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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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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样貌从十七岁开始就不再变化,不知为何。
十七岁那年的三月,我和三五好友去踏青。一切尽如人意。太阳落山时,我们走在回家的路上,迎面走来三个人的奇怪组合:两个男人推着辆婴儿车,车中是约一岁的女娃娃。小小的她,呆呆地看着我们这一行人,双手悬在空中,像是要抓住什么。是什么呢?从她的一脸羡慕,可能是想抓住我们的神采飞扬和欢声笑语吧。我一直注视着她直到他们和我擦身而过。我突然脑子一片空白地向他们跑去,拦住其去路。两个大人很诧异地问我有何贵干,我没有先回答他们的问题,而是手忙脚乱地从背包里翻出笔和纸,写下自己的姓名、联系地址、电话等所有联系方式,然后指着那小女孩对他们说:“请你们等到她18岁的时候跟我联系好吗?我想跟她见个面。”所有的人都被我的话给惊呆了,他们说什么也不肯收我的纸条,忙要离开。我一急把纸条塞进其中一位的手里,边跑开边说:“我是神经病,我是认真的。我也没有恶意。只是想在她18岁的时候见见她。”他们骂骂咧咧地迅速逃开了,不过我发现他们把纸条塞进了裤袋,并没有丢弃。
朋友也是想当的不解,问我为何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如果我说我对那小女孩产生了想了解她一生的兴趣,你信不信?
深夜,电脑前的我难耐倦意,杯中的咖啡早已喝尽,但明天该提交的设计却连10%都没有完成。灵感在最需要它的时候不知道去哪里逍遥,留我一人在黑暗中被烦躁折磨得不成人形。罢了,这样枯坐也不是办法,还是暂且放下,去网上看看吧。
电子邮箱里躺着数封邮件,光看标题就直到尽是垃圾。我粗略一览,选择删除,一种报复的快感油然而生。只剩最后一封了,标题是“你还记得我吗?”。是谁发的无聊广告。不过……今晚干脆无聊到底,我决定点开看看内容。
眉子:
你还记得我吗?16年前,你出去郊游时遇到的那个小女孩就是我。我叫林子。
三天前,我为了找东西,无意间在父亲的抽屉里发现了你当年留下的字条。在我再三追问下,父亲才说出了当年的事情。他一再告诫我不要和你一样发疯,别去赴这个约。可是我反问他当初为什么没有把字条扔掉,他去哑口无言。我想某些念头在瞬间产生,毫无理由,但未必就毫无意义。我想当时的你也是如此,我父亲也是。所以我对你产生了兴趣,不知你现在还想与我见面吗?
这样吧,本周六下午三点,风轩书屋前我等你。
林子
我该用什么样的言语来形容我当时的惊讶呢?不知不觉我已经33岁了,一封电子邮件提醒了我十六年前的约定。我还有欲望去和一个陌生人接触吗?我问自己。这么多年来,不知和多少陌生走在同一条街上,我们都未曾相识,因为我们都不会冒然闯入别人的生活。我们不知道这样的闯入会给生活带来什么。因为未知而恐惧,因为顾虑而畏缩,所以我们一直沿着既定轨道一圈一圈,周而复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麻木。其实我一直清醒地意识到这种可怕的转变,所以多多少少努力保持自我。所以,我决定去赴这个约。这是十六年前的我给十六年后的自己留的一次机会,或许会是新生活的开始。
周六下午三点,风轩书屋前一位少女左顾右盼。她穿着白底碎花裙,长袖白色T恤,肩挎一个颇有异域风情的包包。我猜那就是林子,但我不着急马上过去与她相认。直觉告诉我,我想当喜欢这个女孩。
“下午好,林子。”
“你是眉子?”
“对。”
“你怎么知道我就是林子?难道我脸上写字儿了?”
“直觉啊。”她的脸笑成一朵花,我的嘴也不知不觉划成月牙状。
“我们别站在马路边聊了。我知道前面有家咖啡屋,环境不错,去那里坐坐吧。”
“好!”我一把挽起她的手臂。这个动作连我自己都觉得突兀。刚认识没几分钟的人,怎么可能如此亲密。但林子却显得毫不诧异,自自然然地让我挽着。有说有笑地向前走。一股暖流漫过心房,我想当初的决定没有错。
咖啡屋内小野丽莎慵懒的声音似有若无,墙上画框中的无名女子忧伤地望向远方。现实中,我看着林子,林子欣赏着她,好像食物链,一环扣一环,可我却不知道这暗示着什么。
“为什么你会选中我?”林子开口问道,眼睛却没有看我,依然盯着画。是不是每一个十几岁的人都喜欢问“为什么”,而且偏偏喜欢问那些超自然的、虚无飘渺的问题,叫人无处下手。好像当年我也是这样过来的吧。
“或许是命运特别眷顾你。”遇到这种问题,我喜欢用“或许”来回答,“命运”、“缘分”、“上帝”这些看起来有神秘力量的字眼,使用频率也特别高。
“你用‘眷顾’这个词?你的意思是我们相识对我来说是好事?”她不解地看着我。
“对不起,我只能说或许。”突然发觉这样的谈话像是在谈判。
“为什么选在我十八岁的时候和我见面?”
