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华皇后传奇》霜红秋叶林

35、第三十四章

　　李御是被一阵剧烈的颠簸惊醒的。那颠簸震疼了他的伤口。
　　他发现自己正在缓缓地移动，耳边传来轮子转动的咯吱声。
　　他睁开眼睛，天就在他的正上方。他从没见过如此蓝的天，那蓝色浓的仿佛化不开。一朵洁白的云朵，漂浮在上面，那样子有点像一个女人的脸，这让他想起了孙鬟。
　　他有些后悔，后悔不该不听父亲的话，冒然前行，去追赶逃兵。这是他第一次上战场，一时杀得兴起，竟忘了父亲的叮嘱，中了敌军的埋伏。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只记得自己的身上中了两箭之后，就从马上栽下来，什么也不知道了。
　　车前进的十分缓慢，时不时传来两声牛叫。
　　他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身上除了血腥味，还有一股难闻的药味。
　　他试着动了动自己的手脚，还好没有问题。他又试着动了动自己的身体，可没想到刚动了一下，就扯动了胸腹部的伤口，疼的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声音虽然很小，但足以惊动看护他的北夷兵。他伸过脑袋，看了看他。李御只觉得口干舌燥，忍不住叫了一声，“水。”
　　那个北夷兵把皮囊嘴上的塞子拔开，将里面的水，倒进了他的嘴里。
　　他倒的有点猛了，水呛住了他的喉咙，他忍不住咳了起来，咳嗽牵动了他的伤口，疼的他再次晕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身处帐篷之中。
　　他躺在地上，身下铺着厚厚的毡毯，一条羊皮褥子包裹着他的身体。
　　忽然，一个少女的脸庞出现在他的眼前。她睁着一双蓝色的大眼睛，好奇的看着他，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他一句也没听懂。他把脸侧过去，不想理她，但是她依旧不依不饶地说着，最后终于听懂了其中两个字的发音，“小鬟”。原来她是在问，“小鬟是谁？”
　　他想一定是自己在昏迷的时候，无意中叫出来的。
　　他懒得跟她解释，小鬟是自己的妻子，因为说了也没用，反正她也听不懂。但是那个蓝眼睛姑娘却还不住的追问，他终于有些烦了，索性把头一蒙，闭上了眼睛。
　　她见他不理她，生气的把脚一跺，跑了出去。
　　李御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他索性就这样睡了过去。
　　等他又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明媚的早晨了，帐篷里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腥膻味，这让他感觉有些不舒服。
　　在他的身旁放着一身北夷人穿的衣服。他把衣服拿过来套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扶着帐篷试着从地上爬了起来，身体飘忽忽的有些站立不住。
　　他朝周围瞧了瞧，发现靠着帐篷放着一根用树杈子做的拐杖，看来这家的主人想的倒挺周到。
　　李御拄着拐杖出了帐篷。
　　帐外有很多北夷的百姓，他们忙碌的干着手里的活，根本没有人看他一眼。李御看见有人在给牛挤奶，还有一个人坐在石头上编一只箩筐。一个腰里别着马鞭子的人，手里牵着一匹马，从他的身边经过。
　　李御信步朝前走着，一直走到了田野里，走出了他们的视线范围。李御以为会有人来追他，把他抓回去，但是却没有。
　　他就这么走着，一直走到精疲力尽，太阳下山。就在他还想继续往前走时，忽然听见背后有人说话，是一个北夷人。
　　他拉住他，不让他继续再往前走。
　　他指着前面，嘴里一边呜呜啦啦的说着，见他不明白，又用手比划了起来。
　　李御朝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几点亮光，在不远处忽明忽暗的闪动着，他明白了，那是狼的眼睛。
　　李御只好跟着那个北夷人回去了。
　　大约过了半个月，李御身上的伤好的差不多了，也大致听明白了他们的北夷话，也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唯一让他不习惯的，是喝羊奶，和吃大麦做的糍粑。羊奶太过腥膻，糍粑太过粗硬，让他喝不惯，也吃不惯。是羊肉和牛奶倒是吃着还算顺嘴，但在这里属于精贵的东西，不能天天吃。
　　这天李御吃过早饭，步走出村子，在上回路过的农田边上坐下。
　　远处有牧人在放牧，他骑在马上，吆喝着，赶着牛羊，朝更远的草场走。
　　农田里的大麦已经黄透，不日便要开始收割。记得他上次来时，才不过是泛了微黄。
　　“喂，你怎么坐在这里？”
　　身后忽然有人搭话，不用回头，他就知道，又是那个蓝眼睛的姑娘。这几天，她总来找他，跟他说那些他听不懂的北夷话。
　　在她说话的时候，李御要么直着眼睛看着她，要么干脆不理她，直到她自己觉得没意思离开。
　　李御以为她不会再来了，没想到，第二天她又来，依旧如此。仿佛这就是一场游戏，一场好玩，又有趣的游戏。后来，他渐渐能听懂她的话了，可是他依旧装作不懂的样子，听她说话。
　　今天她可能是到帐蓬没有见到他，向人打听了，找到了这里。
　　她在他的身边坐下，阳光照在她的身上，红色的锦袍泛出耀眼的光芒。她的皮肤很白，白的几乎透明。她的眼睛很美，长长的睫毛向上翘起。
　　她长得很漂亮，这一点李御必须承认。
　　李御忽然用北夷话问她，为什么他的帐篷外没有看守，“难道我不是你们的俘虏吗？”
　　蓝眼睛姑娘吃惊的看着他，脸上里透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看着她吃惊的样子，李御的心里颇有几分得意，可是一想到自己还是俘虏的身份，那份得意一下子有暗淡了下去。
