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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洗剑池 ...


  •   很多年以后,突然有个剑士来叩我的房门。我看见了传说中的鹰,飘飞的袍袖嚣张地盖过了艳阳,边关的烟尘却像蚤子般吸满整座黑衣:“岳青痕。我听说过你的故事。”
      这是一个不爱感情的人。

      我眯着眼看着他的发髻,笑了:“我不知道你听说过什么——我没有传说中那么好,也没传闻中那么坏。”

      剑士倚住我的房门,指间漏出绣金的光亮:“我只听过一个故事,二十年前的洗剑池,有个十
      二岁的小女孩,用了一把未出鞘的剑,打败了我的师傅。”

      洗剑池么?我低头笑着,食指抚摸着汲水的壶。壶内的水暖光潋滟,像极了初成的琥珀,而
      我,是那里头挣扎千年的蝇子。

      “你的师傅是谁?”

      “鸣府云凤天。”

      “哦。——我一直都没问过他。”

      我的故事里,云凤天不过是一位过客,匆匆一瞥,却瞥见了我最蛮横的脸面。纵是自己回忆起
      来,年少轻狂,还真能牵点不少口舌官司出来。
      可是,我却偏爱换成“年少痴狂”一词。

      一字之差,却断送了我的活路。

      彼时,京师重地,盛传四景:西琴山的洗剑池,葫芦巷的摇月楼,毗邻洞的五湖宫,还有将军
      府的岳九歌。

      很不幸,我就是第四景……旁边的那个小丫头。

      而那个第四景,则是我的七叔。

      老仆们告诉我,爹有五个兄弟,都是风云一般的人物,可惜都死在战场上了,在我出生之前。
      他们也没给我留下什么堂兄堂弟——唉,说出来怪不好意思的,岳家的人都是怪胎,年纪轻轻
      的非要说出什么“天下未定,何以家为”,结果我这个后人努力地用景仰之心想象他们潇洒的
      样子,最后还是咬牙切齿:凭什么不给我留个堂兄堂弟,打架也得有个伴嘛!

      嗯,还是咱爹比较聪明,不仅给了我生命,还给了我七叔。

      啊,听说他们是很神奇地相遇,很神奇地同行,然后很神奇地结拜,故事听到后面我已经怀疑
      地看了看九歌:那家伙真的是这家伙?

      故事里没有美貌,这是很不可思议的。要知道,年年的踏青都是为我家这位美男子准备的。记
      得有一次他随军出征,恰好错过了那年的踏青会,结果整个场面凄凄唉唉,结果连先帝自己都
      说“九歌不在,寡食无味”,最后用三道金牌把九歌拐了回来。哼!

      “想什么呢?”九歌别过脸来看我,然后宠溺地覆上我的眼睛,“你呀,边想边眨眼睛,小心
      把睫毛给眨丢了。”

      哼!骗人!

      他还说吃了西瓜籽头顶会长个大西瓜呢,害我白白等到来年,连根藤都没见着!

      他还说——

      他还——

      他!

      呼。他的手指□□水,怎么想都让人心猿意马——我已经忘了该想什么了。

      九歌其实很适合穿一点桃红,这样衬得他的玉脸更有气色。可惜了,天天披个白袍,怎么看都
      不像是只比我大十岁的样子,倒似戏台上头飞来飞去的仙人,满脸霜气。可是还有不少人拥护
      他的白衣,理由是他走起路来缥缥缈缈,衣带上还挂着云气,简直是踏月归来。所以,外头都
      叫他“月君”,久而久之,连他的名字也变成了“月九歌”,再久而久之,就连我的名字也变
      成了“月青痕”。看看,这名字,怎么看怎么像诅咒我被天狗咬的样子,于是,我开始打人!

      谁敢写错我的名字,我就打谁!

      谁敢有这个意思,我就打谁!

