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作天涯客》苏怿

2、卜孤山中洞 说走就走，

　　说走就走，因三月一次的小试炼即将开始，昆仑上下都在练剑诵咒，也没人管他们，三个小伙伴就打着去西山练剑的旗号偷偷溜了出去，北上卜孤峰。
　　谁知刚到卜孤峰和昆仑主山交界处，唐岄和程柳儿就被冻出了鼻涕泡。太冷了！昆仑山虽然高，但是因仙气环绕，虽然初春，倒也比较温暖，他们只穿着适宜春夏的单衣。而昆仑与卜孤峰也算是连通的，但仿佛中间有道屏障，南边昆仑风景如画鸟语花香，北边卜孤寒风凛冽风雪飘摇。
　　松木因为从小就在雪松镇长大，风风雪雪见的多了，而且他生来也就不怕冷，雪落的有他大半个人高的时候他还是单衣单裤往外跑。
　　偏偏唐岄和程柳儿都是牛脾气，打着哆嗦还非要上卜孤。三人又走了百十来步，却咚的一下不知道撞到了什么。
　　“结界！”唐岄和程柳儿一起尖叫，俩人对视一眼然后发现，不好！松木呢？！松木去哪了？！

　　扶离被困在这龟阵中已经不知道多少年了。千年该有了吧。
　　这千年里她每天只能看着神龟的四只腿，心疼这神龟一站就是千年连个缩腿的机会都没有。神龟是有名字的叫耄耋，千年前是韶光娘娘后花园碧莲池里的一只小乌龟，平日里最喜欢吃肉和缩脑袋睡觉，想她少年时候还曾经给神龟喂食，晒太阳，哪知这一晃千年都是这神龟阵困着她，真真是好心没好报。困在这龟阵中千年，每日每日就是她看着四只粗壮如塔黝黑的龟腿，神龟缩着脑袋等山精来给他喂食。
　　啊，这山里还有小山精。不过这些山精都是些没教养的小东西，随便个什么花花草草飞禽走兽的沾了她扶离大人和耄耋老龟的仙气也没个千百年的历练便成了精，成了人形就出门勾搭人类结婚成亲，时常忘记这山里两个不死的老家伙还嗷嗷地等他们回来投食。虽然她和耄耋都是不吃饭也死不了，但是这嘴巴里没点东西总觉得没滋味不是吗。哼，不提也罢。
　　扶离早已经忘记了当初为什么要被关在这龟阵里了，大约是关入龟阵前被施法，因而渐渐失了记忆吧。耄耋腹部硬硬的壳上还留有她刚被关下来时的怒气——是的，头一个百年她都是怒气冲冲的，于是用着剑气在耄耋肚子上划了好多痕迹。当初她还是个活泼机灵的姑娘，如今都算是寿与天齐的老妖精了，再没有当初撒欢的精神劲儿了。
　　是呀，百年愤怒。后来她彻底忘了为什么被关进来，之后的一百年都是后悔，想她到底做了什么，才这样被关着。再后来，时光太漫长，剩下的都是寂寥。所以但凡这山洞里长了些花花草草，偶尔进来些飞禽走兽，她都一缕仙灵度过去，让这些小东西成了人形。可是！这些小年轻都是耐不住寂寞的，陪她没多久就溜走了。如今她不过是个没有脾气还没人陪伴的老妇人啊···
　　“哼”，头顶黑压压的硬壳抖了抖。落她一脑袋的灰。“呸呸呸，”她挥袖扇了扇，“怎么，耄耋你不觉得我是老妇人？”
　　“耄耋，你说昆仑有多久没有送小弟子来了？我都好久没见到活人了……“说来这昆仑那些长老也是不要脸，过些年就要送个半死不活的少年郎来这卜孤峰里静养。说什么这山里汇集天地精华，在此地辟谷可以修身养性强筋健骨，养个些许年再接回去。呸，她被关在这卜孤峰就是因为这里几乎草木不生、根本毫无天地灵气。那些活蹦乱跳回昆仑派的小弟子还不是因为她扶离大人心好。要不是她见不得这些年轻的小伙子活受罪，渡了仙气给他们，这卜孤峰的皑皑白雪里冻死的少年郎都可以把她这山洞给埋严实咯。她刚关进来没些年的时候，老长老们知道她医术高超才送病秧子来的，怎么这些年传着传着就变成这山汇灵聚气了。
　　“唉····”扶离叹了口气，这么多年没吃的，也就是没有磨牙，她都怀疑自己的牙要戳破她的嘴巴长出来了。
　　“唉···”她到底要被关到什么时候啊···
