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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莲子清如水 ...

  •   我从未想过在选秀中我会被选中。
      假如我成了皇上的妃子,那阿玠不就成了我儿子,见到我得恭恭敬敬的唤我一声娘娘。想想都让人忍俊不禁。
      但我确实在选秀中被皇上看中。
      我只记得的那日我回到家中,家中已是一团喜气,红色的灯笼高高的悬挂在赭色门前,血红色鞭炮噼里啪啦地作响。全家人都以为我即将充选入椒庭,只等圣上颁布圣旨,确定位分。
      但我能看出父亲笑意背后的忧愁。他虽镇日拿我的脾气没辙,愁我难嫁,却从未想过把我嫁与帝王家,更别提是皇上了。
      一入宫门深似海,他与母亲只希望我能嫁与一户好人家,郎君待我好,平安白首便可。
      我确实也从未想过这样的问题,我才13岁,豆蔻年华。我满脑子想的是如何把纸鸢做得更好更漂亮,放得更高。
      这样或许阿兄能看见。知道我很想他。
      几日后,宫里的太监来宣旨,圣上将我许配给太子,聘做太子妃。差点没把我吓晕过去。虽然历来选秀中,将秀女赐给亲王是常有的事,通常是妾者居多,正妃也是少数,太子妃还是第一次。
      阿爷听着圣意,笑着送别李公公,深深的叹了一口气。阿玠是太子,不出意外的话,可是要做皇帝的。如果我是太子妃,将来可是要做皇后的,父亲怎么看我,也都做不好一个妻子,更何况要做太子妃,将来的皇后,还要母仪天下。
      我也觉得我做不好一个妻子。毕竟我和阿玠太熟了,熟得我都快以为他是我亲哥哥了。我三哥盛泽安自后小就是太子伴读,我七哥盛晋安后来又是九王伴读。惠懿先后只得采薇公主一位爱女,太子养在她的膝下。我后来听宫中老人说是原来惠懿皇后入宫多年无出,她又十分喜爱孩子。一次在宫中见到一个脏兮兮的孩子,看着可怜,心生怜悯,弄明白了孩子的身份后,就接养了阿玠。不久后,惠懿皇后就怀上了采薇公主。
      惠懿皇后患病去世后,她的妹妹又做了皇后。太子和采薇公主皆由她抚养。
      皇上爱极了惠懿先后,采薇更是他俩的心头宝,惠懿皇后过世后,皇上把对惠懿先后的爱全部倾入采薇身上,所以常常宣我跟着哥哥一起入宫,陪采薇公主玩耍。
      那时我刚从玉门关回京。父亲年老体衰,打过无数的仗,受过无数的伤。我大哥也在一场战争中牺牲了。虽然我与他同父异母,接触也不多,但我还是伤心了好久。我记得有一次他回京述职,给我和我的其他哥哥们带了好多边关小玩意,他还让我坐在他的肩头,带我去逛集市,给我买了好多花胜,他说,女孩子就该多簪些珠花的,这样才美。
      不过从他挑给我的花胜款式来看,我有些担心我未来嫂嫂了。
      就一次,唯一的一次。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传来了噩耗,我大哥在战场上牺牲了,父亲也深受重伤。母亲不顾大家的劝阻,执意要去玉门关,哪怕是见父亲最后一面。母亲去玉门关的时候,也带上了我,因为我是他们唯一的女儿。
      我的倔脾气这点也像极了我母亲。
      在母亲的悉心照料下,父亲九死一生。我们待到父亲痊愈才回京,算一算也有三年多的时间。
      我和采薇年纪相当,在采薇眼里,自己因为父皇的偏爱而姐妹疏离,我又见多识广,常常能说好多宫外的趣事给她听。而我又没有姐妹,所以我们自然成为了很要好的姐妹。采薇一直觉着我和阿玠是欢喜冤家,只有我敢在阿玠板着一张脸的时候和他顶嘴吵架,还说一些自以为是的歪道理,在阿玠的眼皮底下带着她去爬树,放纸鸢……
      阿玠待人总是和蔼可亲,柔声细语。可偏偏对我却是例外,我和阿玠几乎见面就吵。而且,我又打不过他。
      人人都道阿玠好脾气,可是我怎么就没感觉呢?
      他可是串通了我阿兄和其他诸皇子在念书读到“羸弱”时都停下来,在我把“羸弱”读成“赢弱”时笑得最大声的人。
      大抵是对着喜欢的人的时候,才会有好脾气吧。比如采薇,比如月娘。
      这样的道理我一早就明白了。就好像阿兄对着安姐姐一样。
      采薇常常说,要是我能永住在宫中就好了。
      但我就不这么认为,要是在宫里,就会常常见到阿玠,他又要凶我了。
      听到皇上把我聘为太子妃,采薇就更高兴了。急着要父皇快点让阿兄把我娶过门。
      可我却不是这么想的。我知道。阿玠娶我,是为了我阿兄盛泽安。
      阿玠和我阿兄,是真正的兄弟情义。
      他俩几乎是一块长大的。他俩好到我阿兄宠溺的摸摸我的头发,阿玠也顺便敲一下我的脑
      袋。阿玠真的把阿兄当自己的亲人了。
      是亲人,才这样。
      承平15年,突厥卷土重来,皇上有意让阿玠摄江州大总管,以行军大都督的身份带兵,借以磨练阿玠,巩固其太子的
      地位。群臣哗然,从谏如流。此次突厥重来,势必来势汹汹,太子虽马上功夫了得,但无实战经历。皇上只得退而求其次,让阿玠做遥领大都督。我阿兄乃大将军之子,自然要上战场杀敌报国,拜领兵将军。
      出征那天,我和采薇,安姐姐出城送他们。我们都没想过,那一次别离,竟是永别。
      阿兄上马前,还摸了摸我额头,说回来帮我做大大的纸鸢,带我去放纸鸢,还嘱咐安姐姐好生照顾我,多找我玩,多教我些规矩。安姐姐强忍着泪水点头,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绣着连理枝的荷包,里面装有一个红红的三角平安符。安姐姐不舍道:“我早该拿给你了的。”
      阿兄会心一笑,转而红了脸,和安姐姐耳语了几句,安姐姐也破涕为笑。我那时想,待到阿兄回来,不日,安姐姐就会成为我嫂嫂了吧。
      只盼阿兄早日归来。
      可没想到,阿兄却战死疆场。阿兄临死前还让阿玠以后好好照拂我。他最不放心就是我这不懂事的亲妹妹。阿兄临死前想到的还是我。如果我没有那么任性,阿兄是不是就不会那么遗憾?
      可惜没如果。
      阿兄的死,对我家来说,是地崩山摧的疼痛。我家先后有两位哥哥为国牺牲,换取国家的安定。于朝野来说是立下赫赫战功。于我家来说,是不可磨灭伤痛。
      父亲常说保家卫国乃男儿担当。可面对阿兄的死,父亲和母亲皆是一夜白头。就连七哥盛晋安,从这以后,突然间变得懂事多了。除了我们家,最难过的还有安姐姐,听说安姐姐好多次哭得背过了气,三天吃不下饭。
      在阿兄的丧礼上,阿玠亲自前来祭拜。我在灵前,哭得更是不成人样。阿玠扶起我来,带我到后院透透气。看着高远的天空,想到再也没有阿兄给我亲自做纸鸢,带我去放,我的眼泪就又流了下来。阿玠看到我又哭了,想说一些安慰我的话,发现自己也哽咽难言,只让我靠在他的胸口哭。
      我把阿玠的衣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哭久了,哭累了。可为什么还是这么难过。
      难过它不知道累。
      我伏在阿玠的怀里抽气。
      “可是哭累了?”阿玠涩涩地问我,想必他刚才也偷偷的哭了。这大抵就是兄弟情谊,阿玠也是到了伤心处。
      我点点头。阿玠默然。
      过了好一会,我停止了抽气,阿玠才缓缓说起阿兄的事,阿玠说,他会替阿兄好好照顾我的。
      我不知道,阿玠说的好好照顾我,是要娶我。我后来听太后和太妃们说起,原来是要将我许给九王,我是阿玠抢过来的。
      现在算来,我嫁给阿玠也快有十年了。一两年情意太短,五年气候未够,二十年又太长。十年,刚刚好。
      我做了七年太子妃,在这七年里,采薇也嫁得如意郎君,生下了大胖小子。安姐姐也看开了命运,没有执意出家,也嫁得好人家。月娘嫁给了八王,到了遥远的封地。
      这十年,我和阿玠都长大了,而我也成熟了许多,在太子妃和皇后的路上虽然做得平平,倒也没出什么大的岔子。任性顶嘴是小孩子才做的幼稚的事,阿玠不和我计较,是他大度。
      我和阿玠的相处,自然得就像亲人一样。阿玠惯做了兄长,对我更是百般体贴,不像儿时那般总与我吵闹,反而是处处包容我。这大抵是他也把我当作妹妹而不是妻子看待吧。
      而实际上,在私底下,我也是唤阿玠为阿兄。大婚当天,我早早端坐在梳妆台前梳妆,被明明关系不咋地的七大姑和八大姨耳提面命了好久,比我阿娘还啰嗦。好不容易等到了阿玠来迎亲,我刚以为可以到轿子里消停一会,可又被催嫁折腾了好长时间。我甚至还被打趣说,小娘子就这么想着见夫君啦。
      直至黄昏时分才出门。
      大婚当晚,我穿着大红喜服,端坐在床上等阿玠。端坐了一天,腰很酸。其实我也没等多久,阿玠就被一群人簇拥进来了。我低着头,心跳得很快。盖头被掀起的那一刻,我决计着我的心都快跳了出来。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紧张。四周烛光亮堂,我一时间没适应过来,来不及看清四周的脸,眼前只剩一个阿玠。他穿着玄色的袍子,衬得他益发稳重。戴着一些我看起乱七八糟叫不出名的东西,好像阿娘和我说过,但我现在脑子里像是一团浆糊,啥也记不清了。只记得我有两句话要说给阿玠听。
      喝过合卺酒,听着宫人唱撒帐歌。我和阿玠对拜坐床,宫中有儿有女的妇人向床帐内撒满了同心金钱和五色彩果,以祈富贵吉祥,多生贵子。
      本来大家想多闹一会洞房,阿玠怕我乏了,便遣散众人。
      采薇对我狡黠一笑,坏坏的说:“阿兄这可是等不及了罢!”
