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娑道》不堕流年

3、出生

　　“快快快，琳琅小姐临盆了，你们去烧水，你和我把小姐扶到早就准备好的暖阁去。来人，快去通知王上，就说琳琅小姐快生了。”

　　琳琅一声痛呼，安静的院落，一个嬷嬷突然出现，摸了摸女人的肚子脉搏，一招手，随后，不知道又从哪里涌出一大波端着脸盆毛巾毯子的嬷嬷，仅仅有条的忙碌起来。

　　琳琅刚被送入早就烘干打扫过的暖阁，一个身着明黄的男人满脸难掩焦急的进了院子，明明只是一步，他已经站在了暖阁之前，他的衣服上绣着五爪金龙，是正式的朝服，原来那天被打了一个巴掌又被赶出房间的，居然是这个国家的王。

　　男人听到消息，就不顾一切的抛下了开到一半的朝会，一路用轻功赶到了这里，“琳琅怎么样了？”

　　虽然早就知道男人对女人的重视，嬷嬷还是吃了一惊，暗暗加重的了对女人的重视，面上则是一贯镇定的表情，这种胸有成竹的表情是对孕妇家属最好的安抚和安慰，“回避下，琳琅小姐刚刚发动，还没开产道，女人生孩子时间长着呢，又是第一胎，时间还很早，陛下不防先到隔壁房间坐着等等。”

　　“不了，她生孩子，本王怎么做的下来，我就在这里等。你们去忙你们的，有什么消息立刻通知本王。另外，银知，立刻拿钥匙，将本王私库里的宝药都拿过来。”

　　一路小跑刚站到院门口，喘着粗气的银知就听见王上的吩咐，心里叫了声苦，一颗宝药都能生死人肉白骨了，王上居然吩咐他全拿出来，这可是王室救命的宝贝啊，真是疯魔了。不过他可不敢在这个时候忠言逆耳，那是不要命了，道了声“诺”，又一路小跑，卷起一阵灰尘。

　　“快一点。”

　　苦着脸色，灰尘更大了一些。陛下，我可不像您，是大武者可以轻功水上漂啊。

　　房间里，女人的惨叫越来越大，撕心裂肺，男人握着拳，眼瞳中仿佛燃烧着通红的火焰。

　　“啪”

　　忙碌的众人被吓了一跳，转头去看，原来是男人一拳打在了院中的白玉兰树上，受到重击，绿色的树叶和白色的花朵像雨一样浮浮洒洒的坠落，很快变得光杆，露出黑色斑驳的丑陋枝干，一抹鲜红色显得格外刺眼。

　　“王上息怒。”众人惊骇的跪了满地，拿着水盆的不慎跌落了水盆，粉红色的水洒了满地，发出刺耳的声音，被男人的眼神一扫，浑身如坠冰窟。

　　“房忌，若是琳琅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即使举国覆灭，我也要与你不死不休。”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太阳从东边升到正中，又从正中落到西边，院中放了一副桌椅，男人却一直站着，影子长长短短，本人却没有一丝动静，他看着手上已经结痂的伤口，眼神低垂，谁也不知道他此时正在想些什么。

　　“陛下，不好了，琳琅姑娘又昏过去了。”

　　“宝药还有几颗？”

　　银知端着匣子，不敢直视男人利如刀剑的眼神，喏喏的答道：“还剩一颗。”

　　男人闭了闭眼睛，“喂琳琅服下。”

　　“可是陛下，就只剩这一颗了，若是以后，若是您……”

　　“我说送进去给琳琅服下，你耳朵聋了吗？”

　　银知紧紧抱着匣子，“陛下，您明知，明知琳琅小姐肚子里……”不是您的孩子。

　　话没说完，银知已经倒飞出来，男人将匣子交给跪在地上的嬷嬷手里，“务必保住琳琅，至于孩子……必要时候，拿掉他。”

　　“是…是。”

　　即使琳琅是靠着孩子才有勇气活下来，但是这个时候，男人已经无法预想琳琅失去孩子会怎样。

　　只要琳琅能活下来，只要她能活下来……即使是痛苦的活着，也好。

　　初遇时，那个天真快乐的琳琅，为什么会成为今天这个必须靠着恨意才能活下来的样子？为什么今后都要活在痛苦与绝望之中？

　　“房忌，你折磨他，连你的孩子也不放过他，琳琅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们？”男人死死握住拳头，咬着牙一字一顿的说。

　　琳琅的惨叫，于他，不下于刀剑，刀刀入肉，剑剑刺心。

　　已经结痂的伤口，鲜血又再次冉冉流出，刺痛了他的眼睛。

　　外界发生的事情，利奥波德并非一无所知或无动于衷，赋予他存在意义的女人，如今正命在旦夕。

　　许多天来，随着胎儿的发育，利奥波德每一天都在成长，一片片肌肉，一块块肌肤，今天可以控制一根手指，明天可以踢踢小脚。这生命诞生的过程，在母亲腹中被赋予生命的整个过程，多少人可以感受。