　　她小时候听韶光娘娘说过，凡人去世，魂魄就散了，许多不同的魂魄在阴曹地府里拼成完整的魂魄再投胎入世。而她们仙人之躯，如果想要重新投胎，逝世时要找人在身边念一段散魂咒，不然的话就魂魄锁定，在埋葬的地方随机缘化为万物之一，再熬上不知道多少年，羽化后方可魂魄相携转世为人，虽无前世记忆但仙魂尚存，不走歪路定能化身仙家。不过这中间机缘变化，万一这万物是植物被砍了，是动物被抓了吃，这是定然成不了仙了，只能魂魄散开再次投胎。
　　唉，那她如果在龟阵里死了，定是没人给她念散魂咒的。她就只能变成万物，因魂魄俱全，断是出不去这龟阵的。化成植物石块还好，要是化成个需要吃喝的走兽，不出一个月她就直接死翘翘了，到时候魂飞魄散还无法转世为人，就只能在龟阵之中化为煞……咦~想想就觉得好寂寞····扶离托着脑袋愣了，片晌又叹了口气。“唉····”
　　“谁！谁在那里！”
　　扶离愣住了。这是——人的声音？听声音还挺有精神的，不像往常昆仑送来的病秧子。她立马站了起来，顺了顺头发，兴高采烈起来，“你又是谁？”
　　一个瘦瘦小小白白净净的十多岁少年举着火把出现她面前，“我是昆仑第370代弟子，松木。”
　　370代？！扶离惊呆了，她说来也是昆仑第7代弟子，怎么这就三百多代了！！！算一算···她被困在这龟阵里三千多年了？？？！！！
　　“你是谁？”少年还站在那里又问了一次。
　　“我是扶离上仙。”扶离单手叉腰，右手兰花状轻轻从面前绕过，一派贵气。
　　少年火把往前举了举，“你怎么可能是上仙，你衣服破破烂烂像个叫花子。而且昆仑志里记载，扶离仙子犯下滔天罪孽，由韶光上仙亲自施法给散了魂魄，现在不知道轮回转世多少年了。”
　　就着火把的光，扶离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曾经飘逸美丽的裙子，如今已经是破破烂烂。幸好是布金蚕丝织成的布，又是那些天衣无缝的花仙子的做工，精细的不得了，才能勉强撑这么些年。“我还宁愿被散了魂，也好过这样在这里过了三千年还不知道。”扶离喃喃，本来觉得自己也就一千来岁，现在忽然就变成了三千多岁……忽然一下老了这么多，也不知道自己现在长成了个什么模样。
　　“你说什么？”少年又往前走了几步。扶离眼见着他就要触到结界，喝到，“站住！”指尖一弹，一道红光打到少年脚下，吓得少年后退一步。这结界她一个仙人都出不去，往先的小山精碰了也都修为大损直接重回原形，他一个凡人非得魂飞魄散了。
　　“我说，不要管我是谁，反正我不是鬼，也害不了你。你不要往前了，这里有你看不见的结界，不要伤到了。”扶离将头发别到耳后，“你是怎么进了卜孤峰的结界的？往年昆仑的少年都得半只脚进了鬼门关，才进的了这卜孤峰。”
　　“我也不知道，我和两个同门一起来的，只有我一个人进来了。我进来之后就看不到回去路，又下着大雪，我走着走着看到山洞就进来。”少年黑眸在火把的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光还随着火焰的抖动在颤动，扶离看了一会儿。心念着，少年必是生来有什么残缺，不然不可能进的了这卜孤峰。
　　“这卜孤峰是从仙界坠下的仙山，你不能用眼睛去找路，得用心。既然有朋友在山外等你，我便也不留你，你去外面折个树枝回来，我化个引子送你出去吧。”
　　眼见着少年举着火把出去了，扶离一手扶上耄耋的腿，“耄耋，你是已经和山化为一体了吗，三千年都没有化成人形。而且都说神龟有寿，三千年了，韶光娘娘大约早是已仙逝了吧，你怎么还活着。“
　　当初耄耋被她用各种好吃的养的巨大无比，比韶光娘娘的碧莲池还大，可以驮着她慢悠悠地到处溜。她关入卜孤峰之前，跪在韶光娘娘面前，而耄耋挡在她面前像一块巨大的盾牌，扶离想起韶光娘娘和她说的话，你不顾天下苍生，又何须管耄耋性命！你杀了这耄耋便能从这阵里出来！从此堕了仙缘便是！
