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懒》胡和

1、半面妆（上）

　　一
　　我拼尽所有努力才获得机会留在他身边，而他，我亲爱的少年，不过撩撩眉角，笑意横生，轻漫一句“挺好”。
　　彼时的他懒懒坐在木轮椅上，夕阳无悔，逆来的光衬得他神似天人，粉白的薄唇开开合合：“你叫什么？”
　　“深深。”
　　再之后，人人皆知，风俊潇洒的绝衣公子身侧有个面容丑陋的白衣女子。
　　二
　　从我记事起，我就和一群人一同生活在秋华山上。我们有两位先生，白鹤和玄忍。他们教我们生存之道，教我们自相残杀。他们信誓旦旦，只要打败所有人就有机会一展天下。然而我只是为了那个离白衣少年再近一些，这么简单的理由，手刃了我亲爱的朋友。而那时我不过十三岁。
　　我自出生时，眼角眉底便开着一朵桃花，但我只一副平凡模样，那桃花长得也是不伦不类，不三不四。
　　他却爱极了我眼角的盎然，出手抚摸时，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深情：“深深，你多美。”
　　他说得多轻柔多安稳，一字一句扣入我心，他的眼多痴迷多深邃，一点一滴融化我心。然而当那个女子真正出现时，我才明白这一切不过是我痴心妄想。
　　凝脂朱唇，纤腰柔荑，眼角眉底桃花盎然。
　　三
　　绝衣把女子安置在凝烟宫，那是整个大盛最美的宫殿，琼楼玉宇，瑶灯碧池，而身为大盛开国之帝的绝衣，却从未走进过那最美的地方。那时我伴他已有七年之久，没有宫位，没有一呼百应的奴才，只有一房小天地，身边一个永远笑面如花的玉露。
　　不清不楚的存在着，不管不顾朝堂上与我的言论，只时常求着玉露给我化半面妆，她很是无奈问我为何，我便笑：“玉露，你看，我左脸已经毁了。”
　　为了救他，因为爱他。

　　有一晚他来找我下棋，我的少年黄袍在身，气宇轩昂，眼底嘴角隐隐几分恣意，已不是少年时那清冷模样，多了几分阴恻沉稳。
　　“深深，你说，我做的好么？”他下了一子黑，眼角微撩。
　　“圣上有自己的想法，深深不便揣测。”我低着头观察棋盘，不敢将如此面容视与他。他却伸手扣紧我下颚，迫使我抬起头来，那样的眼光，小心翼翼掩不住的震惊，烛火摇晃，他一张脸吓得雪白。
　　我的左脸，火色灼伤，原本的桃花消失无踪，有的只是那深深浅浅的沟壑，像极了我和他，没有言语没有目的，生生世世跨越不去。
　　四
　　凝烟宫的那位承宠了。玉露缝补着衣裳，愤愤不平，嘴里唧唧歪歪说个不休。我吃吃笑她说什么。她却一本正经问我究竟是他的什么人。我傻住，摇头。
　　我不知道我是他的什么人。他从没说过。
　　没多久，他开始充盈后宫，雨露均沾。再之后，玉露也不见了，我可以理解宫中势力变迁，她一个小丫头守着我永远也没有出路。于是我一个人，痴痴守着我的天地，慢慢画着我的半面妆。
　　没有人会找我麻烦，他不会来，我面容丑陋。我希望我乐得清静，可是总是吸进慢慢一腔孤独。

　　直到有位宫人看见我之后，将我当成宫婢，指示我干这干那，尽管我疲惫无力，她却是我最后的依偎，我告诉她我眼角眉底的桃花，告诉她我在秋华山有多孤独，告诉她手刃好友之后我从未踏实睡过，告诉她我有多爱他……
　　她听到我那朵桃花时浑身一怔，问我知不知道凝烟宫的那位叫什么，我轻笑摇头。她说深深，西翔的亡国公主。
　　我说我叫深深。
　　她说她是西翔公主的奶娘，公主满月那年，东起来袭，她连夜带公主出逃，半路上不慎将公主丢失，然而谁知西翔大将及时返城，救西翔于水火，但她再找不出一个公主来，只得抱了一个弃婴，在她眼角刺上桃花带回了西翔。
　　“求公主恕罪——”老妇长呼一声，跪地不起。
　　我想了很久，努力撑直身子却难免脚步踉跄，我想问问她我爹娘长什么模样？她有没有好好替我孝敬过他们？他们如今在哪块山头？我应该姓什么？……
　　然而快到凝烟宫口时，又望见他们相携而来的模样，亲密相爱的无可挑剔的。
　　“啊——绝衣她是谁，好吓人！”那个“深深”扑进他怀里，惊恐颤抖。我捂住脸蓦然想起，我这副模样，怎么问她怎么见他怎么看我的爹娘？！
　　他目光清澈如水，拥着怀里的人，神情冰冷：“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