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取你的好》赵镭

79、人间惨剧

　　蒋川咚既没有点头，也不摇头，然而却是目光呆滞，神情游离。
　　  从他的目光里，甄薇似乎还看出了隐忍的痛苦。看得出来，蒋川咚忍得很辛苦。豆大的汗珠子从他额上冒出来，不一会儿，密密麻麻的，清晰可见。
　　  “沉默是什么意思？要么你就快点告诉我，省得我等得心焦。你可知道，我为了调查这起案件，花费了多少心血和精力？不管是凭现在的交情，还是作为曾经的旧相识，你就当是帮我一次都不行吗？”甄薇说到最后，语气也软了下来，近乎于央求。
　　  听到这里，蒋川咚终于有了反应。他摇了摇头，伸出双手，掌心使劲地在脸上揉搓起来。泪水慢慢地从指缝间滑落。甄薇听不到他哭泣的声音，却看到他剧烈颤抖的肩膀频率剧烈地上下起伏着，可以看得出来，他很痛苦。
　　  “有什么痛苦就直接说出来吧，你为什么要把自己憋得这么辛苦呢？”
　　  甄薇只想安慰一下蒋川咚，并没有责备，因为此刻甄薇心里的结局也只是猜测，并不确定。甄薇猜测蒋川咚是见证当年整个事件的人，然而这么多年，蒋川咚却始终将其隐瞒于心，不曾公开，这一切又是源于什么？甄薇很想知道，再加上就他们现在调查的所有证据显示，蒋川咚舅舅的嫌疑很大，甚至，甄薇和明显星都可以确定是他。然而，甄薇心里真正希望的，还是从蒋川咚口里听到真相。毕竟那个真相太过残酷，太过冷冰冰。如果总有大白的一天，甄薇宁愿是从自己信任的朋友口中得知的，也不希望所有的证据堆砌成事实，指向那个原本就很残酷的真相。
　　  蒋川咚却依旧一言不发，甄薇终于被激怒了。她接连发问，几近咄咄逼人。换做平时，这样的逼问只会让甄薇感到烦人，不过甄薇现在是以此为战术。连番逼问下，蒋川咚的最后一道防线或许也会被攻破了，自然也就将真相和盘托出。
　　  事实上，这样的战术并没有如甄薇想象中进行顺利。蒋川咚竟然开始在整个房间乱窜，近乎于疯狂地在房间里尖叫。保姆闻声冲进房间，却被甄薇呵斥了出去。
　　这些人在商人家庭做惯了仆人，自然比普通人家的仆人更善于察言观色，他们也知道甄薇身份的特殊性，因此什么都没说，就都默默退出去了。按照甄薇考虑周到的性格，还是在他们退下的时候，简短地向他们保证了，蒋川咚不会出事。可等仆人退下后，甄薇再看向蒋川咚那模样，着实凄厉。蒋川咚不断地用手揉搓着面颊和头，由于力道太大，很多头发都纷纷扬扬地掉落下来，仿佛不堪一击的枯败稻草般。再看他的脸，被搓得通红，仿佛随时都可能会被指甲勾破，浸出血来。 
　　“你怎么啦？不要吓我。”本来好好坐着的甄薇，突然腾地一下站起来，或许她也越发觉得局势不可控制了，蒋川咚现在的行为古怪异常。此刻他已是满眼猩红，似乎鲜血欲滴，嗓子喊叫得也有些声嘶力竭了。
　　  毫无预警的甄薇，看着失控的蒋川咚，一时还不知如何招架，却就在一瞬间，蒋川咚将头撞向了旁边墙壁，发出剧烈的声响。
　　  随着那一声巨响，甄薇吓得捂紧了嘴巴，眼睛因为惊惧而圆睁着。
　　  外面有微微响动，甄薇知道是管家仆人等想进来，于是甄薇又很大力气地呵斥了一声，屋外瞬间又回归了平静。甄薇飞速地奔向蒋川咚，查看他的伤势。
　　  蒋川咚歪歪斜斜地倚靠在墙壁上，慢慢地又滑到了地上。他浑身颤抖着，嘴唇泛白，额上的汗珠和刚才撞破头皮的创口处留下的血液混在一起，一股一股地往下流，顺着脖子染红了衣领。
　　  “你这又是何苦呢？”甄薇着急地查看他的伤势，同时非常自责地说出这句话，然而说完这句话，又觉得自己真是婊/子，明明是自己逼得蒋川咚如此抓狂。
　　  甄薇突然意识到，其实她不该这么急切地逼迫蒋川咚承认很多事情。她明明知道，以前蒋川咚在美国的时候，就得过心理病，虽然这更确切地说，是从邓简文那里揣摩到的意思。想来，甄薇是该先跟邓简文确定一下的。
　　甄薇现在很相信邓简文的，只是，即便蒋川咚是邓简文的弟弟，只怕有些事也是会埋在心里不说的吧。
　　  此刻甄薇蹲在蒋川咚的身旁，蒋川咚不断地颤抖着，嘴唇变得更为苍白，仿佛随时要结痂，掉落一般，甄薇看着蒋川咚，只觉得浑身都跟着战栗起来。此时蒋川咚的模样，令他感到恐惧。恐惧不是因为害怕蒋川咚具备了攻击性，而是担心蒋川咚是否此刻内心深处某些旧时的回忆刺激着他，因为此刻他的神经紧绷且神情紧张，甄薇觉得自己有必要马上呼叫120。

