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山居（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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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盖这屋子时，本来是没有梅花的，偶然一日在山下村庄里看见有个花农修剪梅圃，将那些枝干弯曲的梅树全都连根拔起丢在一边。那时也是十一月末将入腊月，那些梅树上也结了些花苞儿，我见了只觉得可惜，故此向那花农讨了几株带上山，栽在这里。初栽下时花开不多，今年来看倒是刚刚好。”
少白听到这里，饶有兴趣地问道：“大哥果然识货！想那花农如若知道了，不定还会后悔没收你的养梅钱咧！”
秋宇摇头笑笑：“我当时原本也是要花钱买的，岂料那花农听我说了要带到山上去种，不仅不收钱，还劝我说，这些梅树枝干没长好，即便能种活，也不好看，不值得辛辛苦苦白费力气去种。”
“那么大哥后来为什么又种上了呢？”少白奇道。
“我只跟他说，凡事皆无定数，你又焉知这病梅现在看着形貌皆绌，日后是否会艳压群芳？至于值不值得，辛不辛苦，其实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心甘情愿。”说到这里，秋雨顿了顿，深深地看他一眼“就好比现在的大哥和你。”
“……啊？……”少白挠挠头，瞪大眼睛，似懂非懂。
秋宇见他慒慒懂懂，心下暗叹，也不多言，立时转移话题：“好了好了，谈了这么久，饭倒没吃多少，赶快吃完，待会还得喝药呢。”
“哦。”少白点点头，连忙低下头去，大口大口喝粥。
吃过早饭，少白收拾好碗碟送进厨房。只见小小的茅草厨房内，一边堆着晒干的柴禾，煤炭以及各样干菜，粮米，风干肉类，靠墙边上则紧紧巴巴地用砖石砌了个灶头，灶上架着个小锅，火烧得正旺，秋宇正忙着熬药呢。满室炊烟袅袅，混杂着一丝丝淡淡的药香，少白恍惚间，没来由的想起了玄宗上的药庐，也是这般终年笼罩在青烟中，药香四溢。
“好了，药煎完了，快趁热喝下去罢。”正出神间，秋宇已把煎好的药倒在碗里，端到少白面前。少白看看碗里那热腾腾，散发出异样苦味的浓黑似墨的药汁，犹豫了一下，端起碗来轻窡了一口。
“啊——咳咳咳——”下一刻，厨房里便响起了惊天动地的咳嗽声。秋宇忙问道：“愁别，这药有什么问题吗？”
“咳咳——大哥，这药也太苦了吧！”少白一边咳，一边愁眉苦脸地抱怨。
“苦？不会啊，你这几天喝的药都是这样的，之前怎么没听见你说呢？”
“对哦，难道我那几天病得厉害，味觉失灵了？”少白挠挠头，哀求道：“可是大哥，这药真的好苦啊，我能不能不喝了？”
“胡闹！人都说良药苦口利于病，不喝病怎么能好？听话，快点喝了。”秋雨竖起眉毛催促道。眼见少白捧着药碗垂头丧气，左看看，右看看，就是喝不下去，秋宇只好哄劝道：
“愁别听话，快点喝了，喝完看大哥舞剑给你看，是大哥最近新创的一套剑法呢，叫做“云龙十二式”，特别适合咱们龙族修习。你什么时候喝完了，大哥就教你。”
“好啊好啊！大哥一定要教我！可是这药确实太……”见少白仍然犹豫，秋宇笑道：“你实在怕苦，大哥教你个法子。”说着忽然伸手捏住自己的鼻子，瞪起眼睛，瓮声瓮气地道：“就这样，像水牛喝水一般，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气儿灌下去……喝饱了也管保不觉苦！”说着，还学着那喝完水的牛犊子一般“哞哞”叫了两声，惟妙惟肖。
