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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退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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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所有的大宅院一样,右相府里的客房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府上要是来了尊贵的客人,就会住到北苑,普通的客人住的则是南苑,若是身份再低一点,怕是连右相府的门都是进不来的。
“二夫人。”
如同早就料到秦婉心会来一样,住在北苑的范大夫早早沏好了香茶,敞开了房门,候在屋内。
“范大夫不必多礼。”秦婉心看着那俯首行礼之人,眼中若有所思,“您多次救治淅儿,该由我这个做娘的行礼道谢才对。”说着,竟真的弯下腰,向着面前的人行起礼来。
“不敢当,不敢当。”
见到堂堂朔月国右相夫人行此大礼,范大夫立马伸手去扶秦婉心,正欲再说些什么,却听到秦婉心却话锋一转,“范大夫医术高超却深藏不露,屈身做个江湖郎中倒是可惜了。”
范大夫伸出去的手微微一顿,脸上倒是没有丝毫异色,待秦婉心坐定后又将桌上冒着热气的茶奉到她面前,“夫人何出此言?”
秦婉心却如同没有听到他所说的话一般,既没有伸手去接那杯茶也没有回话,只是定定的看着面前这张略显苍老的面容,似在努力回想着什么。
范大夫的相貌平平,也不是那种可以让人过目不忘的人,可是他脸上那道从左额延伸至右眼角的旧刀疤却狰狞刺目。
秦婉心相信,这样一张脸,她只要见过一次就一定不会忘记。
“让先生见笑了。”
秦婉心接过范大夫递过来的茶,略带歉意的笑了笑。人们总说,这人到了一定岁数就容易生疑,许是这阵子太劳累了才会胡思乱想。这样一想,秦婉心的眉头也舒展开来了。
“大夫若是没什么要紧的事情,就在府上再住上些日子。淅儿的病可全靠大夫您了。”
“溪儿……”
范大夫淡淡地叹了口气,目光穿过敞开的房门,一直到天边那团青灰色的雾气上后才猛然垂下头来,哑声应道,“也罢,再待些时日罢。”
第二天清早。
“大小姐,大小姐,老爷说了任何人不得打扰!你不能进去!”
“我管你什么不得打扰,随随便便就把自己的女儿给卖出去的人我倒是想看看他到底长的什么模样……”
“大小姐,大小姐……”
“刘老,外面怎么回事?”书房里的云傲天手执一只上好的毛笔,正在完成最后一个笔画。
“回老爷,是大小姐。”
“淅儿醒了?”云傲天眉角轻轻一扬,罢了笔,“走,我们出去看看。”
几乎是在云傲天话音落地的那一刹那,书房的门被人猛地一下推开。那一身绯色罗裙的小人儿赫然是他平日里最疼爱的女儿——云淅水。不过此时此刻,她那双总是含着盈盈笑意的水眸里流动着却是一股极度不满的神色,连那一对横着的眉毛都像是在瞪人。
看到云淅水这副模样云傲天不竟觉得奇怪。淅儿平日里的性子是极其温顺乖巧的,究竟是什么事情惹得她如此恼怒,还不顾众人的阻拦执意要闯进书房来?
“淅儿,来。”云傲天面带笑容地向着站在书房门口的小人儿张开了双臂,示意她过去,“快跟爹说说,什么人有那么大的胆子,居然敢欺负爹的淅儿。”
“你……就是你。”
没想到云傲天完全不像自己所预想的那样严厉而是一脸慈父的模样,莫徒在心里微微“咦”一声,连同指责声都弱了三分。
竹儿那个小丫鬟不是说云淅水是因为不想嫁给左相府的那个萧逸然,而她的父亲云傲天偏偏就许了这门婚事才投湖自尽的吗?看云傲天这副“淅儿就是要天上的月亮也会给她摘下来”的模样,他倒不像是一个会逼自己女儿的人啊!不过人不可貌相,还是再当面确认一下为好。虽然她的名字叫莫徒,也莫名其妙的穿越到了这个连历史书上都找不到的朝代,可总不能让她再糊里糊涂的嫁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吧?
再看云傲天,他没想到最自己听话的大女儿一醒来就跑来指责他,一瞬间也是云里雾里,但还是蹲下身来,问冲到自己面前的小人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哦?爹什么时候欺负淅儿了?”
莫徒看着面前的人,带着询问的语气说道:“你是不是答应了左相府的提亲,要把我许配给左相的儿子?”
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女儿说话的语气这般生硬,云傲天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接着点头说道:“之前淅儿自己不也是答应了吗?”
“淅儿答应了……”莫徒退后一步,不敢置信地看着云傲天,“你是说……爹是说我之前答应了的?”
如果要用五个字来形容莫徒此时此刻的心情的话,那一定是“无语问苍天”了。谁能告诉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既然这个云淅水早就答应了嫁到左相府去,为什么还要投湖自杀,把她从现代世界弄到这个几乎是现代中国往后倒退好几百年的朝代啊?!
