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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秦婉仪恨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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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婉仪恨那个叫秦安民的人,她恨他给了母亲一个残忍的希望。给了她一个唯一可以让她爱的忘记所有的苦难,而痴心等着的希望,她在为他活,哪怕这种活是一种为那个时代所不齿的活着。可是最后她真的活到绝望,一瓶农药结束了一切的等待。他的希望害死了她。那是1988年才知道的。而母亲的枯骨已经在那个矮低的土坡上呆了整整七年。没有墓碑,只有一圈的杂草,一棵被砍了一半仍然活着的歪脖柳树。秦婉怡仪后来立了一个墓碑,她知道母亲一辈子都在等那个男人,虽然她恨,但仍然为他立了一个衣冠冢把他们合葬,也算是了却母亲的心愿。
从那个家里逃出来之后秦婉仪遇见了白明,一个长她八岁的男人,一个落魄的知识分子,他母亲在□□的时候被活活打死,父亲那时尚未平反。这是后来他告诉他的。有时生命的遇见以及爱情的绽放总是在你还未细细品味的时候已经开始,白明的父亲知道秦婉仪没有背景时,坚决反对他们的再处对象,白明那时候应该是恨父亲的,恨父亲眼睁睁的看着台上的母亲被人打死而默然的站在台下。他决然的反叛着,并且拒绝和县长的女儿结婚,他知道父亲想借自己的儿子的婚事,攀上县长这门亲而早点平反!白明暗想着,他甚至恨自己身上竟然流淌着这个男人肮脏的血。秦婉仪觉得自己可能是那时他无助的牺牲品。可是又怎么样,她身边也需要一个男人,需要开始一种新生活的男人,所以她把自己交给了白明,并且怀着孕一天打两份工的来供养白明读书参加高考。白明说欠她很多,她说她不需要的说亏欠,因为那时自己已经爱上了他,女儿夕颜出生的那年白明已经考上北京的一所高校,那年她19岁,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幸福可以来过并呆在她的身边,她随白明一起来到了北京,在学校的外面租了间破败的屋子。因为那个时代的缘故,白明没有公开承认他结过婚,还有孩子的这件事实。秦婉仪在邻居的嗦言碎语中一个人带着女儿。白明也不常来,他说,离学校太近怕给同学老师看见。对他的影响不好。
周末的时候,白明会和秦婉仪会约在城北的小花园。花园倚靠着坍塌的城墙,墙体的跟脚处依稀还能看到墨绿色的苔藓,阳光斜射而下苔藓慢慢变成青绿色,这里因为很少有人来,杂草显得肆无忌惮的疯长,又无可奈何的接受季节袭来的衰败。
起先的时候,白明还会每周在这里看看秦婉仪,把微薄的津贴给秦婉仪和孩子一点。但后来,半个月一次,女儿每天在怀里饿的直哭,秦婉仪不忍心用这些事情烦扰白明使他在学业上分心。便就隔三差五的去卖一次血,白明的一个老师柏涵教授撞见了她几次,直达那个月第四次撞见秦婉仪的时候,柏教授叫住了秦婉仪,“你是白明的家属?”被柏教授叫着的时候,她身体向后一颤。
“你别害怕,我是他的老师,我在城北的花园里见过你们。”
“不,不是,我。。。”秦婉仪把胸腔里的那几个字蹦出来,可是她的身体却抖的厉害。
秦婉仪噗通一声跪在柏涵教授面前。
“求您别给任何人说。”
“我错了。”
柏涵赶紧扶起秦婉仪,那句我错了,让他的心被突的狠狠抽打着,自己的女儿多年前也对着红袖章的兵那样的瑟瑟发抖的说过。然后在毫无希望的生活中上吊自杀。
柏教授眼里含着泪水,错是我,为什么要去资本阶级的国家留学,是我逼死了女儿。而眼前的这个孩子在这个刚刚结束动荡的社会中经历了什么,那句我错了,充满了多少的恐惧。
“我不说,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秦婉仪抬眼看着这个已过半百的老人,烟灰白的头发在风中凌乱,秦婉仪不是那种善于用谎言讲话的人,因为她的眼睛总是把她的谎言出卖。
“何故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秦婉仪低头不语,瘦削的脸上更显垂下来的浓密且修长的眼睫毛。女儿在怀里已经睡着了。蜡黄的小脸,依稀可见的颧骨,让她显得比同龄的婴儿更加瘦小。柏教授一下子明白了许多。
“我真的好好说说这个白明,这太不像话了,哪能让你这一个女同志家的受这种苦。”
“别,柏教授,这怨不得白明,您别怪他。”秦婉仪说这话的时候,才抬起来有点丹凤的眼睛,而柏教授也清楚的看见了秦婉仪同样暗黄无光的脸。他觉得心中一阵阵的怜惜,一个本该很美丽的女人,竟被生活苦苦折磨成这般得模样。