少白被他逗得噗呲一声笑了，依言照做，咕咚咕咚一气儿喝干了碗里的药，果然觉得没那么苦了。又取笑道：“才刚见大哥学牛叫竟像了个八九分，可见大哥实在多才多艺，若到老了，去街上摆个摊儿说书，必定叫那些个女先儿和瞽目先生没处吃饭！”
秋宇笑着伸手捏捏他的脸颊：“小促狭鬼儿，大哥好意哄你吃药，你倒要反过来取笑。也不想想那么大个人了，还怕苦不肯吃药，真不害臊！”
“可是大哥，你比我年纪还大呢，不也一样喝药怕苦吗？”少白不服气地回嘴。
“咳咳咳……为兄那时并非怕苦……”刚好正在灶旁举杯喝水的秋宇闻言想起在潇山筑时的情景，登时被呛住了。
少白性情本就温和淳厚，眼见秋宇脸色尴尬，自是见好就收，一面伸手拿过他手中的茶杯连同自己的药碗一同收拾了，一面笑着转换话题：“是是……大哥且看，小弟已经喝了药，不知可否屈尊您教授那“云龙十二式”？”
因是大病初愈，且又下着细雪，在秋宇的坚持下，少白只能在屋内凭窗而立，看着秋宇在屋外雪地上，手执三尺青铜宝剑，身形翩跹凛然，一招一式逐一演示：
“常言道：剑心如人心。愁别因当知道，人剑合一，便是剑道中的最高境界。大哥虽非剑圣，然多年习剑，亦自有一番体会。这“云龙十二式”的诀窍，便在于把手中之剑当成龙，也即把剑当成我等自身。这第一式，叫做“潜龙勿用”……”
言罢，只见蓝衣翻飞，青光乍现，秋宇执剑横扫前方，剑锋过处，气息涌动，倏忽间又隐于无形，翻卷起一地雪花，露出雪下掩埋的褐色土地。
“第二式，游龙随月。”
剑尖轻点，微顿，随即猛力向上一挑，气息始终萦绕剑身，绵延不绝，只带起一阵雪花旋绕剑身，砰地一声炸裂，四散而去。
第三式，第四式……随着变招，出招越来越快，秋宇手中的剑亦随之越舞越快，青铜剑的轮廓已然模糊不清，只留道道青光笼罩在秋宇身傍，上下翻飞，左冲右突，恰似那青天飞龙腾空翱翔，游戏九霄，翻云覆雨间，足以令山河变色，鬼神泣号。如此来回演练了三次，倏忽儿云销雨霁，铮然一声，宝剑归鞘。
四下静寂无声，秋宇抬眼望去，才发现少白不知什么时候，已然从屋内走了出来，站在屋檐下，手上提着的，正是随身佩剑“风影”。
“大哥这套剑法好生厉害！小弟在屋内看得兴起，也想试试！”少白笑着说道，乌黑的眸子里满溢着敬佩之情，提着剑跃跃欲试。
“不行，你身上才刚消停两日，仔细被雪一淋又得伤寒。不过一套剑法，何时练不可以？”秋雨皱眉。
少白摆摆手：“大哥也忒小瞧我了。我这几日老在床上躺着闷得很，这会子权当松松筋骨罢。”
言罢忽又狡黠一笑：“大哥若担心我被雪淋到，且先瞧着。”
秋宇未及答言，便见少白已拔剑出鞘，一招一式随着自己刚才的动作舞起剑来。虽说动作稍显生疏，但却绝不令人感到滞阻，与秋宇曾身为儒者的沉稳如山的剑风不同，更显得灵动飘逸，气度非凡。更妙的是，“风影”在他如梨花带雨般越来越快的动作中，道道剑光竟好似化作了一道白色屏障，将他包裹其中，一套剑法舞下来，身上仍旧干净清爽，一片雪花都未曾沾身。秋宇心下了然，方悟少白“且先瞧着”的意思为何。
随着最后一式剑招的气劲扫过，气劲波及范围不小，竟直直撞向那一丛梅树。只听轰然一声，无数梅花瓣被卷上天空，旋即四散纷飞，混杂在雪花中，或红或黄或白，纷纷扬扬飘洒而下。
朦朦胧胧间，秋宇只能见到那道白色身影归剑入鞘，眸子灿若明星，脸上挂着桀然而温和的微笑，向他一步步缓缓走来。此情此景，美得令人铭心刻骨。
往昔独自雪中斟，
栽得门前玉骨魂。
梅香如故君在侧，
但愿从此共良辰。
——壹月篇 END——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山居（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