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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蓝苏是在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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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苏是在六年前入的宫。她本是平民家的女儿,家里哥哥姐姐众多,父母没空管她。她三岁起便跟着手艺人走街串巷地学杂耍,后来遇到个歌舞坊的老板娘,见她身段柔软灵活,便拉她进了歌舞坊学舞蹈。那坊里出过一只金凤凰,有幸成了宫中的舞姬。如今那舞姬年纪见长,便想收徒。蓝苏乖巧伶俐,又是老板娘看中的跳舞苗子,于是很快就入了那舞姬的眼。
宫中的老人说,再没见过比蓝苏那妮子运气更好的人了。蓝苏入宫后不到一年,便因为她的温顺乖巧,又有民间的见闻,很得公主的心,与婳棠姐妹相称。
不过蓝苏想,这点好运又算得了什么呢。她的三连跳,比不了婳棠的一步登天,投了个好胎。
婳棠对蓝苏好,其实并不是因为蓝苏民间的经历。婳棠从小就爱逞英雄,而她六岁时遇到蓝苏的一面,便是看见她正在被一群宫女欺负。
蓝苏的好运气没那么多。她一个五岁稚童,没有父母上下打点,在宫中举步维艰,那带她入宫的舞姬,本就自身难保,她也不是她唯一的徒弟,比她天资聪颖的大有人在。无人照应,在这拜高踩低的深宫中她受欺负也是可想而知的事。
那一回,婳棠豪气干云地救了蓝苏。蓝苏生性柔弱,于是婳棠的英雄梦便一直做下去。
后来,唐负入宫了。
唐负在九岁那年入宫的,那时婳棠七岁,蓝苏六岁,白孝彻也是九岁。
婳棠没了见他第一面时的印象,却清楚地记得,唐负跪在母皇的寝殿前,求她收他为义子的场面。
那也是在冬天,婳棠还在懒床,白孝彻兴冲冲地闯了进来:“阿扇阿扇,那小子果然去求母皇了,从早上就开始跪起,都跪到现在了呢。你快起床,随我看热闹去!”
婳棠却是一愣,原来迷迷瞪瞪的,一下子清醒了。在她年幼的认知里,第一个念头便是,他们闯祸了。
唐负小时候委实不起眼。被人欺负了也从不反击,软弱得很。不过后来那群孩子都明白了,那不是软弱,而是唐负知道自己在宫中处境尴尬,做什么都错,索性什么都不做,掩尽锋芒,待有来日。
婳棠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都欺负唐负,只是大家都这样做,她若是不这样,就要当叛徒了。虽然没人敢说她这个公主是叛徒,但婳棠心中总有几分江湖义气在。她很是喜欢那种同仇敌忾的感觉。
十二岁的婳棠再想起那时的自己,懊恼得直抓头发。她那时,不仅喜欢同仇敌忾,还喜欢身先士卒。有时明明是白孝彻使得绊子,她还冲上去放狠话。
就像那一次。
婳棠洗完澡后仍觉得头昏脑涨的,被瑚珥强灌了一碗姜茶下去。她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算算日子,发觉已经有些日子不去爹爹那里了,便收拾了心情去了百夜殿。
比起每日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母皇,婳棠更喜欢每日悠游自在的爹爹一些。婳棠有时想,能够嫁给爹爹,母皇简直赚到了。她的爹爹夏即絔原本是前朝丞相的公子,是京城所有女子爱慕的对象。后来,也是他助母皇登上帝位,又为她肃清朝野,如今国泰民安,若是母皇忙不过来,爹爹也会替她批阅折子。所以这天下,其实是他们二人共掌。
百夜殿里有个婳棠幼年时住的偏殿,因婳棠常来,这里便一直打扫得很干净,果盘里还放着她爱的时令水果。她与爹爹闲聊了几句,便借口头晕,去自己的偏殿午睡去了,哪管此刻早过了午睡的时候。
她躺在自己幼年时便睡过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中翻滚的,全然是儿时的事。
大家都欺负唐负。这个大家包括白孝彻和白婳棠,包括白孝彻身边的伴读,婳棠当时的贴身侍女,包括当时常常进宫的与他们年纪相仿的世家公子和小姐,却唯独不包括蓝苏。
蓝苏那时怯生生的,一副谁也不敢得罪的模样,见他们欺负唐负,也只会拉拉婳棠的手,小小声地叫她姐姐,然后躲到一边去。婳棠那时只觉得她胆小,现下想来,蓝苏从不毫无目的地就与一个人结仇,才是真聪明。
可是明明,那时她有好多机会和唐负恢复邦交的,可她总是错过。
有一回,唐负被他们设计锁在一个小屋子里,白孝彻落了锁后,婳棠便将钥匙要了过去。她独自一人又跑到那个小屋子前,想拿着钥匙在唐负面前耍耍威风,可奈何他们之前考虑得太周全,将四周的窗子都封死了。不能面对面的,威风耍不过瘾。婳棠绕着屋子走了一圈,最终决定,爬上屋顶。
等她好不容易找来梯子,颤颤巍巍地爬了上去,又像话本里的武林高手那般,揭开瓦片。几缕亮光猝不及防地落下,正在百无聊赖等着他们闹够了把门打开的唐负,疑惑地抬起头,便看到了小小的婳棠沐浴在阳光中,两只手颇为畏惧地紧紧抓着边上的瓦片,慢慢俯下身来,好奇地探视着,想在一片幽暗中找到他。
她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你怕吗?钥匙就在我这里哦,可我偏不给你开。”婳棠得意晃了晃手里的钥匙,却没想得意过头,一头栽了下去。
然后婳棠羞愧地发现,唐负接住了她。然后,更让她生不如死的是,她紧接着发现,钥匙还握在她的手上。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婳棠急得直抓头发,“锁在外面钥匙在里面窗又封死了钥匙递不出去啊!我们永远也出不去了!”