他从粗布的口袋里拿出给妻子买药剩下的所有的钱朝眼前的这个女人怀里一塞。不等秦婉仪缓过神,便径直的走出医院,秦婉仪急忙转身紧追了几步才跟上了柏教授的步调,执著的把钱往柏教授的口袋了塞。
“你”柏教授怒道,但转念似乎又想到了什么。
“算我借你的,总行了吧!”秦婉仪见柏教授把话说到这份上,便也不好再去回绝。
“识得字吗?”柏教授问一直小心翼翼走在后面的秦婉仪,“识得几个”秦婉仪轻言轻语的答道。“以后别再卖血了,我问问后勤的那块有什么闲散的活计,你也可以缓解一下压力,白明是个好学生,作为他的老师,我也是不希望他有太多的生活压力,让他不能很专心的读书。如今这个百废待兴的国家,是需要他们来建设的”柏教授钾了口几乎燃尽的烟,然后深深的随着烟雾叹了口气。
“您别给被人说。。。。”秦婉仪止住了话,不敢抬眼看柏教授,像一个孩子不小心丢了家里仅有的口粮一样。
“孩子,我不会说的,你放心。”说完柏教授便怅惘的走开了。
狭小的房间里,因为没有钱买煤,唯一可以温暖这个屋子的炉子已经灭了很久。北京的冬天是寒冷的,那种冷能穿透人的骨骼,女儿的唇已经被冻成了青紫色,秦婉仪把她掖在自己的胸前,却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更多的体温给女儿了,她的身体除了还可以跳动的心是热的,一切都是冰冷的。她抱着女儿在屋里面不停的走动,已换取更多的体温,窗户的玻璃破了一块,她用旧纸盒糊住,鹅毛大雪还是趁着急吼的北风冲进去。女儿还在嘶哑的哭闹着,她突然想起母亲那时候对她说过的话,“不该带她来这个世上受苦。”现在,秦婉仪也在后悔不该带女儿在世上受苦,爱她,如若不能带她看着繁华的世界,就不该让她在饥饿和寒冷中哭号。
“对不起,对不起。”秦婉仪把脸在女儿白夕颜的脸上哭诉道。
白明已经两个月没来看女儿了。想道这,她心中更加悲凉,她要的幸福是什么,此刻,她问自己,也许不过是一个可以温暖她和女儿一个烧红了的煤球,一碗可以喂饱女儿的米粥,一件厚实的小棉袄。秦婉仪仿佛在女儿的哭泣声中明白了母亲的辛苦,明白了她一直为自己遭受的屈辱,她或许一直在等,只不过等的不是那个叫秦安民的人,而是在等时间,等自己长大,然后自己可以安心的死去。
秦婉仪问自己是不是在一场命运的赌博中输了,可是,现在她身后还有女儿,她不能让自己输。
柏教授把妻子的药煎好,便一个人独自坐在窗前,外面已经飘起了雪,地上也覆盖上厚厚的一层,盈盈白白的雪把整个北京的残败景象都遮盖住了。其实他无心观景,面前的烟缸里装满了烟头,妻子柳惠看出了丈夫满脸愁苦的样子,端着一杯清淡的茶放在桃木书桌上。柏教授赶紧把烟掐灭。
“老柏,怎么了?”说罢便剧烈的咳了起来。“你怎么到窗边来了,你这病受不了寒气。”柏教授边说边把那条边缘磨破的细羊毛妮的毯子披在老伴的肩上。
“今个上医院,碰见白明的爱人卖血。我实在看不下去,就把口袋里的钱给了她。”
“白明?就是年年考试考第一名的那个学生,你的得意门生么?怎么他结婚了?”柳惠诧异的问道。
柏教授点点头,“看那个女人掩饰的神色,还有怀里的孩子。。。”柏教授没在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
“给就给了。就这事让你愁眉苦展呢?”老伴安慰道,并不住地咳了起来,身体剧烈的来回颤动着。柏教授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以此让她能够舒服些。
柏教授没有说话,再抬眼看她的时候,眼眶里充满了泪水。
“这是怎么了,不就点钱吗?没事,咱们省点都过了。”柳惠以为丈夫是在为那些钱自责。
柏教授叹了口气。
“那个女孩,跪着求我不要告诉别人,并一直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说着我错了。”
“我们的女儿死的时候也是恐惧的对那些人说着我错了,我错了。是我害死了她。”柏老再也没有忍住自己眼眶里的泪水。
“当年要是我听你的话不回国,我们的家也不会成这样,女儿也不会死。我对不起你们。”
柳惠轻轻抚着柏老的肩头,“算了,都过去了。不是你的错,别再自责了。”她眼睛含着泪安慰道。
柏教授苍老的肩头不断摆动着。我已经给学校后勤打听了下,看有没有什么闲散的活计。也好帮衬帮衬他们啊!
“能帮衬就帮衬,都是苦命的人。”刘惠善解人意的说道。
“这么冷的天他们孤儿寡母的也不容易,不知道有没有取暖的火炉。让她来家吧,一来帮衬帮衬我,二来我也有个人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