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自拔的，除了牙齿还有爱情》幽小鱼

1、全文

　　奇迹咖啡店

　　幼薇被母亲逼着去一次蒋祁的牙科诊所。
　　出了小区左转便是一条商业街，幼薇出门的必经之路，从转角的和记豆浆店，到街尾的彩色精灵童装商店，每天路过几次，偶尔休假，会慢慢踱过去，每一家都如数家珍。
　　幼薇随着人群缓缓移动，可忽然她停止了脚步，愣愣的站在原地。春天的风灌到脸上还轻微刺痛，有一个声音被刮进耳朵。
　　唱歌的男人有一头卷发。很多年以前便沧桑叛逆，他不管出现在MV亦或媒体面前时，总是眉头紧锁，深邃而忧郁。这个曾经的浪子现在已经蜕去桀骜，他纯净清冽的嗓音，渐渐沉淀，像一条流动的河，会在某个银色月光的夜里，泛起点点鲮光的闪烁。
　　幼薇认出那是一首叫做《夜夜夜夜》的歌，转过身去看，音乐来自一家叫做奇迹的咖啡店。
　　幼薇从来没有见过这家店，似乎是一个魔法，他一夜之间出现了，还带来幼薇喜欢的声音，真好。

　　时光的唱片

　　幼薇喜欢齐秦，从十年前开始。
　　那时幼薇上初中，发疯般搜集齐秦的唱片。那时流行干净深沉的情歌，满街都是张雨生齐秦周华健。不像今天，到处都是JAY的饶舌RAP和嘶声竭力的“死了都要爱”。
　　于是忽然不想去牙科诊所，反正那颗坏掉的牙疼了好久，似乎疼痛也可以变成一种习惯。刚开始还会肿胀，有些溃疡，可渐渐它便乖乖的沉寂了，默不作声的坏掉，只有偶尔牵扯到牙神经的痛楚，才会想起它。
　　蒋祁总在电话里说，幼薇你快来把牙拔掉吧，如果连齿根一起坏掉，会很麻烦的。
　　蒋祁是中学同学，幼薇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去做大夫，而且是牙科大夫。幼薇对穿白大褂的人有些怪异的想象，总觉得他们有洁癖，对别人总是很严苛。比如蒋祁，他总不让幼薇去碰那些五颜六色的糖果。他总是星期五下午给幼薇打电话，六点一刻，从来没有偏差。
　　幼薇觉得闷坏了。所以不要去该死的牙科诊所，去见那个死板的男人。
　　推开咖啡店的门，幼薇忽然觉得人群开始以光速在眼前移动，就像按下遥控器上的回放加速键，滑稽的快动作，统统倒了回去。
　　有个男人在齐秦的老唱片的歌声中迎着她走出来，脸上从惊愕变成微笑。
　　他说，幼薇，你来了。
　　真的不骗你们，和幼薇记忆中十年前的那个情景一模一样，真的真的。

　　十八楼

　　事情是这样发生的。
　　当初中生幼薇捂着腮帮子走到家门口时，听见1809的那个男人正在阳光明媚的房间里放《直到世界末日》。平时除了柴可夫斯基和拉德斯基之外，妈妈不让她听别的音乐，她总是竖起耳朵听隔壁1809发出的歌声。这次也不例外，她握在手中的钥匙僵在半空中，差点把耳朵贴到他门上去。直到那扇门忽然砰的打开，幼薇羞得不知所措。然后他笑起来说，你回来了。
　　她总是听到他唱歌，一直很羡慕那个男人，可以嘶声竭力的狂吼，硬生生将齐秦的歌唱成小调，却依然自得其乐。只是她不知道他那么年轻，那么好看。
　　他的头发打着小卷，短短的贴在脑门上，他说自己叫舒阳。
　　后来，他总在楼道遇到幼薇时和她热情的打招呼，每每总是高声说，幼薇，你回来了。不知怎的心口就变的很柔软，冲他咧开嘴，笑得像朵向日葵。
　　幼薇每次在阳台练习小提琴，他就搬把椅子坐在自家阳台里听，隔着几米的距离对她说，能把小提琴拉得像杀鸡也不容易那，幼薇同学，可别让这门奇功失传呀！幼薇气得翻白眼，紧接着又笑得喘不上气。
　　他送幼薇一张唱片，幼薇才知道隔壁房间传来那个好听的声音出自一个名叫齐秦的男人。他在封面上苍冷而孤独，声音却异常温暖。
　　他还送给幼薇好多糖果，有些像大而亮的宝石，有些会在嘴里蹦跳，让幼薇吓坏了，他哈哈笑着跑过来，轻轻捂住她的嘴，他的眼睛真好看，像漫画男主角一样闪烁的光芒。

