有一种淡淡的类似松香的味道。
      很多人接受不了松香的气味,但是她却很喜欢,索性凑得更近一些。
      她也不清楚那时的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反正现在的她是不大可能,或许是小孩子脸皮要厚一些,也不在意那些无所谓的东西,总之,她很快和他认识并且混熟了。
      那可能是顾泊儒印象最深的一个秋天。她每天清晨起床,背上她的小背包上山,然后在太阳落山之前赶回外婆家去。她没问过他为什么要去涂那些叶片,他也没说,只是顾泊儒知道,或许这座山的秘密就在他这里。
      万物皆有灵,树也如此。少年是树灵,孕育于人类的信仰,几百年来一直存在于这片树林里。灵的诞生是极为不易的,所以就算是整座山都只有两三个灵,少年就是其中一个。
      连舟,这是他的名字,另外一个鹿灵给他起的。他也不知道鹿灵是什么时候存在的,总之在他诞生前就有了,那是他在这座山里唯一的朋友。但是后来,记不清是几十年或者是几百年前,鹿灵开始变得虚弱,渐渐变得透明,直到消失。随着时间的推移,连舟开始明白,鹿灵的消失是因为它本体的死去。猎杀。
      连舟开始惧怕人类,甚至感到厌恶,他开始打算做一件事。
      每当春去秋来,树叶开始由绿色变成金黄,连舟就提着染料,开始了他的行动。所以每一年,山上的叶子都不会变黄,依旧维持着它在盛夏的颜色。人们开始对大山感到畏惧,但又很快转为崇敬,没有人再去打猎或是伐木,山神的说法就这样传了下去。山上的灵于是变得更多,也出现了和连舟一样的树灵。但他没再与他们接触,只是年复一年地重复着那件事。
      直到顾泊儒的闯入。
      连舟发现,人类其实并不坏,而且对于没有温度的灵来说,人类的手掌温度高得灼人,永远带着温暖的气息。连舟开始懈怠,他停下来他这几十年来疯狂的举动,任凭山上的树叶由绿转黄,再由黄变绿。
      连舟把他的本体指给她看,是一棵高大笔直的松树,看起来已经立在哪里很久了。
      顾泊儒从那开始,几乎每个寒暑假都去那,这个秘密她一直埋在心里,直到她十二岁那年。
      那可能是顾泊儒人生中感到最恐惧的一天。暑假刚刚到来,她在家待了两天就迫不及待地跑到乡下的外婆家去。隔了半年多的时间,也不知道连舟一个人都在做什么,顾泊儒背上她的背包,一口气跑到山脚下,兴冲冲地往上望了一眼,然后,嚎啕大哭。
      那是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景象——满山遍野,熊熊大火。
      她看见有什么东西,从树林里升到空中。那是一种极其细小的,类似光点一样微弱的东西,摇曳着飘向空中,然后散去。那东西很多,消失的也极快。是灵。在这些微弱的光点中,她看到那一抹熟悉的绿色,打着转,向着天上飘去。
      她咬着嘴唇使劲摇了摇头,然后转头奔向小镇的方向。“山上起火了!起火了!”她很急,甚至连那些可怕的想法也来不及出现在脑子里。当终于进到小镇的那一刻,她被告知,大火已经烧了两天。镇里的地这几年一直收成不好,土地退化,人们急需肥沃的土地,而镇子背靠的大山是最好的选择。山神走了,叶子再也不会永远绿着,山早就没意义了。
      于是,烧山,开垦。
      顾泊儒觉得荒唐,觉得愤怒。她想哭,却流不出一滴眼泪,一种无力感蔓延到全身,望着小镇里期待的脸,她能说什么呢。她只能瞪着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那个方向,抑制不住的颤抖。那是来自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她害怕这些人,是的。她感到深深的恐惧。
      从那以后,顾泊儒两年没有再去外婆家,后来就算去了,也不再向院子后面看。那座山上没了那个人,早就失去了以往的生机,成了一座死山。
      而现在,他回来了?顾泊儒摘掉被套在头上的袋子,转过身去。
      墨绿色的瞳孔有种奇异的美感,夹杂着的笑意不一会就转为无奈,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人。
      顾泊儒一抹脸,尽是泪水。她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哭,只是清楚地感觉自己内心筑起的高墙一下子崩塌了,有什么东西照了进来。她失去了思考能力,也失去了感知能力,就只是站在那哭得昏天黑地。
      她不会问他为什么,也不会问他从哪来。她不想再次揭起那道两个人都恐惧的伤疤。会好的,不是吗?
      现在她面前只有那个少年,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地立在那阳光穿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这一刻,恬淡静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