看到云淅水的反应,云傲天愣了一下,问道:“淅儿不愿?”
“不愿。”
要不是突然想起竹儿所形容的云淅水是个温柔乖巧的女孩儿,莫徒现在几乎想要抱着云傲天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连说上一百遍“不愿”!
“真的不愿?”
云傲天面有难色。
“真的不愿。”
莫徒想着这个云淅水以前也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以前一定没有向云傲天提什么要求,她现在态度强硬一点,再加上云傲天似乎很疼云淅水,说不定就同意她不嫁了呢?
“其他的事情淅儿都可以依爹爹,唯独这件事情淅儿办不到。淅儿还太小,也不懂男女之情,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淅儿只愿嫁给淅儿真心喜欢的人。”
莫徒神色认真地说完这番话不由觉得后怕。她刚刚是不是表现得太过成熟了?像云淅水这种八九岁的小女孩应该是说不出那些话来的吧?
谁知云傲天却像是被莫徒的话触到什么回忆一样,突然变得伤感起来,好半天后才伸手搂过莫徒,喃喃道:“好,淅儿说不嫁就不嫁!爹明天就到左相府把这门亲事给退了。”
突然被人给搂在怀里,莫徒本能的想要挣脱开,可是云傲天的话却让她收回了手,转而撒娇般地抓住他的衣角。
现代的她是个孤儿,从小在孤儿院长大。而现在却有了真心疼爱她的父亲,这算不算是老天对她的另一种补偿?
如同莫徒所担心的那样,比起定亲来说,退婚简直是比登天还要难的事。
朔月国的左相和右相一个掌兵一个理政,两家儿女的联姻本是增强两方势力,互惠互利的好事,现在却因为云傲天的悔婚而闹得不可开交。由于右相府这边死活不肯放人,左相府那边又半分不愿退让,这事情最后竟闹到了当朝皇帝那儿去了。这朔月国皇帝更不是省油的灯,于他而言,左相和右相就如同左手和右手,无论驳了哪家的面子都不妥当。现在的朔月国一个左相一个右相,旗鼓相当,他这个皇帝只需要让两家的势力维持在一个平衡点就可以轻松掌握全局。所以,总的来说,他是不愿意看到左,右相府联姻成功,朝中势力格局有变的。于是,对于闹到自己面前来的两个臣子,这个皇帝最后给出了“若是右相能在三日内给出一个令朕满意的悔婚理由,左相不可再以婚约之事为难右相。反之,若右相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那待云淅水成年后,就应按照婚约嫁到左相府去。”这样的一个解决办法。
皇帝的金口一开,云傲天和左相也没什么可闹的了。两个人互看一眼,各怀心思的打道回府了。
回府细下一想后,云傲天多少明白皇帝是站在他这一边的。你看,这悔婚的理由合不合理是皇帝说了算而不是左相说了算,即便是到时候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左相也不好说些什么。再者,淅儿现在才八岁,距十六岁成年还有整整八年。至少在往后的八年内左相府的人没有理由再拿婚约说事,何况八年之期,凭他云傲天的能耐,未尝不能想出其他的办法来阻止这场婚事。
然而,眼下,一个足以堵人嘴舌的理由却成了迫在眉睫的事情。
两天的时间一晃就将过去,眼看着第三天就要进宫面圣了,云傲天依然拿不定主意用哪个借口日后才不会落人话柄。这毕竟事关云淅水的终身大,云傲天的焦虑倒显得是情理之中了。
悔婚的事情闹到了皇帝面前莫徒还是知道的,不过最后的结果如何她却被蒙在鼓里,所以自然不知道为何这几日吃饭时云傲天老是愁眉不展。那日见云傲天一脸不快地的回来,她原是以为那皇帝老头儿像个法官一样直接给她判了个无期徒刑,择日发配到左相府去,可瞧着这两日府里一切太平,又不像是那么回事。
“淅儿乖,用完膳后回房里去,范大夫会去为你再诊诊脉。”
“好。”
在云傲天面前,莫徒尽量收起自己的小性子,做回那个温顺听话的云淅水。
但是作为她的贴身丫鬟的竹儿可算是见证了小白兔变大狐狸了过程。她随着笑容乖巧的莫徒出了膳食厅,穿过长长的走廊,却在经过院子里的假山时起了疑惑。
小姐怎么一直在这儿绕来绕去,就是不往回房的方向走?
大约一刻钟后,小丫鬟竹儿向着假山靠右的方向指了指,道:“小姐,回去的路是往那边。”
“哦,我知道。刚不是才从那边过来嘛!”
莫徒依旧东瞅瞅,西瞅瞅,似乎无暇顾及一旁的竹儿。
“那小姐你是……”小丫鬟有点摸不清楚状况了。
“看那个姓范的医生住在哪里啊!”忙着找方向的莫徒顺口接着竹儿的话茬说了下去。
姓范的医生?