      ……

      结果,我居然成为岳氏百年来最荒唐的女子,而且,随着年岁的增长,我打人的理由也变成了
      “谁敢纠缠九歌,我就打谁”。唯一的好处,敢议论我吃醋的声音,从正大光明变成了隐讳于
      心。

      为此,本该十岁进入阁宴的我,被爷爷一直推到了十二岁。所谓“阁宴”,如同民间的冠、笄
      之礼,却只有宛国最富贵的士族才能享受。凡是第一次参加阁宴的人,就算是正式和别的士族
      打过招呼了,以后你再打别人别人就认识你家了——这是我的理解。阁宴一般由国君的子孙牵
      头,我们尊称他们为“公子”。至于地点,就是洗剑池。

      为什么叫洗剑池呢?传说有位很厉害的剑客在这里住过,天天在这里洗剑,然后呢,嗯,死
      了。

      “……传说有位剑客来到这里,独立于高山之巅,却意外发现这座莲池跃跃生光,仿佛某种力
      量在招唤他。这个人好奇心起,于是跳入池中,竟在池底摸出一把宝剑,剑身单刻一个 ‘离’
      字,这就是有名的湛离宝剑……阿痕,你那是什么眼神?”

      哼,什么眼神,你拆我台,我能什么眼神!不就是讲故事么,有什么了不起的!嗯——我别过
      脸时也吓了一跳,明明九歌是讲给我一个人听的,啥时候聚集了这么多人?当孔夫子出游么?
      我搔了搔脑袋,此时气氛诡异,我就像某个课堂里捣蛋的孩子,接受着鄙视的电光。“哈,湛
      离宝剑啊,对,宝剑,九歌,就是那把和流痕齐名的宝剑哩,它在哪里,我帮你抢过来就是
      了。”

      话一出口,我就听到后面一圈的嗤笑:我的话,他们不过当孩子气而已。

      九歌倒是笑了起来,他的眼睛曳了曳,是池中破碎的月光:“总算你还知道孝敬我……不过,
      那把剑已经消失了。”

      “咦?”似乎还有很多声音附和我。“为什么啊?”

      “因为剑鞘是保护剑的,湛离是把无鞘宝剑,自然耗损得很厉害。”

      “他不会自己配个剑鞘?”死家伙,居然压着我的肩膀!我暗暗摸过去揪住他的手——分筋错
      骨……

      “其实它是有剑鞘的。阿痕,你说呢?”

      所有的注意力刷到了我这边,好罢,算你小子走运。我松了手,笑眯眯道:“是池水罢。”

      九歌满意地点了点头,眼睛貌似看了看我肩膀上的手。于是我身后那个家伙终于反应过来,缩
      了回去。不消说,虽然我只来得及用上一小成功力,留块青痕是没问题啦。现在想想,爷爷他
      老人家真是太有先见之名了,我的确是个到处留块青痕的家伙。

      “不错,后来剑客才知道这个秘密,便日日来这里洗剑,希望宝剑可以恢复原貌,可惜最后还
      是消失了。”

      所有人都开始叹气,天知道他们惋惜的到底是宝剑还是惋惜九歌讲故事。

      突然,我的鼻子被捏在了一起!九歌这家伙当我是饺子皮啊!

      “傻丫头,你可要记住你答应过的事情,岳氏是从来不食言的。”

      我揉着鼻子瞪他:“事情?等等,我答应你什么了?”

      “就是帮我抢湛离的事啊。”九歌看着我笑得怎么有点花枝乱颤,“你自己亲口说的,我可没
      逼你。”

      “可是,不是消失了吗?”继续揉我的鼻子。

      “据说是消失在这片池子里。”

      我望着那片池子,忘了鼻子,却不断地吞口水。如果以我吞一口来计算,吸完这池子起码要三
      千年,我才不要做老妖婆!“嗯,不过是把破剑,就是捞出来也没什么用——我们还是不要了罢。”

      “可是,它是和流痕齐名的湛离啊。”

      和流痕齐名有什么了不起的,就是我身上这把流痕,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过,九歌的语气却
      有些氤氲,在我望向他的瞬间,只看见他眸子里的自己,四周暖光潋滟,像极了琥珀中的蝇
      儿,因好奇而迷离。有那么一霎那,我如同嗅到了死亡一般嗅到了什么。

      可惜,我只是嗅到什么而已。

      下一瞬间,我却越过他的风景,赫然看见另外一处。那个,是叫公子无惑吧,臭小子,居然敢
      骑一匹大白马,而那马头上,赫然写着三个字:“岳九歌”!这算什么意思,讽刺九歌的脸比
      较长,还是暗指骑在九歌身上!

      我的热血已经沸腾,从脚帮子一直烧到腮帮子!

      那家伙居然还敢示威地朝我们藐来!

      哼,公子无惑是吧!