　　没错，她刚关进来的时候确实气急败坏，也曾经运气化剑在耄耋的肚子下面划了数道深深浅浅的痕迹。但这可是她爹爹伏瑶上仙逝世后陪着她的仙宠，她怎么舍得手刃耄耋只为自己自由。可是也是这样，她实在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什么让韶光娘娘如此生气，布下这阵法让她不见天日。
　　还没等她想明白，小少年已经找树枝回来了，“树枝要怎么给你？”。
　　“放地上吧。”
　　扶离看着少年将树枝放在地上，又让他后退两步。口中念起仙咒，最后随着一声，“起！”，树枝飘飘然浮停在空中。“你握着树枝，闭上眼睛，它会拉着你走出结界的。”扶离一手扶额，一手挥了挥，闭眼转过身去。
　　闭着眼站了好久，山洞里静悄悄的。扶离忽然觉得自己这样很傻。
　　“耄耋，我心里一直都有个很想念的人，我做梦的时候会梦见他。“
　　“可是这么多年了，我怎么都想不起来他是谁，长什么样子。我猜，就算是见到，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念的人吧。”
　　“耄耋，你说我为什么要活着呢。伏瑶爹爹说我是他的观感化成的仙灵。可是在这山洞千年，我什么都看不到。”
　　扶离撑起衣袖落落地打了两个转，然后越转越快。
　　“你和我一起出去吧。”
　　扶离猛地定住身形，差点把自己的老腰给甩出去。定了睛，小少年还举着火把站在她前方。“你怎么还没走？”
　　“你家里人是不是不要你了。你跟我走吧。”小少年眼睛里都是闪烁的火光，一片温暖的橘色。
　　家里人？扶离眯着眼看着少年，冷笑一下，“小孩，你可知道这卜孤峰曾是仙山？它从仙界坠来这昆仑。天上一天地下一年的道理你总该明白吧，我也不知道你进来结界多久了，万一等你出去，你的朋友们说不定都变成老头老太太了。你还是快快离开吧。”她看着少年眼睛瞪的大大的，然后立刻闭上眼睛任由树枝拽着他跑出了山洞。
　　家里人，她身为一个仙灵本是没有家人的。世界混沌一片之时，混沌之气化为盘古，开天辟地，因而才有了山川河流、生灵万物。在卜孤峰峰顶的广阔风光和东海每日的朝阳中天地灵气化身成的仙，便是伏瑶上仙和韶光上仙，山之父和海之母。这便是仙灵，无牵无挂，没有血缘亲朋。而她是伏瑶爹爹的观感化成的仙灵。说白了就是她是世间被伏瑶爹爹吸引的灵气结合伏瑶爹爹自身部分灵气化为的仙灵，因此伏瑶爹爹常说她是他的女儿。也因是观感给了她，伏瑶爹爹失去了视力。他本就是因卜孤峰的广阔风光化成的仙灵，再也看不到世界，让他渐渐失了灵力，百多年便仙逝了，现在也不知道是仍旧万物之身，还是已经转世为人了。
　　韶光娘娘因为爱爹爹，将她视为己出。教她仙术，供她吃住，教她做人的道理。自己定是如小少年刚刚说的，
　　犯了滔天罪孽。

　　松木跟着漂浮的树枝跌跌撞撞走了好久，忽然面前拂过一阵暖风，手中的牵扯力一下消失，他睁开眼，发现百米外唐岄和程柳儿正在春暖花开的昆仑地界里等着他。他一溜烟儿似的跑向了他们。
　　“你小子可以呀，居然进了结界！”唐岄一巴掌拍到松木脑袋上，把他扇了个趔趄。
　　他揉揉脑袋发现手里的树枝。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拿着树枝干什么。丢了树枝咧嘴傻笑着，“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进去又出来了，里面啥也没有，一片冰天雪地。没什么修炼的法子，咱们快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