　　生命，是多么美妙的奇迹。

　　塑造□□，揉捏灵魂，母亲，又是多么伟大的造物。

　　而琳琅的诅咒，将孩子当做工具的话语，对利奥波德来说，也只不过是甜蜜的负担，一出生就被需求，多么幸福。

　　利奥波德也想尽快出生，见见此世的母亲，他顺应胎动的方向，以微薄的肌肉小浮动颤动配合，如果是正常情况下，这时候他早该被母亲抱在怀里。

　　但如同被无形的屏障封印，明明已经只差临门一脚，然而无论如何，那道屏障挡住了他，就像在说，这个世界并不欢迎他的到来，无形中判下他胎死腹中的结局。

　　但是母亲大人还没有放弃，身为骑士的利奥波德又怎么可能放弃？

　　—— 王的意志，就是骑士的力量。

　　无论如何，我都会降临此世，达成您的愿望。只要您的愿望本身并没有消散。

　　琳琅已经筋疲力竭，利奥波德同样如此，但是直到此时，两人都没有放弃。

　　“出来啊，出来啊”

　　利奥波德能够听到母亲大人发出的呼唤。

　　她如此期待着他的出生。

　　那就如您所愿！

　　必将如您所愿！

　　骑士正是这样怀抱胜利信念战至最后一刻的生物，或者将胜利献给主人，或者与胜利一同湮灭。

　　拼命压榨身体的力量顺应胎动，一次次冲击屏障，然而胎儿本身太过弱小了，力量有限，更糟糕的是，长时间无法顺产，羊水也在慢慢流尽，没有氧气。母亲腹中的肌肉也在绞紧排斥他，如同脖颈上的绳索，慢慢勒紧。

　　利奥波德仿佛可以听见死神迈近的脚步声，他志得意满的看着这个逃犯再次落入他的手中，恶趣味的看着他又一次步入死亡。

　　幸运的是，每当利奥波德痛苦濒死的时候，总有一股温暖的力量流进他的身体，那是宝药的力量。

　　已经没有氧气了。即使有氧气，被□□挤压的鼻子，扼紧的脖子，也无法呼吸。

　　一次次濒死，一次次复苏。

　　等利奥波德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很久没有呼吸了。

　　但是并没有窒息的感觉。

　　□□在呼吸，毛孔在呼吸，全身都在呼吸。

　　产道的挤压力度，此时也显得微不足道。

　　即使一时无法出生，利奥波德相信短时间内自己也不会死去。

　　但是琳琅呢？

　　最后一声拉长的不甘的喘息，之后房间里死一般的沉默，从事稳婆多年，谁都能从那声喘息里听出不祥的意味。

　　一名嬷嬷颤抖着将手伸到女人的鼻下，一屁股跌倒在地上，因为极度的恐惧，此时连话也说不出来。

　　琳琅面色红润健康，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死人，然而她确实没气了。面色红润是宝药带来的假象。

　　人死了，谁也不敢去向外面的那个男人报告。

　　虽然早就注定了陪葬的下场，然而还是没有一个人有勇气去面对外面那个人的怒火。

　　那个敢甩他脸，把他赶出门外的女人死了，谁也无法预料他接下来的行为。

　　一片死寂，门外的男人是大武者，五感通灵，屋里发生的一切又怎么逃过他的感知。

　　“琳琅……房忌！”

　　他眼睛死死盯着房门，却没有勇气上前看她最后一眼，他怕自己看见她躺在那里，叫也叫不起来，会疯。

　　然而，他或许早就疯了。

　　男人脸上青筋暴起，眼中血丝密布，一缕鲜血从他嘴角滑落。

　　“琳琅……”他无力的呢喃。

　　就在此时，空中传来一声清脆的鹤鸣。

　　“奉天目山护宗剑尊之命，特来送生机玉露一瓶，兆阳国国君何千盛接法旨。”

　　白鹤之上，一身白衣的使者居高临下，一只小瓶子被他握在手中。

　　大脑一片空白，然后是铺天盖地的怒火和羞耻，像三昧真火，像刀山剑雨，一瞬间席卷他的□□和灵魂。

　　他仿佛愣了很久，然而在其他人看来不过一瞬。

　　只见，男人双膝跪地，他的头低的很深很深，“兆阳国国君何千盛接法旨，谢天目山护宗剑尊之隆恩！”

　　一只小瓶子划过天空，落在何千盛手中。

　　泥土上出现一个白印。

　　何千盛，哭了。

　　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