　　“你们汉人真狡猾！”蓝眼睛姑娘指着李御，带着几分自得，轻蔑的看着他说，“那是因为你根本跑不出去。不管你走哪个方向，离这儿最近的人烟，骑马也要走三天，而且还必须是认识路的情况下，否则你会被狼或者是别的什么野兽吃掉，而且根本不会有人知道。除非你插上翅膀飞出去。”
　　李御笑了笑，没再说话。
　　“哎，你叫什么名字？”蓝眼睛的姑娘问，她的口气里有一种自上而下的骄傲。
　　李御没有回答她，他的目光放在了远处的一座雪山上。
　　蓝眼睛的姑娘生气了，因为从来没有人这样轻视过她。她挥舞着手里的鞭子，朝着李御打了过去，却被李御一把揪住了鞭梢。
　　蓝眼睛姑娘想把鞭子抽回来，但是没有成功。
　　就在两个人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北夷兵跑了过来。他是来找李御的，大可汗要见他。
　　李御松开手，轻蔑的看了她一眼，跟着那个北夷兵走了。
　　那个北夷兵把李御带到这里最大的一顶帐篷里，这顶帐篷处在这群帐篷的最中央。
　　帐篷里铺着大红色的地毯，地毯的左右两侧摆放着两溜桌子，几个北夷人按照座次，席地坐在桌子的后面。正对着帐蓬门的正上方，则摆着一张大桌，桌后席地坐着一位长者，须发花白，精神矍铄。
　　他穿着一件产自大夏南方的蓝色织锦做成的北夷长袍，胸前挂着一串由红珊瑚和玛瑙，以及蜜蜡制成的项链。
　　带他来的那个北夷兵，操着生硬的汉话介绍说，这就是他们的大可汗，让他跪下行礼。
　　李御却站着没有动。
　　旁边一个带黑色狐皮帽子的北夷人生气了，从地上跳起来，抽出腰间的刀架到了他的脖子上，威胁他如果不跪，就要杀了他。
　　李御看了他一眼，面不改色，依旧站着没动。
　　就在那个北夷人要把刀砍下去的那一刻，被可汗制止住了，他挥了挥手，那个北夷人无奈地退到了一边。
　　“年轻人你到恢复得挺快，这才半个月，就能走路了。要不是把你抓住，还真以为我的对手，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大将。”
　　李御听罢，冷冷一笑，用北夷话说了一句，“那是你们太笨。”
　　大可汗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的吃惊程度并不比那个蓝眼睛姑娘少多少，尤其是当他得知李御是在半个月内学会的，禁不住赞许地点了点头。
　　“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大可汗问。
　　“无可奉告！”李御冷冷地答道。
　　大可汗笑了，“你别以为你不说，我们就不知道你是谁。你叫李御，是华国公李深的二儿子，而且你还是你们那里小勤王。”
　　大可汗的话让李御微微吃了一惊，他没想到，他们竟然把他的情况，摸了个一清二楚，但是他的脸上却未露出半毫惊慌。
　　“既然你们已经知道了，那我也就更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李御这次是豁出去了，想让他投降，门都没有。
　　对于李御的顶撞，大可汗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想请他留下，跟随在自己的左右，那不仅仅是做个小王那么简单，而是要什么有什么。但是被李御冷冷的拒绝了，他是绝对不会听命于自己敌人的差遣。
　　“那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大可汗的眼中闪过一道杀气。
　　那个戴黑帽子的北夷人，早已按耐不住，闻听此言，再一次跳过去，抽出腰刀，架在了李御的脖子上，只等那“杀”字一出口，他就会即刻要了他的命。
　　李御冷笑，利诱都不行，更何况是威逼。
　　“我已经是你们的俘虏，要杀要刮悉听尊便。”
　　大可汗再次笑了，他挥了挥手，再次让那个黑帽子北夷人退到了一边。他指着李御说，“你小子倒是挺有胆，我不会杀你，更不会放你。你下去吧！”
　　李御冷哼一声，转身出了帐篷。在他走出帐篷的一瞬间，他回身看了一眼，旁边一个戴白色狐皮帽子的北夷人。
　　那个北夷人站在那儿，自始至终是一言不发，这让他心里多少有些疑惑。
　　他刚一出帐篷，就被人叫住了。他转头一看，竟是那个蓝眼睛姑娘。他有些纳闷，他没告诉过她叫什么，她是怎么知道的。
　　蓝眼睛姑娘看出了他的困惑，笑着说，刚才他们说的话，她都听见了。
　　蓝眼睛姑娘告诉李御，大可汗是她的爷爷，带黑帽子的是她的伯父，叫安逸耶，在这里被尊称为大吉台，她的父亲是二吉台，叫安逸勒，就是戴白帽子的那个，而她叫安逸娜。
　　两个人一边说着，一边朝李御的帐篷走去。
　　安逸娜顺手拔下一根草叶，拿在手里把玩着。
　　“我伯父就是那个脾气，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你别放在心上。”安逸娜说，“我爹不爱说话，但是没回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所以我爷爷最喜欢我爹。”
　　李御看了看她，说，“我怎么感觉，你跟他们长得不太一样。”
　　“我娘是西域公主，和亲过来的。”安逸娜，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我娘长得很美，是西域第一美人，只可惜，她生我弟弟的时候，难产死了，我弟弟也没能活过来。后来大祭司告诉我父亲，我娘是中了一种叫做西域之花的毒。我爹本想查出下毒之人谁，要为我娘报仇，但是被我爷爷大可汗压了下来。”说到这儿，安逸娜的眼睛里闪出了泪光。“好了，不说这些了。”安逸娜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抬起头看着他，嘴里念叨着他的名字，说，“李御这名字初听起来好像没什么，可仔细一想，又似乎给人一种霸气。”
　　李御不知可否的笑了笑，没有说话，他把眼睛望向了那一望无际的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