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神曰殿下

1、落尘

　　在千百年的记忆里，天空是永恒的澄澈苍蓝，远处云雾缭绕间有雪白的鸽群扑打着翅膀，一尘不染的翎羽将金灿灿的阳光筛成软绵绵的茸毛。一如初见。
　　这里是凌驾于人界之上的神界。我作为天使长，职责是守护历任的诸神之王。

　　百年前的神魔圣战，无数天使恶魔陨落，神魔两界结下不共戴天之仇。战到最后，神界与魔界皆损失惨重，以神君和魔王的同归于尽为代价，两界签订下了千年和约。
　　继位的神君名落尘，孤傲，冷漠，少言，寡语，下达命令永远只用文件批示，回答也永远只有“嗯。”“哼！”“嗯？”三种表示语气的单音节。
　　“圣上，这是新晋升的天使名单，请您过目。”“嗯。”
　　“圣上，十二白银祭司又在诋毁您了，您要当心他们底下动作。”“哼！”
　　“圣上，听说魔界新任魔王法力高强、手段高超，我们神界不得不防。”“嗯？”
　　……
　　无论对方说多少话，他的回答永远乏善可陈。尽管如此，他在神界却有着绝对的权柄威严。从未有谁抬头正视过他一眼，哪怕只是仰望，似乎都是对神君的一种亵渎。尊贵优雅如他，生来就该立于云端，脚下踩着万丈红尘，接受万民顶礼膜拜。

　　然而这样的人，偏偏对红尘有着莫名的眷恋。
　　神本该做凡间庙堂里供奉的冰冷雕像，隔着缭绕烟火，漠视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可他却会用自己苦修的神法帮一只普通白鸽疗伤，用自己苦练的战技帮一个人类孩子跃上梢头摘花，做着一个神、一个王不应该做的事。
　　我曾陪他下过凡间，看他站在百花丛中，远远地旁观着一群孩子欢笑玩耍。那是一个晴天，金黄色的阳光流连于他飞舞着的素白衣袂，仿佛百花丛中的金黄色蝴蝶环绕着他嬉戏蹁跹。描绘着令人眼花缭乱的纹彩，将他雨雪冰霜织绣的素缟染成凤凰翎羽镶嵌的华裳。
　　他银白色的瞳仁中有满满的羡慕，唇角若有似无的梨涡浅淡得仿佛一触即逝，却足以惊艳了天上人间。
　　——这是我平生未见的风景，从此再无美景能够入目。
　　或许是他笑起来的样子实在太美，那群孩子笑闹推搡着向他跑过来，争着抢着把手中刚刚采下的鲜花塞进他的怀里。
　　他却无措地后退了几步，然后竟然像个真正的小孩子一样落荒而逃，抱了满怀的斑斓花朵纷纷扬扬地洒落，像是一场花雨，平白黯淡了满园的春色。
　　而我站在原地无声微笑，双手负在身后，收拢的掌心中是一支含苞待放的花朵。

　　神君不爱说话，却独独爱听雾海云涛的喧响。我便陪他每天抱膝坐在云端，安静去听神界亘古不变的晨风的清唱。
　　有时我会不动声色地偏头看他的侧脸。他常常合上了眼睑，漆黑浓密的长睫毛乖顺垂落，投下一小片如扇面展开般的阴影。安静时候的他，感觉好像神界天空一般，清新纯净，令人不知不觉便沉迷于其中，忘记了今夕是何年。
　　彼时，岁月静好，现世安稳，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我却觉得，如此过完百年千年万年，过完我没有尽头的一生，虽不热闹，未尝不好。
　　只是我忘记了，世事无常，造化弄人，命运总是令人措手不及。

　　我不清楚他和他是如何相识，或许是一次偶然的回眸，又或许只是一次意外的擦肩而过。我只明白等我找到他时，我已输得一败涂地。
　　神君化名银尘，而那个陌生的少年自称麒零。
　　“银尘，快看快看！我手上的这张面具是不是很漂亮？”“嗯。”
　　“银尘，你就不可以多说几句么？冷冰冰得当心娶不到媳妇呐。”“哼！”
　　“银尘，算了算了，你这么帅应该娶得到媳妇的。不过我可比你帅多了呢！”“嗯？”
　　……
　　黑衣黑发的少年自说自话着，兀自对冷若冰霜的神君咧嘴笑得没心没肺。俊逸的面容上，天真烂漫的笑晶亮得像一汪清水，无忧无虑，无拘无束。
　　仿佛冰雪被阳光所融化，他的唇角有微笑的弧度缓慢扬起。