“好了。”唐负颇为无奈,“打仗时连敌国的城门都撞得开,你还怕撞不开这扇小小的木门么?只要有人发现你在里面,以你公主之尊,还怕使唤不动人来砸门吗?”
婳棠一听冷静了下来,暗暗佩服唐负,却又不敢表现分毫,反而板着脸道:“你倒是说得轻松,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发现我啊。”
唐负再次叹了口气:“你先,拉我起来。”
婳棠不禁脸红。害唐负锁在里面的是她,把钥匙弄进来害他出不去的也是她,此刻使他砸得起不来的还是她,实在无法厚颜到再冲他甩脸。
她忙拉他坐了起来,才听他缓缓道出想法:“我猜你们想关我一夜,等第二日早上再开门。不过钥匙就在你手上,他们几个怕是不会再想着过来看一眼了。救我们出去的,只能是找你的人。只要有人发现你不见,再问问你哥哥,很快就能找到这里了。”
他看着婳棠,有些恶意地向她一笑:“不过前提是,你哥哥他们会说实话。你哥哥有多怕女帝,你是知道的,若你们把我关在这里的事传到女帝耳里,你哥哥定会受责骂。他八成不敢说实话,最多是躲开旁人,自己偷偷来这里救我们出去。你说,靠你哥哥那点本事,下定决心来找我们需要多久?把门砸开又需要多久?”
唐负看着婳棠无措的眼睛,又是一笑:“还有一个前提,还需那些伺候你的人有胆量冒着顾看不周的罪,把你不见了的事告诉你哥哥。那些你身边的人,想来你也是很了解的。你说,他们有没有胆量?”
婳棠呆了呆,随即偏过脸去不在看他。她性子单纯,又被保护得好,从没想过这类事。可如今唐负的分析,她没办法否认。她竟然被自己一贯信任的人抛下了。
“哭了?”唐负探过头去看她时依然带着笑,但真正见她红了眼眶时,才慌了起来。“我不过是说了实话。方才我一个人在里面,也不见我哭啊,现下还有我陪你呢,你哭什么?”
婳棠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越想越觉得自己可怜,想唐负怎么理解得了她如何难过。索性背过身去,哭个彻底。
“公主?”婳棠不理。唐负便又想叫她阿扇,像她的亲近人那样,看她应不应。可始终没有叫出来。
等婳棠哭够了,又转回身来看他,甚至红红的眼里还带着笑:“我知道啦,定是你在报复我,故意挑拨的。不过没关系,我把你关了,你报复我,天经地义,就算扯平好了。”
轮到唐负愣住了。他确实是在报复她,他就是想惹哭她。可是,她是如何从无法自拔的悲伤中得出这个结论的。甚至,还有那个莫名其妙的原谅。
不过,总算是皆大欢喜。婳棠和唐负如此和平相处,颇不自在,但好在唐负也不计前嫌,也不知哪里知道那么许多的新奇故事,语调和缓地说与她听,倒也相处融洽。
那样的平和,两人都觉得如在梦中。他们只敢讲故事,议论故事,半点也不敢扯到自己的事,怕涉及两人的恩怨,碎了梦。
唐负几次想问她,他叫她阿扇可好,终没有说。
婳棠几次想说,你不如叫我阿扇好了,终没有说。
他们关进去是在下午,全靠婳棠在屋顶掏出的洞,里面还有些亮光。可很快日落西山,天一黑,两人都怕了起来,各自蜷起身子,抱着饿扁的肚子,背靠背坐着。
婳棠首先问道:“听人说,老鼠爱在夜里出来,咬人的脚趾,是不是真的?”
唐负信誓旦旦道:“别吓自己,没有的事!”顿了一下,他自己也怕了,“说不准老鼠怕人的说话声,我们说说话,它们就不敢出来了。”
“我说不动了,我渴了,我要喝水。”婳棠委屈起来,“要说你说好了,我想喝水。”
婳棠想了想,又觉得这样不公平,方才就一直是唐负在讲故事,想来干渴比她更甚。可她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而救他们的人也始终不来。她不禁气恼道:“让我们被咬死好了。等母皇看到我们的尸体,哥哥他们就完了!”
唐负道:“好了,你歇歇吧。好好睡一觉,我替你看着你的脚趾头,不让老鼠咬去。等你睡醒了,就发现自己躺在寝殿里,有水有食物。挨一挨,睡一觉就好了。”
婳棠狐疑地看着他,最终冲他一笑,躺下来,抬脚将娇小的双足在他面前晃了晃:“那你可要看好了。”
唐负便守在她身边,直挺挺地坐着。她睡前那一笑笑得真心实意,他不禁被她的笑晃了神。这是天上掉的馅饼,他只要把婳棠照顾好了,便可向女帝邀功,还可得个宽厚善良,不计前嫌的好名声。可他那时也不过十岁,还是孩子一个,看顾一个娇蛮的公主,到底是觉得委屈的。
但他把这一天被关的前前后后想了一通,心里反倒涌起一股喜悦。
他借着月光,细细得打量着婳棠的睡颜,细细地想着,竟不觉得困。
然而可惜的是,待他们出了这个鬼地方,关系竟不能顺理成章地缓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