      我开始捋袖子,一节一节优雅地捋起来。

      而九歌,靠近我的手猛地一颤,他也看到了那三个大字,不过是强忍怒火罢了。

      所有的人都低下了头,不知道是在暗忖还是祷告。

      哼!

      我冷笑着站了起来,朝那个公子无惑走去。

      九歌似乎气疯了,居然没想起抓住我。

      嘿嘿,我顺利地走到了大白马面前。至于公子无惑则高坐马鞍,近乎玩味地挂起嘴角。我却没
      看他,只是恨恨地瞪那白马,往死里瞪。那匹白马似乎被我的眼神吓怕了,蹄子啪嗒啪嗒,居
      然往后退了一步。

      好,就这距离!

      我一咬指头,在马的额头上,在那三个字下面,用力地写了两字。连起来念作:“岳九歌之
      马”。
      我已经听到了满场的呼吸声,粗重,参合着咳嗽。

      我不管,一抬头,盯着那个公子无惑。

      公子无惑居然也盯着我,从上看到下,再从下看到上,最后蹦出一句:“你是谁?凭什么插手
      本公子的事!“
      我终于明白了,他那样看我的意思,居然不是要记住我这个仇人!唉,谁让我没九歌半星美貌
      呢?等等,那他是什么意思?把我看成了无名小卒,岳府的丫头?

      果然,下一刻一卷鞭风扫向我的脖子,隐隐中有股毒蛇的来势。听说这位公子最喜欢卷脖子搞
      人头分离了,可惜我的脑袋你要不起!速度这么慢,力量也不集中,还有些蚊子血,啧啧!我
      一边厌弃地别过脸,一边扣住食指,朝那鞭头一弹,窣!劈头盖脸地打到马屁股上。

      “青痕,剑女青痕。“我朗声回答他的问题,却不看他的眼睛。
      在座的各位突然闹哄哄起来,悉悉索索不少绸缎磨蹭的嘶叫,似乎是不少人站了起来想看清我
      的面容。我冷哼一声,在报名之前就已经料到这个效果了。在宛国,唯一不需要报上姓氏的
      人,就是剑女。剑女终身佩戴名剑“流痕”,所以她们的名字都会加一个“痕”字,比如我上
      代的音痕。我们之所以出名,虽然很大原因是“流痕不解,冠令三军”这个规矩,却还因为前
      代剑女均建树一方,以至于传闻到了托梦仙人的地步。

      “剑女青痕,原来如此。”公子无惑呢喃了一下,突然笑成了月牙,“既然是岳九歌的马,劳
      烦阿痕牵回去了。”他极潇洒地跃下马,还殷勤切切地递上缰绳。不过,我倒是被他那一声
      “阿痕”叫得直起鸡皮疙瘩,断然不肯和他手指相触,掌心吸起绳子,把那匹马拖回了席位。

      一路上,不少人探头探脑地打量着我,我也装做没看见。

      总算让下人牵走马,九歌却一脸忧郁地看着我:“你知道昨天宋婆婆来岳府干嘛吗……就是替
      公子无惑提亲的。”

      “真的假的?”我眼皮一跳,吹着咬破的指头微微一侧身,刚好看见公子无惑正和一黑衣男子聊得起劲,两个人四个眼珠子咕噜噜朝我看来。我嫌恶地站直腰板:“这不正好,让他知道我
      有多么姿色平庸刁蛮无礼才晓得知难而退。”王族垂涎我们岳氏的女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幸
      亏七十年前那场联姻闹出了大笑话,那个公子留言子孙千万别娶岳氏女,才断了许多蠢蠢欲动
      的心。不过,岳氏的女儿也落下了“虎女”之名。

      “知难而退么?”九歌摸着我的头,欲言又止。

      我来不及细问,却看见那个黑衣男子半膝跪下:“在下鸣府云凤天。听闻本代剑女还未与人对

      战过,我希望能够成为第一人。”
      我开始皱眉头,他说他是鸣府,那就是凉国的人。凉国的人怎么可以参加我国的“阁宴”?

      “本人随右翼王出使贵国,比赛的事宜也经两位公子同意,姑娘无需顾虑。”

      贵宾席上有个高挑男子朝我微微颔首,眉心那颗红痣赫然入眼——的确是凉国的大公子,人称
      “右翼王”是也。然后,我对上了无惑那双月牙眼。笑吧笑吧,小心让天狗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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