　　“你周身好像有魂力的波动唉，你不是人类吧？”黑衣黑发的少年毫无心机地问道，黑夜似的瞳仁纯粹得没有丝毫杂质。
　　“你猜。”他的回答第一次不再是简单的语气词，正如他的表情也第一次如此生动鲜明，“不过，我倒是觉得你是神……”
　　“呃，为什么？是不是因为我看起来很圣洁？”少年眨着一双黑眼睛期待地看他。
　　“……经病。”他狡黠地一笑，笑容轻快活泼，不是从前带着敷衍的笑。清雅的水墨图画渲染上了缤纷的水彩，鲜妍明媚得如百花齐放，在一瞬间便灼伤了我的视线。
　　我在远处静立，身形隐在街角的阴影里，沉默地目送着他们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不见。

　　他回到了神界，如画的眉眼间有残存的浅淡笑意，然而我看见他银白色的瞳仁中却埋藏着看尽晓风残月的忧悒。
　　他斜倚在高高的神坛上，对我说了平生第一句话，声音磁性空灵宛若细雨空蒙一般，听在我的耳中却如平地惊雷：“魔界的君主叫什么？”
　　“……归零。”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我抬眼去看他，他单手支着俊俏的下巴，眼睑半开半闭，明灭闪烁着光芒的眼眸隐在乌黑睫羽垂落的阴影里，犹如白雪在黑夜里一样晦暗不清、愁心漫溢。
　　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冰雪聪明如他，早在当时目光交错的一刹那，便已堪破了吧。
　　他们的相集原本就是一场没有胜算的赌博，纵无欲无求，亦无望无果。

　　然而，他想收手，做回他原来那个孤傲冷漠、少言寡语的神君，命运却偏要安排他和他，一次次的相遇，一场场的相逢。最后——相知相惜，不离不弃。
　　他要离开，我不放手。堵在神界通往人界唯一的大门前，我拦住了一意孤行的他，第一次不再一味地纵容：“神魔殊途，逆天必诛，何况……”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抑制住心口几欲窒息的疼痛：“您和魔王都是男子之身、帝王之尊！”
　　他惊讶于我强硬的态度，却依旧是提剑轻巧避过我的阻截。
　　我终是不忍心伤他丝毫，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开。
　　在即将迈出神门时，他却蓦然回首，冲我莞尔一笑，易碎易逝得如惊鸿掠影：“铂伊司，谢谢你。只是这次我不想做神君，只想做我自己。落尘已死，现在世间只有银尘。”
　　这是他对我说过的最长的话，这是他给我留下的最美的笑。清纯，澄净，宛若云开雾散后的苍蓝天空，依稀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我难过得想要落泪，却又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扯起一个苍白无力的笑送他：“的确，每个人都有任性的时候。”只恨自己当初为什么不像他任性一回，哪怕没有结果，也好过如今的抱恨终天、追悔莫及。
　　记忆触及到那支含苞待放的花朵，还未盛开，便已枯败。

　　通体金黄的高大光门后，黑衣黑发的是魔界至高无上的王。
　　他向他伸出手，唇角的笑意柔软如阳光下的花朵。杀伐果决的魔王在他面前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眼角眉梢满满的都是独一无二的温柔。
　　两手交握，十指相扣。
　　我只能放他走，无关于能力强弱，只因为相爱与否。

　　天空还是永恒的苍蓝色，远处有雪白的鸽群扑打翅膀。一如从前。
　　却再也没有人，一袭白衣胜雪立于云端，听云海的潮起潮落、涛生涛灭。

　　落尘已落凡尘，世间只留银色尘埃，祭奠谁的孤独成妄、思念成灾。

　　END

作者有话说

　　就这样完结了。贴吧里也发过一次，不过没人看，简直哭晕在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