　　  甄薇拿出电话，正要拨打时，才发现手机早已没电，心里不禁骂了一句脏话。
　　  连夜赶飞机，竟然忽略了手机没电了。
　　  她马上又去拿蒋川咚的手机，然而把手机拿在手上时，看到来电显示，是张紫嫣。
　　  甄薇现在可没时间接听她的电话，然而却又鬼使神差地按了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反应，里面便传出来声音，其实那声音根本不大，甄薇却听得十分真切。
　　  “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听筒里，张紫嫣的声音非常微弱，甄薇可以确定，不是因为手机听筒传出来的声音太小，而是张紫嫣此刻的身体势必很虚弱。
　　  甄薇很肯定。
　　  甄薇闻言，连忙把电话拿到耳边，喂了好几声，都没得到答复。
　　  手机一直没有被挂断，里面却全然无声响，甄薇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手机听筒里却只有一片安静。
　　  甄薇当然知道蒋川咚和张紫嫣陷入爱河的事，莫非是张紫嫣听到是自己接听了蒋川咚的电话而心生怨怼了？不过甄薇转念又想，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第六感告诉甄薇，她觉得事情有蹊跷，或者有些不可思议，然而这当口，甄薇还是没空去深究。
　　  甄薇听到蒋川咚嘴里发出呻吟，想也知道，他现在是有多么痛苦。再看他的额头和太阳穴，青筋暴露着，势必忍受着极大的折磨。甄薇连忙挂断张紫嫣的电话，转而呼叫120。

　　  现在不得不让保姆管家们进来了。
　　  在众人协助下，蒋川咚被送到了医院。
　　  甄薇并没有留在医院照顾蒋川咚，毕竟他身边有那么多人。
　　  甄薇心里还记挂着张紫嫣，担心真的出了什么事。此刻她必须赶往张紫嫣家。
　　  可，再打张紫嫣的电话，却一直没人接听。甄薇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祥之感，时间愈久，这份恐惧感就愈发强烈。
　　  在医院里短暂地给手机充了电，甄薇知道蒋川咚的妈和哥哥必定正赶过来，他可不想和这两母子正面发生冲突，免得又白白遭受一番羞辱，甚至打骂。她现在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可不能顶着一身伤去查探。