小姐指的是范大夫吧!刚才老爷不是说了范大夫待会儿会到小姐房里去给小姐看病吗?还找他住在哪儿做什么?
这下子,小丫鬟彻底迷糊了。
莫徒却一下子清醒过来,冲着一脸茫然的竹儿问道:“你知道他住在哪里对不对?”
“我……我整天和小姐在一起,也没去过范大夫住的地方啊!不过范大夫救了小姐你好几次,是府里的贵客,应该是住在北苑。”竹儿显然还没有跟上莫徒的节奏,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指着假山的另一面回话,下一秒却连莫徒的影子都见不着了,在原地急得团团转,过了一会儿,突然裙角一提,撒开脚丫子向着云傲天最常待的书房跑去了。想来是向自家老爷禀报去了。
躲在假山后的莫徒见竹儿走了后才“咚”的一声跳回到一旁的小道上,伸手理了理被假山上的杂草弄乱的衣裙,一脸得意地向着方才竹儿所指的方向跑去了。
竹儿呀竹儿,你家小姐我可是要去侦察敌情的,怎么能带上你这个脑子爱短路的拖油瓶呢?
对于范大夫这个自从她穿越过来就没见过面的人,莫徒心里还是怀着几分警惕的。在现代,人们都说做医生的都是人精,明察秋毫。照竹儿的描述,这个范大夫可是个神医,那么他就是医生中的医生,人精中的人精了,再加上他之前因为看病的原因见过云淅水不下十次,可以说是不得不防!
莫徒的运气很好,才刚踏进北苑的门就从那唯一一扇敞开着的窗户里看到了一个身着深灰色布衣的中年男子的背影。
她蹑手蹑脚地踱了过去,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在窗户下面蹲下就听见屋里响起了脚步声,吓得连忙用手抱住头,连同呼吸声都小了几分。转念一想,她这又不是做贼,现在云傲天是她爹,那么整个右相府包括这北苑都算是她的家,就算是一不小心被范大夫发现了,就说是饭后散步,不知不觉走到这儿不就得了嘛!没事紧张个什么劲,自己吓自己!
莫徒这样一想,底气就足了,“腾”的一下站了起来。谁知一转身就看到正推门走出来的范大夫,不自觉地吓得退后一步,同时低下头来。她明明是来勘察敌情好知己知彼的,怎么最后变得像无胆鼠辈一样草木皆兵了?
“大小姐?”
这样适时的一声疑问声在莫徒听来倒有了几分刻意的味道。这个范大夫分明在她刚进北苑的时候就发现了她,又算准了时候推门出来。他分明是有意吓她,有意要看她的笑话。
“范大夫……”
莫徒刚组织好语言准备回呛他一下,却在抬起头看到范大夫的脸的那一霎那变了脸色。
“吓到大小姐了。”
看到莫徒的反应,范大夫伸手掩了掩脸上的那骇人的刀疤,却碍于那疤痕实在过长,再怎么遮掩也是徒然。
“没,没有被吓到。只是突然看到不太习惯罢了。”揭人伤疤这种事情莫徒一向不爱做,连忙摆着手解释。想她以前做外科医生时什么样的刀口没见过?这点疤痕对她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怎么可能会真的把她给吓到?
范大夫微微扬眉,半开玩笑道:“大小姐第一次生着重病,神志不清的情况下都被我这张脸吓哭过呢!”
“谁?我?怎么可能!我可是……”话说到一半,莫徒自己意识到不对劲了,连忙改口,同时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来,“那次生着病,迷迷糊糊之中似乎是看到了黑白无常两个小鬼,刚好那时范大夫你在替我看病,我错把你当成来索命的小鬼才吓哭的!”
“哈哈哈……想不到大小姐你倒挺会说笑。”许是从没见过这般调皮的云淅水,范大夫竟轻笑出声来,然而片刻之后,他收了轻松的笑颜,面色变得严肃而沉重起来,看着莫徒道:“大小姐可知道明日老爷就要进京面圣的事?”
老爷?那不就是云傲天?
“你是说我爹?”
莫徒看着面前的人,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我爹这次进宫和我退婚的事情有关,对不对?”
范大夫并没有直接回答莫徒,而是伸手做了个“请进屋”的手势,同时说道:“外面风大,大小姐的身子弱,还是先进屋来的好。”
莫徒心里一紧。这范大夫虽然看着不像坏人,也救过云淅水好几次,可到底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他一个和右相府没有任何关系的江湖郎中却无端与她说起她退婚的事情来,于情于理都有些奇怪。可是现在整个右相府的人都不与她说云傲天那日进宫的情况,要想知道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还真得靠这个外人。
这般想着,莫徒便点头一笑,随范大夫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