      留下羞红的我。
      待众人走后,我才松了一口气。阿玠看着我,露出浅浅的笑意,捏了捏我脸蛋。柔声问我:“可是乏了?”
      比起你来,我哪敢说乏呀。况且阿娘千万次嘱咐我,结婚当日不可乱说话。
      我违心的摇摇头。
      “当真?”阿玠一眼就看出我在扯谎。我有什么,向来瞒不住他,只是很多时候他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我饿得有些晕乎了,但还没忘我有两句话要和阿玠说,“我有话两句话想和你说。”一晚上都没说过话,我的喉头有些发涩,心又忍不住的怦怦直跳。
      阿玠看我有些紧张,握过我的一只手,“十二娘,你有什么想说便是了,你我之间不必拘礼。”
      我看着阿玠的眼睛,黑亮的眼里透露着睿智与稳重,还沾染了喜悦的神色,总之很好看。今天的他很不一样。
      而且现在他的眼里有我,只有我。
      “嗯,夫君,”我期期艾艾地唤了他一声。阿玠没想到我会这样唤他,有些惊讶。“我,不。”我说得结结巴巴,阿玠拍了拍我的手,“慢慢说,不急。”
      “新妇于归,年幼懵懂,人事皆疏,还望夫君勿思小怨,多以包容。这是第一句。”我顿了顿。
      “这是自然。”阿玠听得费力,但还是认真的允诺了我。
      我理了理思绪,便又道,“碧玉小家无颜色,郎艳独绝始白首。新妇把自己交与郎君,还望郎君珍重。这是第二句。”我终于把母亲教予我的话说给阿玠听了。
      阿玠噙着笑,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可曾知道这些话都是什么意思?”
      我坚定地摇了摇头,阿娘说,我只管说给阿玠听就好了,总有一天我会明白的。
      “那你只管把手交给我好了。”阿玠郑重其事的说。
      阿玠突然变得这么认真,我不做出点表示也不妥,遂把另一只手交给了他。
      阿玠突然间笑出声来,和我结婚有这么开心吗?
      阿玠忍住笑意,问我,“你自己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我歪着头,“有。”
      阿玠示意我说下去。“你说过要照顾我一辈子的,可还说话算话?”我小心翼翼地问阿玠。
      阿玠轻敲了一下我的脑袋,“傻丫头,这是自然。”
      我面露喜色,“那我私下里可唤你阿兄?”
      阿玠想了想,有点不自然地点点头。阿爷说得没错,小娘子果然难娶。
      “阿兄,我饿了。可以把衣服上的同心结解开吗?”宫人出门前,把我和阿玠的衣袂系上了一个看着挺漂亮的结。
      我的肚子饿得直叫。从出门到现在我都没吃什么,那一杯交杯酒烧的我的肚子辣辣的。
      “宫人说得休息时才能解开。十二娘,你的脚也不能下床行走。”
      “那该如何?”
      “我先抱你到妆台卸妆。”
      阿玠艰难地穿好鞋子,一把把我横抱起来。因衣服的关系,阿玠走得很慢。走至妆台前,阿玠将我放下。
      我牢记阿玠的话,双脚不可以下地,微微地将腿悬起。
      “要唤宫人进来吗”阿玠柔声问我。
      我可不想宫人看到我这副样子,“我自己来就成。”
      阿玠站在我身边,因为衣服的关系,我们离得很近。
      我解头发解得费事。我估计阿娘和七大姑们是把所有的首饰都一股脑的插满我的发髻。阿玠看着我手忙脚乱的,又笑出了声。我在他面前,什么糗态他没见过。我便小家子气的翻了翻眼皮。
      “你不要动,我来。”
      阿玠将所有的发饰一一帮我取下,轻轻地帮我理顺了头发。
      “你可也曾帮采薇理过头发?”我随口问了问。
      阿玠转过身,单手拿来架子上的洗漱盆。放置在妆台上。
      我见阿玠不回答,疑心自己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有些担心。
      阿玠拧干了绢子递给我,“你是第一个。”
      我心下有些担心后的动容。
      阿玠就着我洗过的水洗脸,我“呀”低呼了一声,“唤宫人进来换水罢!”
      “别麻烦他们了罢,他们也为我们忙活了一整天。”我今天才发现阿玠果然是为人着想的好太子,好兄长。我拿过绢子拧干,笑意盈盈的递给阿玠:“阿兄,给!”
      阿玠顿了顿才适应我这样唤他。
      喜桌上没什么好吃的,都是一些糕点糖果。我胡乱吃了一些,喝了一盏茶。便由阿玠把我抱回床上。
      阿玠的怀抱很踏实宽厚,这让我想起了阿兄。从前出宫回家,下了马车,阿兄就把我背在他的背上,走回家门。如果阿兄也能来参加我的婚礼。
      我情不自禁的叫了一声“阿兄”,不知是在叫阿玠还是我阿兄。

      九日后,阿玠陪我回门。我父母自是百般招待阿玠,硬是把我冷落在一旁。我毫不在意,我才不想陪着阿玠听我父母亲的唠叨。无非就是些损我,无关痛痒的事,我才不会放在心上。我回了房,拿了我的纸鸢。
      还未到正午,我们就回了宫。这是历来的规定,我在马车上,还看着阿玠说着要我阿娘放心的话。我忍住笑意看着,那个和我阿娘阿爷说话的,是我夫君。
      但那时我并不知道夫君的含义,可能是我还一心喜欢着九皇子,还有可能是我只把阿玠当阿兄看待。
      在宫中的日子和我之前入宫没多大差别,只是以前我和采薇住在皇后娘娘殿中,现在是我和阿玠住在东宫。皇上和皇后娘娘皆念我年幼,免去了很多规矩。比如每日向皇后娘娘请安。但我还是和以前一样,每日要和采薇一起上学。采薇是圣上的爱女,自幼便和哥哥们一道上学。因着圣上只有几个年纪和阿玠相仿的孩子,也便和阿玠一道上学,并未请太子太傅,也显示了圣上的公正。
      在圣上眼里,诸位皇子向来一视同仁。
      而采薇却不一样,比如,太傅只敢在我和采薇上课说话时罚我抄书,却不会责备采薇。那本《女训》我都抄了好几遍了,字还认不全。不像采薇,都可以倒背如流。因为采薇有什么不懂的,阿玠总会耐心解释给她听。换作我了,阿玠总是淡淡地说,不懂便不懂罢。
      先天我阿娘照顾阿爷疏于对我的管教,反正阿爷也常说识字使人忧,多玩些倒比较好。后天倒好,我夫君也不帮我。
      先头,我只是断断续续入宫学习,太傅已然领教过我的“不学无术”了。要我念书,可真是要了我的命,就好比那个”羸”,一不小心就念成了“赢”。而且当时就我一个人念,大家读到那个字的时候都停了下来。我念完以后,全场几乎雷鸣般的爆笑,太傅怎么会不记得。
      春日太乏,夏日太热,秋日太燥,冬日太寒。简直是没有一天是好读书的好日子。我将这些说与阿玠听,阿玠总说我能寻着好理由不念书。
      好在,我不像阿玠一样,寅时便要起床去晨读。寅时,天都没亮,冬天还要踏雪,想想都叫人觉得折磨。
      还有一个人,也不需要晨读,他也很少出现在瀚文馆内学习。他就是九皇子。曾经圣上想我许配过去的皇子。
      我也鲜少在瀚文馆内见到他。起初我以为我和他总是时间错开才难见一面。后来才知道他是体弱多病,圣上特许了他在生母淑妃宫里请师傅教学。
      九皇子生得十分俊美,脸色略微苍白也挡不住他的俊秀,又带些许书生气。好静言语少。总是带有一股浅浅的忧郁。他身子好的时候,也会到瀚文馆和我们一起学习。我见过他写的字,清新飘逸。不似阿玠的字,刚健有劲,力透纸背,给人一种正直感觉。
      九皇子的字,就像是在欣赏山水画一般。
      大家都在笑阿玠带着新妇来上课,阿玠倒是和诸皇子嘻嘻哈哈摆明我的新身份,才不顾我害羞的少女心。
      只有九皇子没有笑。
      从我第一次在瀚文馆见到九皇子,我就对他心生好感,大概是因为他生得俊美吧。总之他比阿玠白。
      我偷偷藏了九皇子的字迹,带回东宫。
      我求了阿玠,让他夜宿我殿中时将我唤醒,带上我去晨读。阿玠很讶异我突然有了这么高的觉悟。我编了个理由,说是阿兄太出色,我不好意思拖后腿。
      阿玠一看就知道我在说谎,却还是寅时带我去了瀚文馆。因为他笃定我坚持不了多久。