“当时有人对我说,人到了快二十岁在思想上会发生很大的转变。我当时纯粹好奇,想看看别人的转变是如何的。”
“旁观转变?”
“对。我只想了解不想理解,就像是在看一部小说,只不过你更为真实。”
“那我岂不成了动物园丽的猩猩任人观看?”
“不会呀,你这么可爱,顶多是只母猴子,怎么会是猩猩呢?长太丑了。”
“你!”我们大笑起来,气氛变得活泼了。
“不过我还真是佩服你当时的勇气,要换成我,就算有这样的念头也不敢开口。”她双手支着腮帮认真地说。
“那时我上高二,心浮气躁,对周围很多事都存在着疑问。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不能那样?我不想被大众化,但我所追求的个性又不是纯粹的‘摆酷’。我的外表看起来规规矩矩,可思想的野马早就驰骋千里。关于我们这个十八岁的约定算是我当时压抑到极点的释放吧,但现在的我也不可能如此大胆了。”
“为什么?”
“我发觉我的时间不够用,和绝大多数陌生人沟通只是浪费时间,他们的故事不能影响我神秘,我对他们的意义也一样。我的身边还有更重要的人和事值得珍惜让我费神。”
“那我呢?”
“你是例外。”此话刚毕,便见她明媚地笑起来。
“你看起来还很年轻啊。”她想了一下,“对了,你现在应该三十多岁了吧?怎么看过去还要更年轻些呢?”
“如果我告诉你,我既是33岁又是17岁,你信不信?”
林子瞪大眼睛:“你在开玩笑的吧?怎么可能!”
“在遇见你之后,我的容貌就停留在17岁那年,但身外的时间依然飞逝。所以我的实际年龄是33岁。我从小到大,都显得早熟老沉,上六年级的时候被同学的父母认做是家长呢。”
“太荒唐了吧!莫非与我有关。”她摇了摇头,一时难以接受。
“不晓得,你也无须太在意。既来之则安之。保持容颜的青春不老不是女人最大梦想?我何乐而不为?”
“眉子,你还真是个传奇人物啊!”她依然摇头,这次是感叹。我笑而不语。“你现在做什么工作呢?”
“平面设计。”
“哇,好有趣的工作。”
“有趣?刚开始我也这么认为,但时间久了,这份工作变得相当折磨人。它会磨光你的灵感,再吃掉你的耐性。我们必须按照顾客的要求去做,往往我们自己满意的顾客却不满意,做久了久没了自我。”
“瞧你说得这么恐怖。不过,没见到你之前,我还猜你是记者呢。”
“为何?”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沟通能力很强的人,否则当年我爸也不会留下你的纸条,应该是被你的真诚打动了吧。记者懂得语言表达的技巧,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和概括别人,我很佩服呢。”
“你把记者想得未免太高尚了吧?”我笑了起来,为她的单纯。“不过我确实当过记者。”
“那后来为什么不干了呢?”
“腻了,烦了,厌倦了。当然这其中也包括人际关系的摩擦。我已经提不起兴趣和他们一般见识,干脆走人。”
“职场的黑暗!”她愤愤不平。
“你很快就要接触到了,就看你的心态如何调节。”
“我恐怕不会有你这般洒脱。”
“我相信你会的。”
“谢谢!”她真诚地说。
“好了,大小姐,你问完‘户口’了吧。轮到我发问了。”
“哼,问就问,小女子我什么都不怕,放马过来吧。”林子淘气地挑挑眉毛。
“这么坦白?不怕我把你的隐私公布天下?”我故意逗她。
“不怕。你给我的感觉是一个可以倾诉的人。其实从另一个层面而言,我们只是陌生人。陌生人之间的对话,如同风吹池塘,涟漪过后了无痕迹。既然如此,又有何负担?”
“好,你果然明白我心。”我端起茶杯,“来,为我们的相遇干杯!”
“干杯!”
“林子,从小学到高中,你过得如何?”