　　  花店竟然已经关了门，甄薇很震惊。她也不知张紫嫣具体住在哪里，眼下就只有干着急。
　　  这时，明显星打来电话，告诉甄薇，蒋川咚其实压根没什么表哥，姐姐倒是一堆，然而结婚的只有一个，新近刚结，并没有怀小孩。
　　  富家子弟都结婚晚，甄薇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全家都等到30多岁都还没有完婚。甄薇告诉明显星，蒋川咚讲过这是表哥的“私生子”。可是明显星却告诉甄薇，没有这个可能。
　　  看来天下警察是一家，在明显星的帮助下，居然查到了这么大的爆点。甄薇突然回想起了张紫嫣的那句话——照顾好我们的孩子。一瞬间，甄薇的脸色就吓得煞白。
　　  甄薇不愿细想，只是这么一想，自己又感到了很多喜悦，只是这份喜悦里，又掺杂了太多其他的情愫。
　　  甄薇一早就知道，孩子不是李焕隐的，而是张紫嫣和蒋川咚的，只是当时张紫嫣和自己都以为那个孩子死了，可现在这个孩子却“复活”了。
　　  明显星告诉她这条消息，甄薇忽然豁然开朗，觉得所有事的脉络都清楚了。其实整个事件里，张紫嫣作为当事人，她什么都知道，而蒋川咚却以为这个小孩是张紫嫣和李焕隐的，抚养李焕隐的小孩，也许是为了赎罪，可他不知道却是这么多年的赎罪竟然都是徒劳。命运真是捉弄，兜兜转转十年间，想要赎罪，抚养的却偏偏是自己的小孩。虽然，甄薇对蒋川咚和张紫薇之间有了小孩的缘故而有了牵连，却又在瞬间的思绪间想到了李焕隐，想这样一来，焕隐在世上就什么就没有留下了，一时间，甄薇又很是黯然。
　　  命运多么不可思议，一直想不通的事，一直在调查的案件，竟会在自己游离的思绪间渐次明朗。蒋川咚想赎罪这条线索，甄薇终于明白了，可蒋川咚为什么想赎罪呢？结合自己之前的调查，甄薇也想明白了，大概是因为这十年间他背负着秘密的沉重负担，没有揭穿真正杀人凶手的他，这十年来也算是受尽了煎熬吧。
　　可甄薇不知道的是，张紫嫣跟她有一样的疑惑。
　　  可现在，一切都已经明朗，甄薇却和张紫薇有一样的顾虑。这么多年，蒋川咚因为自以为的赎罪而好过一些了，现在却发现，连这一点自以为是的赎罪都被残忍地证明是一个错误。
　　  甄薇无法想象如果告诉这个有心理疾病的蒋川咚真相，蒋川咚会不会崩溃呢？
　　  可是，一想到焕隐被冤枉，爸爸和奶奶去世，焕隐遭遇家破人亡。想到这样的局面，甄薇又怎能不去揭开真相？
　　  可真相一旦揭开，也就意味着蒋川咚会被判处包庇罪，甄薇一时之间又很心软。
　　  蒋川咚不是无辜的，可是却足够可怜，要为此付出代价，甄薇心有不甘。
　　  不过，蒋川咚真的无辜吗？他选择包庇了他舅舅啊！或许，因为包庇罪而坐了牢，他心里的负担或许还能减轻一些。
　　  可是！太多太多可是！……
　　  甄薇突然间只觉得好乱，思绪一团乱麻，无从整理。想到蒋川咚若真入狱了，那这个小孩又该怎么办呢？小孩现在十多岁了，即便不是焕隐的而是蒋川咚的，小孩在成长中背负着父亲是罪孽深重的人的负担，就凭这点，他还能成长得安稳吗？自己又算是破坏了一个家庭。
　　  甄薇觉得自己的成长岁月就已经够不堪了，她不想其他小孩像自己一样，不能健康快乐地成长，可难道真的就要这样一直隐瞒下去吗？
　　  甄薇不觉得这样是辜负了自己的调查，可这样却是辜负了焕隐给自己的力量啊！
　　  甄薇心里感到一阵空落落的。

　　  明显星一直打来电话，甄薇却一直不敢接，怕自己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明显星是多么敏锐，知道甄薇一定知道了什么。只是几番问询之下，甄薇也没回答，明显星就也不再追问了，觉得应该给甄薇一些时间。
　　  虽然他是警察，但他同时也是个颇有人情味的学长。
　　  通过跟甄薇的相处，他明白甄薇不一定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明显星查到蒋川咚的表哥这条线索，纯属偶然，不过是甄薇无意中提了一句，他便觉得作为一个警察各方面哪怕微小的线索都应该有所调查，说不定能有断案的灵感。
　　  可对于整件事情他并不清楚，虽然有了叶子，但脉络和枝干却凑不到一块儿，因此他也只得等，等甄薇说出一切。
　　  明显星显然对甄薇极度放心。
　　  可甄薇却始终犹疑不定，想到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情形，更多的还是想到了小孩。蒋川咚的小孩或李焕隐的小孩，都需要良好的教育，需要快乐的成长环境，甄薇实在不想他再重蹈覆辙，走上家破人亡的境地。
　　  同一时间，甄薇又得到了一个惊人消息，那就是，张紫嫣去世了。

　　听到这个不可思议的消息，甄薇怀疑这简直是一出恶作剧，因为明明不久前，张紫嫣还和自己谈笑风生，现在却得知她已经成了一具冰凉尸体。
　　 
　　张紫嫣在家里烧水，沸腾的水洒出来浇灭了煤气，煤气泄漏而弥漫了整个房间，张紫嫣因为疲倦而沉沉地睡去了，醒来时，才发现整个屋子里弥漫着使人大脑变得灌铅般沉重的气息，她整个人头脑昏沉沉的，爬也爬不动。
　　  她想呼救，奈何整个身子却软塌塌的，任凭她再怎么集中意念都爬不起来，因此只能呼喊Siri给蒋川咚打电话，电话打通了，张紫嫣仿佛意识到自己什么都不能做了，便留下了那一句“照顾好我们的孩子。”便撒手人寰了。
　　 
　　  整个事件，还是警察告诉甄薇的，因为张紫嫣的手机里显示联系最频繁的只有甄薇和蒋川咚，而蒋川咚的号码又打不通，他们便联系了甄薇，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她。
　　  甄薇感到震惊无比，震惊之余，更是难过和悲痛。

