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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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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记得五岁那年的那天,也像今天一般下着鹅毛大雪,我穿着自己最漂亮的袄子,站在梨园的门口等待着传说中的那趟马车。头上戴的巨大的绒帽几乎把我的整张脸都遮住了,可我还是冷得不停地发抖。大师兄跑过来嬉笑着冲我扮丑角,我也只是愣愣地站着,目光不瞬地看着远方。又有许多梨园的兄弟姐妹们过来了,陪我静静地站着。
“兰歌,你要走吗?”最疼我的五师兄隋远为我拂去肩上的雪花,露出我从未见过的表情。我扫视了身后众人一眼,竟发觉都是如此的模样,那时的我虽然不知感伤,但见到这副光景生生地想哭。
“远哥哥莫哭,兰儿会经常回来看你的。”我却没能忍住,哭得稀里哗啦的,于是身后也传来了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大师傅就是在这个时候带着南门殊过来的。他抱起我,轻声哄道:“兰儿乖,莫哭,哭坏了身子就不好了。”我立马止住了泪,抽抽噎噎地问:“那大师傅以后还会让兰儿来梨园吗?”
“羞不羞,这么大的女娃娃还又哭又闹。”南门殊上前来扯我的裤脚,我急的不停地晃动双腿,作势又要哭了。大师傅佯装薄怒地挥开南门殊的手,还赏了他两记板栗吃。我便嗤嗤地笑开了。
这时候远处传来马车的轴轮声,我抱着大师傅的脖子眺望,只看到一个黑色的小圆点愈来愈大,听着马儿的嘶鸣越来越嘈杂,我没来由地觉得恐慌,干脆埋头进大师傅的胸膛不再理会。
一行人行至我们跟前,严谨有序地站成一排,马车里下来一位神采英拔的中年男子,对着大师傅客气地行了个礼,便伸出手来拍了拍我扎着两个辣椒辫的脑袋。我莫明地对他瞪着眼睛,他就笑了:“这就是小子鸢吧。”他笑起来的时候下颚的一撮胡子一颤一颤,我忍不住用手去碰了碰。他愣住,立马反握住我的手,“子鸢,跟爹爹走罢。”
似乎被针蛰了一般,我赶紧挣开了手,这个动作惹得男子不快地皱起了眉。大师傅知晓我的想法,圆场道:“离老爷不如入园坐坐吧,也好整理二小姐的衣物。”听了这话,男子僵硬的表情才有些缓解。我看着他侧过头对着身边下人模样的小老儿交代了几句,便率先进了园。
我自大师傅的怀中跳出,南门殊立即冲我砸来几个大雪球,我哇哇大叫:“臭南门,坏南门,我要你哭着向我求饶!”本已走出数米远的男子在听到我的声音后,诧异地扭过头来看向我,我即刻耷拉了下来,闷闷地随在大师傅的身后。
大厅里,隋远师兄牵着我到男子跟前,他作了个揖:“这是离老爷,也就是你亲爹爹。”他在我耳边轻声说,“兰儿,快叫爹爹。”我倔强地偏过脸不理会,一时间氛围冰冷到极点。
我自小在这梨园中长大,在我的心中,大师傅与二师傅便是我的生身爹娘,梨园的师兄师姐便是我的亲生兄长和姊姊。这么多年一起习唱戏曲,一起疯闹嬉戏,我便是这梨园中的一员,而这个陌生男子突然说是我的爹爹,叫我如何接受。
“你说你是我的爹爹,你凭什么说?”我仰着头看着他,语气竟不似孩童那般,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男子抚掌而笑,竟没有我想象中的恼怒。“你叫离子鸢,生于大和永圣年间,虚岁始龀,娘亲是镇远人”不待他说完,我插嘴道:“你说的这些有的没的我一概不知,又怎能证明呢?你是大老爷我是个唱戏的娃娃,论起来可没有一丝关联。”
“子鸢你在恼爹爹。”男子忽然的这么一句话,让我的张牙舞爪顿时偃旗息鼓。我在恼他吗?我不知道,在我的内心深处其实还是期盼着一个完整的家的吧,只是我不知道他为何此刻要带我回家。“你为甚如今才来寻我?又为何当初不要我和娘亲?”我一口气将所有的话吐了出来,他的脸色就在我的这句话中再次阴沉下来。
大师傅见着景象出来赔礼道:“大将军莫动气,小孩子家家不懂分寸。兰儿,快向爹爹赔罪。”远哥哥也着急地扯了扯我的衣袖,对我使眼色。
“虽说童言无忌,但是子鸢这席话我倒明白了许多。”他想释然地笑但似乎没有那般潇洒,于是伸出手揽我入怀,“你想知道过往,咱们回了府中有的是时间爹爹来告诉你。”他这话的时候虽是笑着说的,但我却觉得无比寒冷。就像失足掉入泥沼的旅人,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力。眼前的男子处在我遥不可及的地位,浑身散发出不可抗拒的威严。于是我着了魔般点头应允了。
周围的人都很开心,可我却高兴不起来。我不知道如何形容我的心情,就像即将步入精美的牢笼的金丝雀那般,有兴奋,有不甘,有无奈,有不舍,有绝望五味杂陈。我找到躲在屏风后面的南门,这次他居然没有跑来与我打闹,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眼神中居然有怜惜。我再看向远哥哥,他欣喜的表情似乎掺杂了不知名的情绪。
踏上马车之前我看了最后一眼梨园,它在大雪的装扮下银装素裹,似洁白的宫殿,是我看过的最美的景色。身后是一声高过一声的道别,我狠心没有回头。
入住离府的锦衣玉食,在我看来依旧比不上梨园。我过惯了散漫的生活,这大小姐的养尊处优叫我无所适从。他们配给我一个丫鬟,叫秋芝,长我四岁,平日里与我交心的就有她。他一向日理万机,我鲜少与他在府中碰面,倒叫我得了空跑回梨园。那时的我太过年幼无知,不懂这尊卑等级森然的世代。
他无意间得知我与梨园众兄姊还有往来后,盛怒之下将我关进黑木房一日之久,还让我立书为证,断绝往来。可我终归是兰歌,不是劳什子离子鸢,我生在梨园,长在梨园,那里便是我唯一的家,如今我虽不得已来到这里,却从未承认过自己这莫明捡来的小姐身份。
那日我死命不从,甚至口不择言。他登时操了木棍向我挥来,幸得一旁的管家小老儿的拉扯,那一棍才只擦过我的手臂。闻讯而来的夫人,赶忙把我护在怀里,声泪俱下地替我求情,叫我向爹爹赔礼并承诺不再偷跑出府。饶是我再不谙世事,也懂得在眼下混乱形式中需自保,只好不甘地许了诺,这事才不了了之。
离府的人如梨园一般多,却都是不苟言笑的,我就是在这样环境中浑浑噩噩地成长,步步惊心,战战兢兢。我生性跋扈,却被不成文的规矩套上了枷锁,这样一过便是十来年。我一直记得某日南门对我说的话。“兰歌,你变了。”他说。那日是我十岁生辰,我瞒着府里所有人偷溜到梨园。
我变了吗,我不知道,只觉着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