      事实确是如此,我一看书就哈欠连连,我一念书,就听到有人在偷偷地笑我。阿玠看我如此痛苦还要坚持,便让我七哥给我带了些小人书给我解乏。这些小人书不看还好,一看就让我就陷入其中,哪怕字认不全,光是图我就笑了半天,以致九皇子来晨读的时,我还在傻笑。
      这些书真是害人不浅,我上课的时候忍不住偷看,笑出声来。引得太傅又让我抄书。太傅那老头没事就爱让我抄书,说什么是通往学习高处的不二法门。抄了他又不看。只是翻翻前几页。
      我抄了大半宿,阿玠也看了大半宿的书。我乏了,打算让阿玠明早叫我起床时再抄。我睡下时,阿玠还没睡,不知道在写什么。
      第二日我醒来,已是快要上学的时间。阿玠下了晨读回来陪我吃早膳,看我埋怨他不叫我起身的眼神,拿出一摞纸,“这是九弟让我拿给你的,说是他让宫人帮你抄的,你把你抄的夹在面上,许是可以蒙混过关。”我欣喜的接过,这分明大部分是九皇子的真迹,少数是宫人的字迹。
      我决计,真的要好好念书,让他看到我最好的一面。
      “好好用早膳!”阿玠说。
      我难掩少女的喜悦,略微大声地应下阿玠。
      我抽出几张九皇子的真迹,小心的保留着。
      太傅应该看不出吧。
      不知怎么,今天课上,阿玠和九皇子都连连犯困,许概是太傅讲得太无聊了罢。反正那老头就爱照本宣科。书上说什么,他就说什么。
      我问采薇,看什么书显得比较显得比较有涵养,略微深奥。这样我就可以去问九皇子。像他名字,李灏,那个灏字我就不知道念什么。总是拿《女训》去问他,怪不好意思的。采薇让我看孔老夫子的《论语》。我差点被背过气,这是阿玠看的啊,若是他知道我看,非要笑话我不可。
      我拿了《论语》去问九皇子,顺便向他道谢,谢谢他帮我抄《女训》。
      阿灏对我露出淡淡的笑意,唉,真是喜欢的人给你一点点笑容,今日的日头都灿烂。
      “曦娘可是不记得了,有一回我病重,只因我性子乖戾,所以无人看我,你便求了采薇带你来看我,还送我你的玉,说是可以辟邪的。当时我虽不知是你,但日日戴在身上。因着采薇的关系,父皇也对着我重视了些许。”阿灏缓缓地说道,似乎有些沉溺于往事中。
      我好似有些印象,那会我在和采薇吹牛我阅玉门关帅哥无数。采薇说,最帅的还要数我朝第一美男子,当今圣上的第九子。只可惜九哥在病中。我便求了采薇带我去看。路上还碰着阿玠。
      隔着远远地,我便问道一股子药味。淑妃娘娘不让我们进去,怕是吵着阿灏休息。我又哪是不成功便罢休的人。我让采薇缠住淑妃娘娘,自己假借采薇的命令溜进阿灏的房间。采薇可是先帝最宝贝的公主,连皇后都不敢责备她。何况是宫人,哪敢违抗了她的命令。阿灏的房里书真多啊!我想起来,阿玠教我成语,汗牛充栋。因为阿玠带我去元枢书院时就是这么说的。
      我当时还纳闷出汗的牛和书有什么关系。
      我看着面色苍白的阿灏,心里十分害怕。这样的场景像极了病重的阿爷。我哪还顾得了欣赏阿灏的美貌。我想起阿娘说过,玉可以辟邪,便将我玉塞到阿灏手里,万一能保他一命。反正这样的玉我有好几块了。只不过阿兄那会迷恋上雕刻,想给安姐姐在玉上刻些小玩意,在那块玉上练了练手,仿佛刻的是我名字里的一个字,不过我也不认识那个字。听说是父亲给我取得名,大概是母亲在早晨生的我,父亲又在太阳初升的时候接到家书,才给我取了曦这个字。不过大家都随了我阿兄,唤我十二或是十二娘,从小到大都这样。
      突然被阿灏唤我曦娘而不是十二娘,我有些害羞。从来没有人这样叫我。
      一块被我嫌弃又情急之下拿出手的玉,竟被阿灏天天带在身上,他可是身份高贵的皇子呀。
      我突然明白了,要是没有惠懿先后收养阿玠,阿玠或许会比阿灏更惨,在这种注重身世的宫中,阿玠只是福薄的采女儿子。生下来就失了生母,多亏奶娘庇佑才活下来,幸得惠懿先后和皇后娘娘的收养。难怪阿玠少年老成,难怪他这么注重采薇和我,还有阿兄的情谊。难怪上回他说陪我用晚膳又久久不来,我硬是等到他回来才一起用膳,他抱了我好久。
      我觉得没什么不寻常,往日我们在家等阿兄也是一样啊。而且阿玠也是我阿兄啊。
      上次我母亲生病,阿玠原打算陪我一起回去探视。不料被皇上召去,说是迟一些便到。待到用午饭的时候,阿玠还没到。我饿了,便急急催着开饭。母亲硬是不许,说是她还有一个儿子还没回来。阿玠知道后,对我更加好了。多次求先帝让我与他一道回家探亲。
      “后来我病愈后多方打听宫中有没有哪位姑娘名里有曦这个字,直到父皇把你许配给五哥,我才知道是你。”
      我淡淡地笑了笑,不知该说什么。只想快快回到东宫去。想快快见到阿玠。虽然我还是不懂我为什么突然好想他。
      这些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萍娘陪着我用晚膳,阿玠这段时间特别忙,朝中的事务繁多。各封地的藩王将进京面圣。连着好几日,阿玠也没来看我了。
      我刚吃了些许,中使突然来报:“圣人至。”
      逢五皇帝必来中宫,这是旧历。但阿玠从来不拘泥于这个,在这方面,阿玠并不是守旧的人,总是想来就来。我亦是一个不大记得日子的人。
      若不是平日里靠萍娘提醒,现在是什么日子我都不清楚。
      阿玠对女色向来没什么兴趣。大约是承诺过我阿兄要好好照顾我的缘故,怕是纳了妾教我伤心。于是后宫中的事向来甚少。
      这也真是难为了阿玠。
      本来后宫中的事就不多,今日我又疏于打扮。刚刚浣洗过头发,我随意插了个簪子,及腰长发柔柔的披在肩头,还散发着些许清香。
      我匆匆起身想向阿玠行礼,阿玠快步走来,按住我的肩头,力道很轻。示意我坐好继续用膳。
      “许久不见你披发了,或是又长了些。”
      我挽过一丝头发在手中把玩,“陛下总是拿我打趣,披发是孩提时代的事啦,可是嫌弃我年纪长了?”
      “才几日不见,越发牙尖嘴利了。”阿玠无奈道,“本想尽早处理好公务来陪你用膳,没想到还是迟了。
      “不迟不迟。”我忙命人宫人添加新的菜肴,添上杯筷。却被阿玠阻止了,“添新菜肴多麻烦。就这样吧。”我知道阿玠素来节俭,虽然对我例外。
      我给阿玠盛了一碗鲜莲百合排骨汤。“这是新鲜莲子熬的汤,陛下尝尝。”
      阿玠喝了一口,萍娘拿来酒杯,“陛下,这可是殿下亲自剥的莲子熬成的汤。”阿玠又尝了一口。
      我看阿玠的神色有些异常,眉头有些许不展。
      “可是不好吃?”
      阿玠没回答我,反倒是是期期艾艾地说,“有件事……”
      我“扑哧”一笑,问道:“你这是怎么啦,可是想要册封哪位美人为妃子,还是,”我转了个声,“又拿我善妒体弱来堵群臣之口,推掉选秀之事。”
      被我这么一说,阿玠也不由得笑起来。阿玠登基十年,尚未选过一次秀,人人都道帝后情深,连采薇和安姐姐也对阿玠赞不绝口,说我嫁得如意郎君。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是责任。阿玠答允阿兄要好好照顾我,就是好好两字。
      阿玠正了正坐姿,“十二娘,月娘要代替八弟回京面圣。”
      我还没反映过来,阿玠接着又说:“老九也要回京了,你可想他们?”
      阿玠顿了顿,又说到,“也是该好好选一次选秀了。”
      我有十年没有见月娘了,从我嫁给阿玠后,没多久月娘也嫁给了八王,去了遥远的封地。阿玠曾和采薇说月娘要去遥远的,是自己害月娘……
      我知道这些还是采薇告诉我的。因为我曾听太妃们打趣谈论阿玠“抢娶”我的事。起初先皇有意把我许配给九王。先皇觉得九王性子闷闷的,我这么活泼,刚好可以互补一下。月娘那么沉稳娴熟,许给太子做良娣,会是很好的贤内助。只是阿玠为了遵守承诺,才去求了先帝把我抢了过来。
      先帝思忖着委屈了月娘,后来好像阿玠还为这件事去求过先帝。几日后,先帝把月娘许给八王做了正妃,去了遥远的封地。
      我想阿玠也是喜欢月娘的罢,只是被我牵绊着。不然怎么会去求了先帝,一定要给月娘一个正妃的名分。
      现下八王身染沉疴,月娘代替八王出席。能见到月娘,我自然是高兴的。只是阿玠为什么要提九王?