　　  甄薇觉得张紫嫣完全可以在手机里求救，为什么却只说了“照顾好我们的孩子。”这句话？难道是张紫嫣觉得她已经没有生还的可能了？也许当时她已经意识到她自己的情况非常危急，即便蒋川咚想救她，恐怕也不能及时赶到了吧。、
　　  当然，这是甄薇的猜测，真正的真相甄薇并不知情，她甚至永远不会知道张紫嫣在去世前经历了什么。

　　  甄薇觉得，最近所有的经历像极了一出荒诞的剧。自己得知事件真相的过程是荒诞的，张紫嫣的骤然离世是荒诞的，仿佛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所有事都是荒诞离奇的，可它们却就真的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蒋川咚还不知道这件事，甄薇只知道，蒋川咚已经进了精神病院。
　　  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甄薇觉得蒋川咚是该去进行心理干预治疗。
　　  积极治疗的话，还是会痊愈的吧？
　　  其实他早就有了征兆，在邓简文跟甄薇的某次聊天中，甄薇完完全全肯定蒋川咚的割腕是真实存在的，蒋川咚却说那并不是他想做的事，只是无意。
　　  也许蒋川咚想掩盖这事，并不是他的懦弱，而是他的心理疾病，毕竟在中国呆久了，总觉得有心理疾病是一件可耻的事，可是根据甄薇对邓简文当时所讲的分析，蒋川咚确实饱受抑郁症的折磨，只是邓简文没有明说，也是出于保护自己家人的本能吧！
　　 甄薇每次和邓简文聊天，都能得出蒋川咚饱受精神疾病折磨的结论。甄薇现在完全懂了，这么多年，蒋川咚一直对李焕隐心怀歉疚，饱受煎熬这么多年，精神上实在是被摧摧残到无以复加了吧。
　　  凡事有因就有果，甄薇突然对佛家这一类说辞有了自己更深的理解。

　　  张紫嫣的葬礼很简单，来的人也不过寥寥几人，一些甄薇不认识，认识的只有那个刑警侦探朋友。甄薇很想问他是不是很喜欢张紫嫣，可这样八卦问题问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呢？人都走了，反正那天，那个男孩确实哭得死去活来，张紫嫣走得突然，也没有说骨灰撒在哪里，并且张紫嫣的家人早已经落魄不堪，骨灰由妈妈带回了老家。一个漂亮的生命，本来可以灿烂地绽放，却因为一次又一次的波折，一个又一个的意外，而凋零，而枯萎，最终只变成了随风洋洒的灰烬，零落成泥。 
　　  这样的结局，甄薇一时又能说些什么呢？或说，又该怎么表达才能将自己的内心说尽呢？红颜枯骨令人唏嘘，甄薇也替蒋川咚感到难过，替自己故事里的人感到难过，本来以为蒋川咚和张紫嫣可以结合在一起，他们的小孩也还活着，这算是给自己从小到大的那个不完美的故事带来的唯一一丝希望的曙光，然而转眼间，故事里的张紫嫣去世了，故事里面的蒋川咚也疯了。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小孩。
　　  如果按照电影里的故事，甄薇会抚养这个小孩，将他视为己出，抚养成人，但这是故事，生活却残酷太多。
　　  故事如果太凄惨，作者就会想方设法地把结局更改，或者把人物的命运扭转。然而，现实却是不堪入目，只能慨叹一句，往事不堪回首罢。
　　  这件事势必从此根植于他们的小孩心中，成为心里的一道永远无法散去的阴霾，这是谁都没办法帮助痊愈的，除非他自己有强大的内心，并且有坚定的意志力去抹平，否则这道伤痕会陪伴着他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甚至更久，可甄薇只是希望，即便伤痕累累，他也能记得快乐的时光是更多的。
　　  其它的，甄薇能祈求的便是，孩子可以平安长大，毕竟邓氏制药集团可以给他提供一切良好的物质条件，虽然他精神层面必将欠缺。

　　  经历了那么多生死，甄薇对张紫嫣的死仿佛坦然了很多。这件事虽刺痛了她一时，也没有刺痛她很久，现在的甄薇开始为自己的事困扰起来，也是自私吧。她现在完全在想着，怎样把这件事交代出来？
　　  更或者，到底要不要交代这件事？真的要还原当年的真相吗？

　　  当年所有人都说李焕隐死了就死了，反正得了癌症也要死，那现在，甄薇可以想，蒋川咚得了精神病，反正也不能入监狱。
　　  真相大白还有意义吗？要和盘托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