　　还是会寂寞

　　幼薇真的在奇迹咖啡店遇到了奇迹。
　　尽管她已经十年没有再见过这个男人，尽管他脑门上打着小卷的头发已经服帖自然，尽管他穿着成熟的双排纽扣西服，可始终还是他呀。
　　是你吗，幼薇。
　　她拼命点点头，仰着脸看他，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那么喜欢向日葵了，她其实是羡慕向日葵，随时抬起头就看得见太阳。
　　你还记得我，太好了，呵呵。记得那会你个子才到我胸口，现在竟然长得这么高。莫非你就是传说中的长腿鹭鸶？
　　箍在胸口让她觉得窒息的东西，幼薇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想明白，现在终于明白了，那是寂寞。
　　幼薇忘记自己多久没有这样笑过，似乎舒阳曾经的出现，耗尽了她身体里所有快乐的细胞，他总是那么懂得如何让人轻易的开心起来。
　　幼薇仔细的听着他说话，时而微笑，时而感慨。跑来一个穿粉裙的小女孩抱住他的腿，他将她抱到腿上指着幼薇让她阿姨。
　　我女儿，可爱吧。
　　幼薇想说她的眼睛长得最像你，却什么也说不出，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空洞的气流。
　　他把电话号码写在幼薇手心里，让幼薇没事就过来坐坐，让幼薇来和他合唱齐秦的歌。
　　我记得当年你的歌唱得很好听，我一直记得你的声音。对了，这么多年，你去哪了，为什么搬走？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寻找一种声音

　　幼薇喜欢用一支收音笔录下很多的声音。
　　冬天雪落下来的声音，金鱼游动的声音，她甚至怀疑花瓣舒展，光影交叠，也有自己的声音。
　　幼薇想，如果某天我听到他的声音，一定还认出他。
　　幼薇一直羡慕住在1809的那个男人，自由而果敢，他可以随心所欲听自己喜欢的音乐，可以把齐秦的歌唱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可以找寻自己的梦想，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幼薇不敢肯定，是自己骨子里那种渴望自由的冲动让她爱上舒阳，还是爱上舒阳才使她叛逆起来。
　　总之她失去了一个男人的消息，也失去了自己的声音。
　　幼薇安静的看着舒阳，却始终无法回答他的任何问题。是的。我是一个语言障碍者。通俗点来说，就是哑巴。
　　15岁那年，母亲偷看了我的日记，她惊慌失措的带我搬走，我对邻居那个长我12岁男人产生的懵懂情素让她几近崩溃。她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我远远离开，让他永远的消失在我的生活中。
　　于是15岁那年，我的牙齿开始疼痛。我拒绝与任何人沟通，我封闭自己，把小提琴扔到了窗外，我和母亲开始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直到我患了失语症。
　　我一直不愿意学手语。我一直期望自己被看作一个言语不多的正常人。
　　我告诉自己，舒阳一定会记得每天站在阳台上把小提琴拉得像杀鸡一样的女孩。她总是憋红脸没命得把琴拉得咿呀叫唤，就如同在和自己叫劲一般。
　　这就足够了。

　　两个男人

　　走出去，幼薇忽然觉得轻松了。
　　她没有回家，而是去了蒋祁的诊所。
　　她安静的躺在大椅子上，接受蒋祁把坏牙拔掉。原来拔牙一点都不痛，可幼薇却流出眼泪来。
　　你怎么哭了。蒋祁手忙脚乱的找纸巾，弄疼你了？
　　幼薇看着这个男人，他从中学就开始喜欢自己。他知道自己从小爱吃糖，吃坏了一口牙齿，便去做了牙医生。他有一个好嗓音，这么多年来却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唱过歌。
　　他隐忍沉默。当自己固守着与舒阳的记忆不放时，他亦在固守着自己。
　　幼薇看过齐秦的一个访谈。
　　那个叱咤华语乐坛数十年，以风流不羁的浪子形象出名的卷发男人，忽然有一天颓废着丝毫不去遮掩失落和伤口，他沉静下来怀抱吉他淡定的说：令人无法自拔的，除了牙齿还有爱情。
　　年少时关于爱情的那些回忆，如同根植在身体中的根茎，越是压抑，越是向身体尽头延伸。直到把自己淹没。
　　她一直想告诉舒阳，她把1809里那个留长发，静默清秀，喜欢齐秦的男人，整整得记了十年，那么久，那么深刻，那种感觉永远都会在。然而，仅仅定格在15岁那年，尽管曾经为其抗争，挣扎，无论如何，都只是曾经的过往。
　　幼薇看着蒋祁紧张的样子，忽然打定主意要去手语班报名上课了。
　　其实她想学的那句特简单。
　　嘿，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