      就好像我想着阿玠要纳妾,我应该也是开心的,身为帝王,阿玠也不该为了我如此。
      毕竟我得到太多了。
      何况,阿玠还不喜欢我。
      只是为了责任。
      可是我的心情为什么怪怪的,像是悲喜交杂。
      阿玠看我心情不太好,便偷偷带我溜了宫人到太液池边划船,欣赏这一边荷塘月色。我们常常做这样的事。偶尔几只鱼跳到水面,惊起一圈一圈的涟漪。阿玠划着船,船儿轻轻地摇晃着。四处静悄悄的。仿若天地间只有只有我和阿玠,只有我们这只小舟。满池荷香,花未眠,鱼未眠,月正圆。
      可惜人不甜。
      月光静静的流泻在湖面上,小舟荡起的波纹一圈一圈的依次传开,水中的白玉盘成波浪形,别有韵味。我还在思忖阿玠刚才说过的话,倒辜负了这满池的荷塘月色。
      被我们打扰的太液池,我却不好好珍惜。连我也不喜欢这样的我。
      阿玠唤了我一声:“十二娘,你怎么今晚总是心不在焉的,倒是辜负了这荷塘月色。”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
      阿玠递给我几朵莲花,我正要伸手去接过,“小心荷杆上的刺。”阿玠说到。我才发现阿玠握着的地方已经仔细用绢子包好,“拿这儿。”
      我把手移到绢子上,不小心碰着阿玠的手,凉凉的。
      “你放手啊。”阿玠握着荷杆,并没有放手。
      我急了,直接称阿玠为你。毫无规矩,给师傅听到会被骂的。
      “阿兄就只管欺负我。”我微嗔道。
      阿玠笑着捏了捏我的脸蛋,“给你便是。”
      见我还不说话,阿玠又问我,“可是冷了?”
      你才冷,这大夏天的。
      “我不想和你说话!”
      “你,你,你……”
      你什么你啊。
      “你可是还在怪我九弟的事,今天一提到九弟你就心神不宁。”阿玠讪讪地说。
      阿玠你是木鱼脑子么?
      我拿着鲜嫩的莲花,花里有莲蓬,莲蓬里藏有莲心。
      “没有!”我大声的辩解。听起来更像是负气。
      “阿爷说,小娘子的难娶。小时候她不懂事,长大后你还不懂他心里想什么。我还不以为然。认为阿爷在诓我。现在果不其然。本来还以为带你出来你会乐意……”
      阿玠还没说完,我急得跳了起来,有些真的生气,但更多是窘迫,“哪个教你要娶!”空闲的那只手佯装要去打他。整个宫里,恐怕也只有我敢对阿玠这样。
      阿玠一把抓住我的手,“是是是,是我自己要娶的小娘子。现在她长大了,我又教她生气,背你回去,当作赔礼可好?”
      我伏在阿玠的背上,这样他就看不到我因为他突然抓住我时还未散去的脸红。
      我仿佛听还到阿玠喃喃道:“好像又重了些。”
      我没有辩解,可能是因为他连我的心事一起背上了罢。
      夜里我不知是不是因为有心事,睡得很是不踏实,阿玠起床的时候我便醒了。同他一起起身,服侍他更衣,为他系上坠着珠玉的绶带。
      阿玠拿起案头上的小衣服,“什么时候对女工有了兴趣?”
      我看着自己做的粗略的小衣服,怕阿玠笑我,真后悔以前没有好好学习女工。我抢过来,“采薇的第二个孩子还有几个月要出生,我这做姑母的总不能一点表示也没有。”
      “交给尚衣局便可,不必费事。”
      你没做父亲,不懂的。别人做的哪有自家做得好,有心意。
      “阿兄就当我玩玩好了。”
      送走了阿玠,我便派人到城外去迎接月娘,想接月娘到宫中小住叙旧。萍娘送来一盏茶,我还在捣鼓那件小衣服。
      众人打理好事物都退下,萍娘才道:“小娘子切莫糊涂,月娘此次返京,难免要与陛下见面。小娘子何必多此一举,接月娘到宫中。”
      萍娘自是不懂我们儿时的情谊。月娘是安姐姐的表妹,安姐姐差点成了我嫂子。月娘是安静了些,但心眼也是极好的。我愿意学跳舞,还是月娘影响的。
      萍娘见我只顾捣鼓小孩衣服,越发着急:“小娘子还入宫十年,不懂宫中人心叵测,切莫不可掉以轻心!”
      我确实不懂什么人心叵测,阿玠又没有什么妃嫔,除了我这,鲜少来后宫,十年间也没有选过秀。
      除了祭祀大典,平日里我倒真没什么多大的事。
      总之,阿玠将我护得很好,像亲哥哥一样。
      萍娘见我一副不上心的样子,那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像极了我阿娘对七哥的神态。我不由笑了起来。
      萍娘不好意思,换了一个话题,“小娘子可曾想过给陛下做些什么?”
      “没有。”我想都没想就回答了,这根本就不用想。
      虽说亲自做的情谊深,可是我做的哪能拿出手,即便阿玠不嫌弃,别人也会笑话阿玠。他可是堂堂的一国之君。
      我不想我的阿玠被笑话。
      因是代八王出席的身份,月娘没有住进宫里,我亲自修书一份给月娘邀她入宫,顺道修书给采薇请她邀月娘一道入宫以防月娘推脱。
      话说,这十年间,我的字在阿玠的指导下大有展进。
      自八弟封王去了封地后,我就再也没见过月娘,这么说来,也快十年了。她出生高贵,父亲是郡王,母亲又是中书侍郎之女。她是名门望族的大家闺秀,又生得极为美丽,京都的子弟皆想一睹其芳容。
      我坐在殿中,看着采薇和月娘缓缓走来。采薇大着肚子,月娘扶着采薇。月娘浓黑的秀发梳着云髻,随意簪着几朵珠花却又不失庄重。青色的襦裙在她的脚下柔柔的摆动,步步生莲。月娘的脸庞随着她向我靠近而渐渐清晰。她的模样未有多大变化,不同的是,要我说来,是添了一份娴静平和的韵味。
      有点像安姐姐。
      起初,我们三人之间的交谈还有些生疏,许是许久不见得缘故。后来说得多了,就渐渐的好了。月娘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体态没有多大的改变,只是比以前丰腴了些,更好看了。
      午膳的时候,阿玠也过来了,陪着我们一道用膳。阿玠对月娘很是客气周到。像是以前在外人面前阿兄对着安姐姐一般,有礼周到。
      阿娘和我说过,夫妻之间要相敬如宾,切不可任意妄为使小家子气。
      要是没有我,阿玠和月娘应该是一对相敬如宾的好夫妻。我倒是显得有些多余了。
      阿玠临走前还嘱咐我,切莫见了儿时玩伴就任意胡为了,更是不能带着采薇胡闹。
      怎么说我也是长大了的人,被阿玠这么一说弄得我十分尴尬。
      阿玠待月娘,采薇和我,终究是不一样。
      有一次我在宫里放纸鸢,我放得很高很远。不知怎得就掉了下来。我嫌弃宫人碍手碍脚,便自己跑去假山上捡纸鸢。大概是阿玠远远就瞧见,过来时看到我一人在假山上,发了很大的火。当众训斥了我好久,还重罚了我身边的宫人。我和他解释宫人碍手碍脚他也不听,一直生我的气。最后我求着采薇才有回旋的余地。
      后来我问阿玠,如果采薇也这样,你会不会也责骂她。
      阿玠说不会。采薇可是先皇和惠懿皇后的心头宝,又是阿玠的妹妹。
      离开了家,我什么也不是,阿玠也不是我的亲阿兄。我怎么就这么糊涂。

      夜里狂风大作,下起了瓢泼大雨。雷阵雨在夏季是常有的事。我被雷雨闪电惊醒就再也睡不着了,往常阿玠总会冒着大雨来陪我。傍晚的时候,天气就闷闷的,我左等右等也没等到阿玠。他素来知道我怕打雷闪电。这是我阿兄告诉他的趣事。阿兄总喜欢说鬼故事诓我,尤其喜欢描绘上电闪雷鸣的天气。我就是从那时起,遇上电闪雷鸣的日子总是想起鬼故事,一打雷闪电就哭闹。后来父母亲知道后,狠狠责罚了阿兄,命令阿兄遇上这样的天气总要陪着我。
      我好想我阿兄。
      天际那边,闪电如同鹰爪,抓破天空,几乎要伸入大地,将一切抓碎。滚雷阵阵跟随在闪电其后,壮大了声势。虽然闪电很远,估计是在郊外,可我整个人亦是缩成一团。只盼着快点过去。
      窗外大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我想起院里那颗槐花树。万一那些花都被打下来了怎么办,那可是我喜欢的花,是我刚进东宫我和阿玠亲手栽种的。我可不想有“花落知多少”的忧愁。
      而且,阿玠说过,我在槐花树下起舞的样子很美。槐花轻轻扬扬地飘下,一点也不亚于柳絮因风而起。我翩翩地起舞,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我忙从床上爬起来,命宫人支起锦幄。我心又着急,总觉得宫人手脚不够麻利,不顾雨势,掺合帮忙。
      萍娘拉住我:“殿下万万不可。”
      我哪还顾得了那么多,一心只想护住我的槐花,便拿出我皇后的架子,“我是皇后,有何不可。”萍娘知道我的倔脾气上来,任凭是谁也拉不回来。
      偷偷遣了宫人去请皇上。
      一盏茶的时间还未到,一个来回都不够的时间,阿玠便来了。可能是雨声太大,我未听到宫人的来报。只感觉到有一个温热的手掌拉着我往屋内方向去。我未有意识,加上雨天路滑,我打了个趔趄,差点滑倒。
      阿玠一把把我横抱起来。昏暗的光线,一簇而过的闪电,我看见阿玠的凌厉的侧颜,雨水顺着他的脸庞滴落,眼里隐约透露着的怒气和担心。我有些害怕。
      阿玠把我抱进屋里,一言不发,宫人们吓得全都跪在地上。
      “你罚我罢。”我宁可阿玠和我发脾气,也不愿他一言不发。
      “可是在怪我没有早些过来陪你?”阿玠没有责备我,反而这样问我,让我不知所措。
      “不敢。”我低声的说。
      “也罢,本就是我来晚了。下次不许再这样了。我会留下来陪你。”阿玠安慰我道。“伺候殿下热汤沐浴。”众人领了命,才敢站起来。
      第二日,阿玠为我受雨的事便传开了,大家都以为我和阿玠帝后情深。可太后并不这么认为,我和阿玠去请安的时候,太后无奈的看着我倆,是舍不得训斥责骂,又见不得我俩不守规矩。我倒没什么,只是阿玠一个劲的把事往自己身上揽,检讨自己没有把我照顾好。
      太后无奈,把阿玠支开。又说了一番引经据典的事例规劝我,做好皇后的样子。我表面是唯唯接受,内心拒绝改正。
      我本就听了太后一早上的长篇大论,昨夜里又受了寒。现下直冒虚汗泛恶心。太后看我不太对劲,急急起请了太医。但
      我知道太后想什么。
      我恐叫她失望了。忙跪道:“阿娘,孩臣这是昨夜里受凉闹得脾胃病,只消躺一躺便好。若是让母后担心儿臣实在心中难受。”
      太后知道是没希望了,也没强留我,只是让太医随我回宫中诊治。叫我好生休息,免去了我的晨昏定省。
      午后吃了药,我昏昏沉沉的睡了大半个下午。醒来的时候头还有些发涨。想起今晚的合宫家宴,强打精神,匆匆唤来萍娘为我梳洗。
      “陛下下午可曾来过?”我怕我睡觉时错过阿玠来看我。
      “未曾。”萍娘如实作答。
      我松了一口气,又想到自己病中阿玠未曾来看过,有几分难过。我怎么这段时间越来越儿女情长了,像是半刻钟也离不开阿玠。从前我不是这样的。
      像被惯坏的孩子突然一刻没了糖吃,还犯牙疼。
      我瞧着镜中的自己,有几分憔悴。我没有月娘的颀长秀丽,也不若采薇那般秀外慧中,顶多是京中一抓一把的小家碧玉。这让我有些不安。
      红颜易老芳华逝,何况我连红颜也不算。
      “萍娘快给我多涂些胭脂。”不然何以遮盖我憔悴的容颜。
      阿玠来的时候我刚好在更衣,好像我又胖了些,怎么瞧怎么不对劲,胖的位置不对劲。不似月娘那般体态合盈。
      阿玠执过我的手,我看了看,自己才到阿玠的肩膀,这么多年我都未长高。不免有些懊恼。
      “手怎么这样凉?”阿玠问我。
      我把手硬生生地抽了回来,上了马车,才编了一个没有说服力的理由:“适才浣了手,未得擦净。”
      阿玠将信将疑,“可是有什么不舒服之处?”