“总体来说一帆风顺。从小学开始我就当干部,学习优异。每年三好学生都少不了我的份儿。五六年级开始看青春派小说,看得热血沸腾,对未来无限憧憬。带着对初中生活的美好向往,在严厉的班主任手下待了三年。她看中我的能力,但同时对我的要求也很严格,有时真的无法忍受她的尖酸刻薄。到了高中,有很多东西第一次光顾我的头脑,刷新我的观念,所以思考得更多了。只可惜,特别聊得来的朋友都在别校,本校的整个气氛还是显得太过庸俗和大众化,所以我比较孤独,曾被戏称为‘孤家寡人’。不过,高中三年最大的收获就是考上X大,再过两个星期我就要去报到了。结果是好的,那么一切都好。”林子仿佛事先准备好的,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堆。
“结果是好的,那么一切都好。”我重复着她刚才最好一句话,“你曾经坚持过过程比结果重要吗?”
“坚持过。但后来发现那只是失败者自我安慰的一种方式。不是有句老话,‘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吗?现在想想,人们总是不甘心付出和回报不成正比,哪怕付出再少,也要努力争取回报。”林子不自觉地做着手势,很投入。
“我曾经也相信过程比结果重要,但现实的教训,我不得不承认结果更为重要。当我意识到这种转变,我很苦恼。因为我失去了一种单纯美好的心境,因为顾虑到结果变得患得患失,变得对未来恐惧。若能把结果看得淡些,失败了还有过程可以回忆,有何不可?说是这样说,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人,我们都不能超脱。”我说着,当时的心境重现,如同一团阴郁之气集结心头。
“那现在呢?”她问。
“接受转变。若不是自己认为有意义、重要的事情就不计较得失,反之必定全力争取。我想这就是十八岁那年的成长吧。”
“那些并非所愿但又非行不可的事呢?”
我沉默。这个问题不是没有想过,但至今不能给自己满意的答案。我排斥这种无奈,但却不能拒绝不做。
“就像高中三年的学习,枯燥乏味,很多东西根本在现实生活种完全用不到,但为什么我们还要去学?学得头破血流,灰心丧气,但仍然被一种惯性所驱使。”林子接着说。
“这种惯性是什么?”
“从小学就开始的一种‘你必须好好学习,考上大学才有出息’的信念。这个信念是老师父母乃至整个社会灌输给你的,也是你在实践过程中逐渐认可。”
“我想高中三年的学习,可以帮助你考上大学,这有益于你,那你完全可以抱着利用它来达到目的心态去接受它,也未尝不可。有得必有失。”我说出自己的看法。
“是啊,失去过程中的乐趣和好情绪,换来自己想要的结果。”她苦笑一下,“或许在未来,被社会同化的我可以接受这种得失,但现在的我多多少少总是有些不甘。所以我总觉得高中三年是个遗憾,回忆起来是一叠又一叠的作业和考卷。我的青春就这样,没了。”
“哪里就这样‘没了’啊。大学生活还在等着你。说不定你会来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到时候你肯定觉得青春无限美好。”林子羞涩地笑起来,眼睛亮亮的。
“呀,傍晚了!”林子望向窗外叫了起来,“时间过得真快。我坐得腰酸背痛,不如我们出去走走吧?”
于是结了帐,走出咖啡屋。清爽的风迎面吹来,林子唱起了歌:
给我蓝天白云,我把它当棉被,不要谁来陪
给我一个约会,回忆属于我的,我不属于谁
给我一座堡垒,我只拿来点缀,不要谁来陪
送我一个亲吻,温度属于我的,我不属于谁
谁属于我无所谓
吐气扬眉,一个人一样能向前飞
不怕天花乱坠,我还在寻找我的十全十美(杨千桦《扬眉》)
唱完后她自顾自地鼓起掌来,我也不禁拍手,犹如孩子,引得旁人注目,定是觉得是两个女疯子。
“你真有如此潇洒?”我问。
“我希望能。”我们并排走着,林子看着前方,“有时候寂寞难耐,就想着干脆找个人来填补空虚。”
“感情的事应该认真。”
“我知道,所以我都用我强大的意志忍住了。哈,我很厉害吧!”林子得意地炫耀。
“是是是,你是高手!”我们开怀大笑,我的心却下意识地疼了一下。
路灯全亮了,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好了,我要回去了。”林子转过身来看着我,“以后我们还能常联络吗?”“你不是有我一切的联系方式吗?不怕找不到我。”我笑着伸手整整她的头发。“那我走啦。”我们挥手告别。
我走了三步,突然转头喊道:“谢谢!”林子回眸一笑,瞬间凝成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