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帖 夜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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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雨下得真大。”
“说的是啊。”
移门在她身后哗啦一声轻轻合上了。走廊上的脚步声咚咚地跑远。照代把脚踩进阶下的木屐里，撑开伞，慢慢走进庭院。
雨水浇灌着庭院里的花木，四处弥漫着潮湿的生气。微微打起低垂的眼帘，那对仿佛钉死在眼眶里的琥珀色眼珠也在这铺天盖地的雨中活泛起来，在蝶翅形状的眼廓里四下转动着。她从一片开得文气的白芨与丁香兰中穿出，花叶上积蓄的大颗水珠纷纷蹭落到她的腰带上。
然而，有什么别的也混进了这雨中的庭院里。或许是误闯进来的客人，又或许是不怀好意的外人，气息顺着风丝丝缕缕的荡过来——照代是劳碌的，只得两手互相提起袖摆，稍稍加疾了脚步，又钻进了沙沙作响的花丛。
穿过竹林时，更多的雨点斜飘进伞下。沿着平缓的斜坡一直向下走，直到攀住外墙墙头的松树下，一个伶仃的小身影背对着她，冷似的抱着手臂。她连忙刹住脚步，小小的不速之客还是发现了她，远远地转过身来。那原不过是个人类样貌的少年，烂湿的长发搭在浸透了雨水，袖摆沉沉下坠的二蓝唐衣后背。成片的雨渍连盖住脚背的单衣的颜色一并染的更深，哀愁的几乎要燃烧起来，萌黄单衣下摆露出一双青白的赤足。
少年抱着手臂，有些麻木的看着她走近，她擎着伞停在一步远处，少年抬起头的视线才与她的肩头齐平。她看起来也是人类样貌，纤细修长，是个面颊柔润的少女，额头温顺典雅的平平连着鼻尖，两道眉毛短小疏淡，穿一身玉虫色小袖，在腿侧开着叉。
“你从哪里来？没有听人说过，像这样擅自闯进油屋，是多可怕的罪过吗？”
少年水一样的眼睛在她说话的嘴上沾了一下，又落向空处。她向前一步，将少年纳入伞下。少年将眼睛挪回来，两双在薄暮的雨中幽幽发亮的眼睛才相接了。
“我是……我想，找份工作。”
“这里已经有足够多签过契约的蛙与蛞蝓了……你想要份工作，凭什么呢？”
少年没有答话，他的注意力都被照代的指尖吸引了去。她的指尖攒簇着一篷圆滚滚的水珠，手指的微微晃动，互相碰撞，越聚越大。她轻点了下他的肩头，更多的水珠便被从他湿透的衣物中吸引出来，跟在她的指尖后连结成串，飘动盘旋着，直到飘出伞外，才碎裂了，融进雨帘中。
“你就是那个魔女的学徒……”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捏了捏变得柔软而仅是微微泛潮的衣襟，眼里泛起波纹。
“没有错。”她似乎有些过分殷勤，但面上还是淡淡的，对着他披散的长发做了一个弹指的动作，又有水珠结成，四下飞溅。“汤婆婆，那是油屋的主人。”
“我听说她是个厉害的魔女，而且有一个学徒，”他的嗓子似乎有被寒苦所损害，声如裂弦，“我也想学习魔法，给她作学徒。能不能让我也成为她的学徒呢？”
“你想作汤婆婆的学徒。你是有想要实现的愿望吗？”
雨势加大。钻进衣袍，抚摸脊背的风变得更冷了。
“魔女是绝不会实现你的任何愿望的。会有这样的想法……真是愚蠢。”
“请别这样说……请不要生气……不是的，我不是这样的。”
她沉默着，依然是要抽身离去的疏离态度。他渐渐要缩进自己衣服里去的身子震动了一下，突然一把抓住她擎伞的手，使她不由得也震动了一下。听他说！
伞盖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她差点就要甩开少年的手。因为那突兀的动作，他有大段手臂从衣袖中窜了出来，暴露在空气中。那是有多瘦，皮肤薄得几乎透明，看得见一条条青色的血管；他的手又冰凉，没有生气一般。情不自禁的，她就松开了伞，另一只手也慢慢合在了他的手上。
“愿望，我没有；我只是，想要知道去哪里。”少年颤抖着，一面情绪激动地抽噎着，死气沉沉的、发青的瘦小身体慢慢向她靠过去。“神隐，大得像没有边际一样。我到了神隐，就不知道去哪里了。我听不见，看不见；听不懂，看不懂。我什么都不知道了。求求您，让我留下吧……”
少年靠得很近了的时候，她伸手搂住他的背脊，将他拉进自己怀里。简直像抱了一块冰在怀中。她轻轻地一下下拍打他的后背。
“原来是从外面来的吗……原来如此，想想也觉得可怜了。还好还没做什么错事，可也不要留在油屋。油屋是吃人的地方，还不如回外面去吧。别担心，你可以回去的，我可以替你引路……”
他的侧脸贴着她的胸口，手依然仅仅攥着她的。她感觉自己胸前那块衣料似乎被沾湿了，也燃烧起来。然而他再次开口，甚至不再颤抖，轻飘飘地倒在她怀里，仿佛就要死去了。
“外面，没去处了……”
“真是可怜啊，”她抬起下巴，轻轻搁在他的发顶。“难道只能留你下来了吗？可那是可怜你吗？该怎么办呢……”
伞落在一边，他们头顶却好像还有一把伞似的，挡住了全部的雨水。她还轻轻拍打着他，而他紧贴着她，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帖 夜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