      “陛下就巴不得臣妾身子不爽?”我反问道。看来他不知道我身体不舒服。
      这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头上又顶着高高的发髻,簪满了金钗玉钗,确实让我有些难受。阿玠没有说话,只是让我靠在他的肩上。
      这次合宫家宴太后也出席了。采薇带着她的大儿子坐在离太后不远的地方。这小胖墩又长高了些。阿灏也坐得比较靠前,和十二弟,十三弟,十七弟等在一起。月娘坐的得比较靠中,和了合意公主,欢意公主等人一道,在阿灏的对排。
      阿玠执着我的手,慢慢的步入大福殿。我和阿玠迟来了。
      如果我知道会迟到,一定不会在梳妆台前磨磨蹭蹭。也不会让阿玠迟到。
      谁会不希望自己的夫君好呢?
      阿玠率先自罚一杯,宫宴便由此开始了。
      席间,太后问起皇子与公主们的婚事。先帝驾崩的时候,皇弟皇妹们尚且年幼。阿玠又素来忙于国事,对儿女情长向来看得不重,连自己的后宫也是寥寥无人。而我又没有从旁提点,实在是羞愧难当,心中甚是自责。抬眼时,阿玠正往女眷处扫望,月娘便坐在那头,看得我心中很不是滋味。也没注意到大家说了些什么。
      我懒散的看着众人,略有些疲惫,这顿饭也吃得如同嚼蜡。我果然验证了父亲所担忧的事,做不好皇后。
      实着我连妻子也没做好。
      向阿玠敬酒的人众多,阿玠频频饮酒。
      阿灏站起来朝我微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看着我,只是呆呆地看着他。身旁的阿玠又饮了一杯。
      阿玠素来酒量好,今日这样开心,难得见他这么开怀。素日里见他总是很有节制,我很喜欢他这样自在,见太后平日里这么重规矩的人也没说什么,便由着他去。
      在家人面前,可以无拘无束。真好!
      助兴的宫女在殿中跳起胡旋舞,左旋右转,变化多姿,裙裾回旋生风,披帛轻盈若雪。
      但我真的是越来越不舒服,感觉有些忽冷忽热。
      阿玠察觉到我的不适,突然将我抱起:“皇后带病出席合宫家宴,现下有些身子不爽,朕先与其先离去,大家尽兴。”
      阿玠是不是醉了在说酒话,合宫家宴岂有帝后先行离开的道理。
      我被阿玠这么一抱,顿时清醒过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红云比意识更先爬上我的面颊,“陛下快放我下来。”我低声地说。
      “说你有病你还瞪大个眼睛。”阿玠带着几分醉意,“近日诸事繁杂,是我疏忽了对十二娘的照料……”阿玠对着我说,更像是说给她自己听。
      我听见有人议论,说我悍妒,陛下醉酒我可是要发大火的,说我面色这么好,哪像是生病的样子……
      我终究是没做好皇后,还留下不好的名声。
      “都怨阿玠。”我更小声地说。
      阿玠带着酒意,低头看了我一眼。
      不知阿玠听到没有。
      当夜里,我就发起高烧。这可吓坏了阿玠,席间阿玠就隐约有所察觉,我的好精神都是我装出来的。我烧得有些糊涂了,梦里,阿玠好几天不来看我,书又没抄好,阿玠握着我的手练字我还是没写好,阿玠要选秀了,月娘要回来了,采薇都要生第二个孩子了,太后又要训诫我了,阿玠也对我皱眉了,连阿兄出去玩不带上我了……为什么长大了这么多烦心事。
      我开始迷迷糊糊说起胡话,一边哭一边叫阿兄,任凭谁也叫不醒我。阿玠想给我灌些汤药,我便从口角边流出。阿玠将我抱起来,一面亲自给我喂药一面安抚我;“阿兄在这,阿兄在这……”
      我这样子吓坏了阿玠,宫人们也从未见过阿玠如此慌张的样子。
      鸡鸣时,我曾恍恍惚惚醒来过一次,阿玠抱着我一宿,见我醒来,又惊又喜,忙道:“阿兄在此,十二娘别怕!”
      我迷离的看着阿玠,眼角还挂着泪痕,喃喃说道;“你不是我阿兄,不是……”
      你是阿玠。我知道。
      我觉得脑袋好疼好沉,又无意识的睡过去。恍惚还听到阿玠在叫我。
      我醒来的时候已是黄昏,我昏睡了一天一夜。阿玠在我房里的书桌的心烦意乱的批阅奏折。见我醒来,忙放下折子大步向我走了,他本就身形高大。三两步便走到我身边。
      我挣扎着想起身,阿玠按住我的肩头,“醒来了就别乱动。乖乖躺着便好。想吃些什么只管告诉我,我让人去做!”
      “我又让你担心了。”我不想再唤阿玠阿兄,一时间又想不出什么称谓,便用了你代替。
      “你。”
      “我……”我知是我失言了,便和着宫规请罪:“后妾自知失言,还望陛下责罚。”
      “没有的事,你在病中,别忧思过多。我很开心。”后面这句阿玠说得很小声,又补充道,“你醒了,我很开心。”
      我对着阿玠,努力挤出一个很甜的笑,虽然我明白现在我的笑容看起来应该很惨淡,但我想阿玠放心。
      从今往后,我想做一个好妻子,再努力做一个好皇后。
      “最近事多,你快去处理事务,不必挂心于我。”我催促阿玠道。
      “你这是要赶我走?”
      “后妾不敢,”后妾这词我虽暂用不惯,用着也少,若不是大场合,我很少在阿玠面前称呼自己后妾。“宫中要事繁多,积压了可不妥。”我想了想,怕阿玠以为我烧坏脑子了,又说,“我已经背上了小悍妇的诨名,可不想再背负其他的了。”
      阿玠好似没听懂我的话,还在纠结后妾二字,又像在纠结小悍妇。
      不管了,我又催促他。阿玠真的怀疑我烧昏了脑袋。探了探我额头,过了一会,他觉着没事了,才缓缓说道,“我看你吃过药便走。”
      我想着病快好,便一股脑的将药给喝了。待我病好了,我决计要研习宫规,奋发改进。
      我这举动把阿玠看得目瞪口呆,走时还三步两步一回头的看我,怕是我真的烧出什么岔子。
      没想到我这一病就病了好久,太医每天来宫里,药方也在太医院的商议也换了好几回,而且药汁是越换越苦。
      一到午后我便发起低烧,夜里断断续续的出虚汗。太医院的人说这是像是盗汗,但是汗出无味,汗后特别疲劳、还特别怕风怕冷。口中发苦。心里好像也装满了心事,一样苦苦的。
      太医说,这类虚实夹杂的病是最难好的,气得阿玠想换了太医院那群人。
      原是我自己不争气,怪不得太医院。
      采薇知道我病了,挺着肚子时不时入宫看我。我怕把病气过给她,不让她再入宫。月娘听说我病了,倒是常常入宫看我,有时也会遇着阿玠。
      我瞧着阿玠和月娘相敬,阿玠脸上我那说不出的微笑,真真是一对璧人。我转了个身,暗自垂泪。
      上天还没给我一个修正的机会,就让我看到结局。
      心中越是难过,这病是愈养愈无起色。
      后来太医还避开我,絮絮叨叨的和阿玠说了一堆。
      第二日,阿玠特许了我阿娘,哥哥嫂嫂都入宫来看我。这个阵势,让我觉得我时日不多了,连阿娘都入宫来看我了。我强打神色与他们聊天。七嫂的孩儿都八岁了,从前还是巴掌大,现在都快有我一半高了。小孩就是长得快。
      我未留下一儿半女,阿玠日后可还会想起我?
      阿娘见我发呆,悄悄屏退了众人,留下萍娘问话。
      萍娘也是看我眼色说话,在这方面,萍娘和我有一样的共识。阿娘小声的说:“月娘的事你也不必挂心上,过不了几日她就要回封地了,何况他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我朝开国来都没有强娶兄弟媳妇的事,你大可宽心。”哪说没有,我就是阿玠强娶过来的,娶了还不珍惜。
      我好像又在胡想了。心中甚是烦乱。
      我人缘还算可以,每天都陆陆续续有人来看我,就连阿灏也来看了我两回,说我瘦了,憔悴了。
      瘦了好啊,瘦了可能好看一点。
      就连太后也常常派人来看我,叫我宽心。后宫的事他会替我出面打理。我这真是不孝,不能替太后分忧,还要麻烦他替我收拾摊子。
      每天都有人来看我,好像更不利我养病,我总要打起精神应付他们。还总让我觉得我是不是不久于人世。
      阿玠也很纳闷我平日里又没什么事,怎会忧虑过度。
      阿玠同我商量,将我移去太液池的蓬莱岛养病。
      阿玠终于要对我不闻不问,让我自身自灭了。我很想哭,却强忍着谢恩。
      阿玠叹了一口气。他恐怕也觉得我将要不久人世了。
      阿玠是黄昏时分亲自送我到蓬莱岛,满池的荷花荷叶着上金纱,连同湖水也闪闪发金光,连成一片。阿玠说,待我病好了,就带我来看夕阳。
      我一听,心下更是难过。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这个道理我懂,阿玠的潜意思我也听懂了,怕是没有下次了。
      我靠在阿玠的肩头,说了好多好多。现在不说,以后怕是没有机会了。阿玠拍着我的肩头答应。我的话阿玠应该还不会转头就忘了吧。
      阿玠走的时候,我拉着阿玠的手不肯放,阿玠回头揉了揉我的头发,“好好养病,过几日我就来看你。这风大,快回屋去。我不在别乱跑。”
      我还是不舍:“努力加餐勿念妾。”我知道阿玠要选秀了,转眼就会把我抛诸脑后。
      说完,我便大步走回殿中,跑回屋里,伏在床上痛哭。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这么爱哭鼻子。
      萍娘进屋,安慰我道“殿下哭得这么伤心,教陛下看了伤心。适才陛下还问奴婢,殿下病中可曾看些什么书……”萍娘絮絮叨叨的说了好多,我却没听进去,就听着阿玠还关心我看什么书,他就是喜欢有点书香气的女子,我是粗人。
      因是病中,加上我在蓬莱岛,无人来看望我。我便如弃妇一般常日无梳洗。只将长发懒懒的挽了一个低髻,余的皆披在肩头。
      阿玠来得时候我正在亭子里吹风。风儿吹乱了的青丝。小的时候,它们只到我的肩膀,短短的垂下来,我梳着童髻和阿玠玩耍。阿玠说,待我长发及腰,可是要嫁出去的。我这么野蛮,恐怕是难嫁咯。嫁不出去就嫁给他做太子妃好了,反正他也不怕多照顾我一个。
      我说,谁要你照顾。我那时候心里还是想看一看病好后的九皇子有多俊美。
      总角之宴,言笑晏晏都是孩提时代不懂事的欢乐。
      阿玠给我披上一件纱衣,“上回我同你去泛舟来的时候,花还未开得这样艳,许多才是露了尖尖角。如今开得如此动人。”
      我紧了紧衣服未说话。阿玠揽过我的肩,送我回屋。
      席间,阿玠同我扯了些朝野中的闲话,本来阿玠来看我我是十分开心的,但他说起选秀的事,问我的意见。我便心中堵得慌。又不想他看出,以为我真真是善妒。催促他快回太极殿中处理公务。
      之后阿玠又来看过我几次,每当他一开口说到选秀的事,我就失了颜色,催他离开。
      一来二去,阿玠总觉得我病中,说些什么就教我生气,越来越无话可说。有时干脆就是就是静静的陪着我。
      我也知道自己这样不好,就是不想听。等阿玠走后,我又想他,他大老远乘着船只来看我,我还不能给他好颜色。案上他喝过的茶杯还未收走,还残留着半盏茶。从前他最喜欢我煎的茶,现在都没喝多少。
      我拿起案几上的杯子,在他饮过的地方饮了一口,苦苦的。
      这就是他走后的感觉。
      一连十多日阿玠都未曾来看我,怕是在忙和选秀的事罢。这段时间,月娘回去了,阿灏也回了封地。
      我从箱箧中拿出阿玠的字,字字苍劲有力,仿若是刻上去那般,不知他过了多少功夫。曾经他握着我的手教我写字,一笔一划的耐心教我写我的名字。“曦”这字真的是不好写,不然他也不会教我那么久不放手。我当时还怪他不让我休息。
      如今我天天临摹阿玠的字,却也未达阿玠三分水准。写得最好的就是“玠”字。
      从前我喜欢阿灏,也只是珍藏了他的字。从来没有描摹过。
      我让萍娘给我研了墨,一遍一遍的临摹“玠”字,心思怎么都集中不起来,觉得怎么写怎么不好看。心烦意乱,将所写的纸都揉成一团。
      阿爹曾说,识字使人忧。女儿家年幼不懂事最是可怜。所以也未曾在我念书识字方面加以心思。阿爹说得对。
      当时年幼无知的日子到底是逝去了。
      萍娘虽不知我写了些什么,还是能隐约猜着,“殿下费心思写了这么多,扔了多可惜。”说罢,把我揉成团的字帖一一展开。
      萍娘见我郁郁寡欢,“娘子可是思念陛下?奴婢遣人去请陛下过来。”
      “不必了。”请得来他的人,请不来他的心又有何用。阿玠对我的话是越来越少了。
      “你先下去吧,把这些废纸也拿出去。我再写会儿。”我让萍娘退下了。
      思君令人老,轩车何来迟?
      一滴泪挂在眼眶,摇摇欲坠。
      阿玠悄无声息地进了屋,见我出神,执笔未落。从背后抱住了我,手上还拿着我临摹的字帖。
      我吓了一跳,手一抖,一滴墨沿着笔尖落在宣纸上,倏的晕开。
      那一滴泪摇摇欲坠的泪,也顺带滴入宣纸中。
      “十二娘,好端端的怎么哭了?”阿玠在我耳边说到,那声音润润的,很好听。
      “没,没什么!”
      阿玠的视线离开了我,看上宣纸,“思君令人……”我挣脱了阿玠的怀抱,忙收了宣纸。
      “练了一早上的字,还是写不好。”我编了个理由,“还有,清风不识字,总是乱翻书!”我想让气氛轻松一些。
      阿玠笑嘻嘻的看着我:“想我就直说,遣人说一声我就过来,一边一边写这‘玠’字,写了又揉成团,害得我耳朵直发热。”阿玠拿着我的字帖摆在我眼前,满是得意之色。
      “谁说我想你了,快还我!”阿玠身形本就修长,现下又将我的字帖举得高高的。
      “写的是我的名字就是我的!”阿玠无赖极了。“你够得着我就给你!”
      我急了,少女心事你才不懂。
      我踢了阿玠一脚,阿玠腿一弯 ,我跳了起来,差点就够着。
      阿玠故做疼痛状想骗我,我才不信。
      “你不要啦?过来扶我我就给你。”阿玠眼里有一丝笑意。
      我就是这么好骗的,对着阿玠。
      我向前,阿玠突然挠我痒痒。我又气又羞,又踹了阿玠一脚,和阿玠打了起来。
      像小时候那般。只不过阿玠的力气比以前更大了,我打不过他,不一会我们就撕扭成一团。我出了一身汗,觉得身子轻了许多。阿玠见我没有再动,扯我进了他的怀里。
      “可有想我?”阿玠的声音在蛊惑我。
      “没有!”我就是嘴硬。
      “当真?”阿玠又在蛊惑我。
      我退了一步,不说话,当是默认。
      阿玠低头吻我,我本就在喘气,合着阿玠这么一吻,我就更加气紧了。
      不过阿玠的吻实在是水平有限。
      我在我们牙齿碰牙齿的时候笑场了。
      阿玠红了脸,我也红了脸。我想,我是很喜欢阿玠的。
      当夜,阿玠留在蓬莱岛没有回去,而是和我说了好多好多有趣的事,臂如我七哥把醉酒说了许多胡话,最后还把把私房钱所藏的位置告诉了我嫂嫂,当朝状元郎的娘子以我为样,也是悍妇……采薇终于如愿,生了个极其可爱的小女孩,待我病好了,就与我一道出宫去看采薇。
      只字未提选秀的事。
      我靠在阿玠的怀里,听着他的心音,一跳两声,一高一低,咚嗒,咚嗒,咚嗒……像是鼓声,强掷有力。
      第二日我醒了的时候,已是晌午。阿玠早就乘了御舟回了太极殿。
      我心有所悦,不觉哼着童谣,精心梳妆。我吩咐服侍的宫女春婵从妆匣子里拿出碧玉如意簪替我簪上,那簪子是我出嫁时的嫁妆。我今天突然就想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往后也要。这样阿玠来的时
      候就能看到最美的我。
      如果阿玠不来看我,我就去看他好了,《诗经》也说了,“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我不过是反其意而用之。阿玠不来,我就不能去看他么?
      反正谁来谁去都不重要,能见着面才是最重要的。从前阿兄做坏事败露,阿兄被阿爷禁足一个月。阿兄还翻墙出去给安姐姐过生辰呢。
      我叫春婵再帮我看看要不要再涂一点胭脂。
      但春婵的脸色不太好看,像是有什么事。
      “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我询问到,这小姑娘家家的,素来没什么心眼,今日这般,定然藏下了什么心事。若是心中有喜欢的人,说不定我还能促成一段姻缘。
      春婵扑的跪下,唯唯诺诺不敢说话。
      萍娘进来,问我可否传膳。
      我寻思着萍娘在,不方便询问。便吩咐春婵让她在我午膳后,将我亲自剥莲子拿予过来。又吩咐萍娘乘小船去内务府取些百合。我想备着些,下次阿玠过来我便用我亲自剥的莲子熬煮些莲子百合汤,清清心火。平日里他总是繁忙,宫人再得力,也保不济有所疏忽。
      我一面挑选莲子,一面询问春婵。我才问了两句,春婵扑通一声跪下,泣涕涟涟,愣是把我惊住。“娘娘恕罪,奴婢不敢说!”
      我扑哧一笑,小姑娘就是害羞。但转念一想,春婵为何要哭,莫不是负心汉?
      “你慢慢说,有什么委屈我替你做主便是。”我安慰春婵道。
      “殿下!”春婵更是止不住眼泪,“奴婢见殿下阵日郁郁寡欢,不想给殿下添堵。何况萍娘说过,若是谁告诉殿下,便活活打死。”
      “可是与陛下有关?”我最怕阿玠出事。
      “娘娘,奴婢……”
      “你不说,以为我就不会活活将你打死么?”我素来疼惜宫人,这点与阿玠相似,也很少说出这么严厉的话。
      “殿下息怒!”春婵明显被我吓着了,一五一十的把把阿玠临走时吩咐萍娘的话说了出来。
      原来阿玠今日要举行选秀大典。
      选秀大典帝后不出席,成何体统。
      还让萍娘瞒着我,不让我出蓬莱岛。从前让我担这悍妇的名声回拒选秀。现下又瞒着我大肆选秀。我气极了,怒火浑然冲上天灵盖!
      “阿栗!”我大声唤来女内官。
      阿栗匆匆掀帘而入,“殿下有何吩咐!”
      “快给我备船,我要出蓬莱岛!”我怒不可竭。
      “殿下,船只都驶了出去。早上陛下驶出一只,刚才萍娘也驶出一只!”
      我霍然站起来,现下是将我困在蓬莱岛了么!“阿栗,你到岸口,看到萍娘回来速速来报,不,我亲自去岸口。”
      我站在岸口,寒塘瑟瑟,枯荷残残。满池的残荷无限肃杀。高高荷杆无力地撑着枯黄干瘦的莲叶,落了花瓣的莲花只剩下突兀的莲蓬,就连蜻蜓也不愿停留。怪不得阿玠也久久不来看我,现下……
      君若知情重,何故相欺瞒。
      从前我就想,如果我有一个喜欢的人,我一定要待他很好很好。
      我要把我最高兴的事告诉他,教他同我一起开心。我也会把我难过的事告诉他,教他和我一起分担。把我所有的事告诉他,出糗的,难忘的,无聊的,通通与他分享。
      我要给他编一支舞,只属于他的舞。
      他是我所喜欢的男子,有着我喜欢的品质。他不一定是人中最好的,可能还有些小无赖,但却愿意包容我。在我使小性子的时候不离开,说些泼皮的话逗我开心,又或者强拉我跌进他的怀抱;在我害怕的时候,第一刻冲到我面前陪着我,而不是总教我独自面对学着长大;他可能没有时间常常陪着我,总会把空余的时间统统就给我;在我开心的时候笑得比我开心;在我闯祸的时候不笑话我,更加不会和着别人一起当众教训我;在太傅罚我抄书的时候偷偷帮我写完……
      甚至,他只需要给我一个心有灵犀的微笑。
      我就是想等他白头时,我还给他篦发,他还给我簪上我嫁给他时所佩戴的簪子。
      我就是想和阿玠在一起。
      我不希望他选妃。昨天,他还允诺我,要和我一起去看采薇的孩子。昨天,我们还像儿时那般打闹。以前,他还常常教我练字,练字练字,却不是莲子莲子,更不是怜子,怜子。
      他骗着我,又教我喜欢上他。
      他待我这样好,难道都是逢场作戏。还是全都是责任?
      我越想越乱,越想越生气,直在岸边跺脚。
      远远见着萍娘,恨不得她的船只像利箭一般飞过来。
      “殿下没有陛下的圣意,何故要出蓬莱洲?”萍娘见我要出蓬莱洲,有阻止的意味。
      如果萍娘知道我要去质问阿玠,还要去破坏选秀,还不去禀告太后。
      “我思念陛下,想给他一个惊喜!”我说得咬牙切齿。
      “殿下何不再等几日,陛下便过来了。”萍娘劝道。
      “再等几日,生米可要煮成熟饭了。”我愤懑道。
      “殿下可是知道了什么,殿下可千万别误会了陛下……”
      “来人,将萍娘给我绑了,不能让她出蓬莱岛。阿栗,我们走!”阿栗是我贴身侍女,从小便服侍我。对我几乎是唯命是从。
      船只驶出蓬莱岛,我一遍又一遍的想起阿玠的好……
      下了船,我连轿辇也不等,直接跑去含露殿,这是历代选秀的地方。可我还是去晚了,殿中空无一人。我倚靠着殿门,心里很不是滋味。
      掌事的太监快跑过来给我请礼,“陛下呢?”我怒道。
      “回皇后殿下的话,陛下在大福殿设了夜宴。”掌事的太监有些摸不着头脑。
      好你个李玠,食,你有了,现在色你也有了。
      我乘了肩舆,压住了脾气,让我看来像是沉着镇定无比i。直到殿前我才下舆,到了殿前我又有些犹豫,听到殿中传来丝竹声,一股怒火冲上了天灵盖。
      我“蹭蹭”几步冲上台阶,“不必禀告!”我对小黄门吼道。
      我深吸一口气,阿栗掀开帘幕,我带着一股杀气,大步踏入殿中,大声道:“李玠,你个二竖子!”
      喊完我就有几分后悔了,我看到阿玠居中而坐,我的位置从缺,而太后身居阿玠右侧。皇室宗亲皆跪坐伴在阿玠的近旁,比如,阿玠的姑父——驸马卫尉卿崔绍意,还有合意公主,欢意公主,陈王十二弟,梁王十三弟,就连才十岁的十七弟也在。
      “你怎么来了?还穿的这样单薄!”阿玠有些诧异。
      怎么,你还不希望我来了,破坏了你的好事!
      席上的人纷纷抬头,停下筷子,朝我行礼。我一看,怎么突然出现了这么多人,我完全没有料到。
      “曦儿也来了,快坐到玠儿身边,哀家就觉着,这首次选秀大典皇后缺席,皇帝体恤皇后病中不宜操劳。现今夜给皇弟们皇妹们婚配,皇帝也要与帝后商量,怎可如此急率。”太后遥遥地说。
      “太后教训得是。”阿玠应承。
      我算是没弄懂怎么回事。什么选秀,什么婚配。
      十三弟站起来朝我行了礼,说到:“许久未见皇嫂了,可见皇上把皇嫂藏得极好。今日皇上设宴,实则给臣弟们赐婚,皇上把今日所选的秀女悉数塞给臣弟们,臣弟好生羡慕帝后情深啊!”十三弟这番话颇有阿玠金屋藏娇的意味,只可惜我不是陈阿娇!
      十四弟也站了起来,朝我行了礼:“皇上碍不过群臣与礼部的纳谏,便拿了臣弟们做挡箭牌,昔日皇嫂给皇上煮艾叶锦帕的事还广为佳话流传,臣弟还需皇嫂为臣弟们的王妃把关啊!”
      艾叶锦帕?那一年阿玠还是太子的时候,先帝在围场为众皇子举行蹴鞠大赛。那会子我和阿玠新婚不久,时值夏日,阿玠素来怕热,身上起了好多小疹子。我见以往在太后宫中,太后便是煮了很多艾叶水给阿玠擦拭。在行宫不便,我便煮了很多艾叶锦帕带去行宫。那日我们在看蹴鞠,阿玠踢得满头大汗,回来喝水。我拿出艾叶水煮过锦帕,阿玠忙着喝水,我就踮起脚尖替阿玠擦了擦汗。
      这样的小事,流传至今?
      “是啊,皇嫂,皇上可是连臣弟夜不放过。还想给成弟早早定下婚事。肯定寻思着要早日接皇嫂回中宫。还打算指两个秀女给盛中尉呢!”十七弟不平补充到。
      十七弟才十岁!
      还要指给我七哥!
      我七哥站起身,朝阿玠深深地做了个揖:“皇上,切莫使不得,微臣的心思全在报国上,不能儿女情长,还望陛下,殿下三思!”我七哥刻意加重了殿下二字。
      天啊,兴师动众来破坏阿玠的选秀扑了一场空。现在又在这么多人面前失了面子。
      人算不如天算,还误会阿玠。
      给个地缝我钻下去罢!
      “皇后坐到朕的身边来!”阿玠见我呆如木鸡,唤我到他身边。见我一动不动,阿玠一步一步向我走来。他的脸在我眼前越来越清晰,越放越大。我竟不知怎么办,心突然跳得好快好乱!血液直往脑子里冲!我该如何是好!
      谁说逃避不是一种办法!
      我见阿玠越走越近,还未走到我身边,我闭了眼晕了过去。阿玠一个健步把我接去怀中,横抱起来,隐约听见阿玠说:“皇后殿下疾病尚未痊愈,朕亲自送其回寝宫!诸位尽兴!”
      这是第二次阿玠带着我这样离场,不知往后的日子又将听到什么闲话。

      阿玠一早就知道我是装晕,也没有拆穿我。一路把我从大福殿抱到最近的太极殿,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
      这是第二次阿玠这样把我抱出家宴!
      阿玠把我放在榻上,自己跪坐在榻边,握着我的手,“十二娘。”阿玠轻声唤我,我想到刚才的事,他害我这么丢人,我不想再理他!
      你是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十二娘。”阿玠又在我的耳边蛊惑我!他明明知道我最受不了他在我身边耳语,“再不醒来我就扔你到太液池喂鱼啦!”
      “做什么,还要扔我去太液池!”真是无法无天了!
      “你那么大声做什么?我又不是真的要扔你是太液池!还当真了,真是女子难养也!”阿玠哭笑不得。
      “谁教你养,谁教你养!”我甩开阿玠的手!
      阿玠突然吻住了我,这水平比上回强多了。我疑心是谁教他的,使劲推开他。
      他吻得更用力了。
      在力度方面,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我一直挣扎着拍打阿玠,阿玠按住我的肩头,“别动!”
      我的心又在乱瞎跳。
      阿玠吻了吻我额头,将我放开。“你可是还心悦……”阿玠声音涩涩的,没将话说完,又转了个话题,“萍娘怎么让你出来了?”
      “萍娘不让我出来,你还打算关我一辈子?”我薄怒道。
      阿玠倒吸了一口气,“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阿玠急急解释道。
      “你当真以为我要充实后宫?”
      不然呢,“你要娶好多好多妃子,你心悦,谁又敢说闲话,更不必过问我?”我赌气道。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断断续续道,“只是……你别……别太欺负人!”
      “选秀的良家子我皆给皇弟们婚配了,其余的也赐给宗亲!本打算选秀一过就接你回来。这事虽然仓促草率了些,也未同你商议,刚才在殿中害得你被阿娘责备,皆是我的不对。只是我一同你说选秀,你就赶我走。”阿玠讪讪地说,“况且我也想早日接你回来!”阿玠突然变得理直气壮。好似都是我的错!
      “那你,你,”我一时间找不到话,便扯出了我七哥,“你真打算赐给我七哥两名良家子?”
      “这你放心,都是名门佳丽!”阿玠仿若在邀功。
      放心你的头,“那我嫂嫂怎么办?”我从床上坐起来。抓起枕头想打阿玠。
      你就不考虑我们女流之辈的感受么?
      阿玠眼疾手快,抓住枕头,“是我疏忽了,给你赔不是!”
      “跟我嫂嫂说去!”我白了阿玠一眼。
      “这不还没下旨,就被你搅黄了。”阿玠又反怨道。
      怎么搁哪儿哪儿都是我的错!
      我不理阿玠。
      阿玠将我搬正,与他对视,正色道,“十二娘,十年啦,选秀也过去了,你总对我有所表示了罢?”
      “表示什么?”我大声质问他,搞得像是他的错。从前阿娘做了傻事,阿爷责备阿娘,阿娘总是提高了声音质问阿爷,搞得像是阿爷的错。
      我从阿娘那里学会了这一招。
      “九弟蓄了胡子,腰身也不似从前般精壮!你可还忘不了他?”阿玠小心又认真的问我。
      阿灏在我病中来看过我两次。他变了许多,白净的面庞变得沧桑,蓄起了胡须,连腰身也粗了许多。话依旧不多。以前我喜欢白净的男子,觉得十分清秀书生气。可是对着阿玠久了,渐渐觉得小麦色的肤色看着更顺意。
      “从前我带你去行宫,宴请宾客,你瞧了京城四公子,大失所望,嚷着说和未嫁予我之前不一样。后来又默默地多次叮嘱我,千万不能蓄须,切莫不能疏于骑射!你看,现在是我好还是九弟好?”
      什么你好还是九弟好?
      “你就这么不信自?”我疑惑道。
      “你不回答我我可不让你睡!”阿玠开始耍无赖。
      我开始顾左右而言他,蓦地我瞥见墙上挂着一副夏日盛荷图,阿玠也沿着我的视线看到墙上。
      “这夏日盛荷图我原打算送你,但现在残荷满池,恐教你触景伤心。计划着明年花开再赠予你,现下被你发现了!”阿玠解释道。
      “那你拿来我瞧瞧。”
      阿玠从墙上取下画,拿至床边与我赏玩。接天碧叶何田田,漫漫粉荷鱼戏间。鱼儿跃水,惊起圈圈波纹,显得着画灵动起来。偶有几支莲蓬错落在荷塘中,也不觉得突兀,我仿若还能看见她们盛开时的模样。高高的荷叶隐隐绰绰的挡着一只小船,依稀还能辨认出有一个少年在划桨,一个垂发的小女孩在船上剥莲蓬,船头还摆放着几朵荷花。画的落款是一个玠字,时间是盛和十年九月廿十。才是半月前的画,我灵机一动,“你给我采一朵荷花,我就告诉你!”反正现下荷花也谢了。
      阿玠指了指我手中的画,“现下不是有很多吗?”
      我转过身,仔细将画卷起来,不依道,“画的不算,而且画得真丑。”我还不忘损阿玠一句。“嗯,还有,假的也不算!”
      阿玠没想到我会这么无理取闹,现下是荷花枯萎的时节,他往哪给我找荷花?
      “那睡吧!”阿玠抱憾道。
      “可这里是太极殿。”后宫嫔妃是不能夜宿太极殿的,皇后也不例外。
      “太极殿就太极殿,哪有那么多梗!”阿玠嚷道。
      阿玠搂着我入睡,他似乎很喜欢这样。
      还和衣而卧。
      阿玠起身的时候我隐约有些意识,好像回到了十年前,我以为阿玠要去晨读。
      “天色还早着。”阿玠在我身边温柔耳语。
      “唔!”我恍恍惚惚翻了个身,继续睡去,在他身边总是能睡得比较安稳。
      鸡还未鸣,我醒来,发现早已身边凉凉的。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唤来内监,来人却不是素来在阿玠身边伺候的小厦子。
      “陛下何时走的?”
      “回皇后殿下的话,陛下夜里就走了!”小丁子回答道。
      “夜里?陛下去做哪了?”我也很疑惑阿玠去哪,要夜里就走。
      “十二娘这么早就醒了!”未见阿玠,已然听到他温润的声音。
      阿玠信步走来,脸上的喜悦完全抵挡不住。阿玠素日虽然温和,和煦的笑意常常挂在脸上,却很少这样喜不自胜。
      好似大婚当日我见过一次。
      “小丁子,你先下去休息!”小丁子一脸疑惑,今日明明是他当差。
      阿玠脱了鞋,屈着腿坐在床上。“天色还早,朝阳还未升起。你再睡会。”
      我将头枕在阿玠的膝盖上,长发柔柔的披在阿玠的腿上,“有什么事让你这样开心?我也想知道!”
      “先睡觉,你最爱睡懒觉了。等会我叫你起来,带你去太液池看日出!到时候你就知道啦!”阿玠摸着我的头发,愉悦道。
      我才发现阿玠眼角有些乌黑,显然是没休息好。我不想看朝阳,我只想你好好休息。
      没过多久阿玠就叫我起身。
      “十二娘,快起身啦!”我根本没有睡着,阿玠一叫我,我便睁开了眼。天还未亮。
      阿玠将我拉起,还未及鞋便急着带我去更衣。
      “五郎!”我低呼了一声。
      阿玠回过头看我,瞪大了眼。
      “你再说一遍!”
      “五郎,鞋!”阿玠排行第五,我叫他五郎也没错啊!
      从前阿娘也是这样唤阿爷的。
      阿玠笑着穿过鞋。
      “赶快去更衣!”阿玠又急急的催促我,眼角的喜悦完全抵挡不住。
      我纳闷阿玠的行为举止,像,像什么,我也形容不上来。
      我只是随便挑了件袖口绣着并蒂莲的鹅黄色上衣和一件月白色的长裙便套上。
      我还未梳妆,阿玠便拉着我要走。
      “五郎,我还披发!”这样叫宫人看了多不好。
      “这样最好!”阿玠好像特别喜欢我披发的样子。
      阿玠拉着我到太液池边,亲自划船,不让宫人跟着。宫人只是好着其它的船遥遥的跟在后面。
      阿玠心情大好,我站在阿玠的身边,知道他在偷笑什么。方才阿玠撑船的时候,我偷偷招来小厦子。
      阿玠打着灯笼寻了一晚上的荷花,就是想哄我说出我心悦他。
      我想说给他听,但又好似没准备好。话到嘴边,又咽下。船儿在湖面荡漾,晨风微微,东边开始泛白,眼见太阳将要升起。心中有些矛盾,既盼望他找到那一朵迟开的莲花,又盼望他找不着。
      曦光浅浅的流射出来,东方一片暖暖的橙光。沐浴在晨光中的阿玠显然有些焦急。我也开始左右张望。我好像看到了一抹在残荷中若有似无的粉色。
      我扯了扯阿玠的衣袖,向前一步,挡住阿玠视线,踮起脚,轻轻地在阿玠的脸上啄了一口。
      阿玠一脸坏笑,放开船桨,搂住我的腰,猛的一收紧,“十二,你可挡不住我的视线。莲花留在前头,你可要将刚才的重复一遍!”
      阿玠狡诈极了,从小到大我就不是他的对手。只能无赖的说:“我什么也不知道!”
      我觉得身后暖暖的,想必是朝阳已然悄悄升起。
      阿玠突然吻住了我。
      我想,我们来日方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莲子清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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