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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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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
又是一夜大雪,每家每户的砖瓦上都积着雪。
隆冬之寒,寒得刺骨,透彻心扉,连带着那些仆从婢女,也不再出门扫雪。
长街更静。
我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手指抚过袖口的绒毛,阖了眼,随着聚贤楼的筝曲轻轻打着节拍。
幽幽筝曲,似嗔似怨,似秦淮河岸火树银花,似苏州婉转人声如乐。
繁荣的京华,坐落在天子城下的京华。
终归,也只是一个繁华得不似人间,艳丽到没有温情的地方。
过了半晌,容成陵尴尬的声音才响了起来。
他说:“四弟。”
我没有睁眼,只淡淡道:“何事?”
他踌躇片刻,道:“回家吧。”
我冷笑道:“五年以前不说,为何现在又开口。”
容成陵叹了口气,柔声道:“五年前都是误会,我们都知道错了,父亲昨儿个已提了谢夫人的位分,如今,她可是我们家惟一的侧夫人啊。”
我睁开眼,将桌上的袖炉拢进袖中。
我轻笑:“当年,当年我的母亲是从什么位子上下来的?”我大梦初醒般,幽幽道,“当年,她就是侧夫人。如今,她还是侧夫人呀……”
容成陵的语气冷了,他一贯的脾气冲上头,向我吼道:“那你希望父亲怎么做?你想我们怎么做?!让她当主母,让她当正夫人?!那你去求了皇上,让皇上给她一个诰命身份,我们谁能阻挡得了?!”
我任他如此怒吼,自岿然不动。
半晌,我淡道:“哪怕容成烈跪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回家。”
“你!”
他猛地站起身,瞪着已经气得发红的双眼,居高临下地看我。
“你要当不肖子吗?!”他问。
我与他对视片刻,搭着扶手站了起来。
我看向窗外长街冷冷。
我道:“五年前,也是这样的雪。”
容成陵喘着气,陷入了沉默。
我伸手斟了碗茶,又将手放回袖中,温着发热的袖炉。
我道:“那个时候,他对我没有父子亲情。如今,我何来不肖。”
容成陵道:“……四弟。”
我侧头看向他,道:“如果还有一点点血脉亲情,还有一点点顾及我的想法,那就让我的母亲回到我的身边。到时,我和容成一族,没有仇,也没有情。不过陌路罢了。”
容成陵的嘴唇发白,他颤抖着摇头道:“四弟,你终归是容成一族的血脉……是我的亲弟弟,是父亲的亲儿子啊!你……你就算不在意这些,难道你不在意老祖宗吗?老祖宗天天盼着你,整夜整夜睡不好……你……你不回去吗?!”
我敛下眼帘。
老祖宗待我很好。
母亲那个时候最喜欢拉着我的手说:“绝儿长得讨喜,老祖宗最喜欢你的长相,把你宠得就似是嫡子一般,老祖宗疼宠你,你更得小心,千万不能让人抓到把柄。”
那样小心翼翼地教导,那样将我捧上最高处的呵护。
老祖宗在那个时候,是维护着我的。
她心疼我,与我的母亲心疼我一样。
但她们都无力保护我。
所以五年前……
我死了。
死在家门外。
死在故乡外。
我牵动了本就上扬的嘴角,笑得更为明显。
我没有抬眼。
我的手指抚在袖炉边上,我轻轻道:“我知道的。我会回去看她的。”
酉时四刻。
昭云清打着哈欠落下一子。
我落下一颗白子,道:“昨日今上召见我,旁敲侧击问我要怎样对付容成族。”
昭云清问我:“你怎么说的?”
我道:“我告诉他,用文臣打压容成族,用武臣排挤容成族,让容成一族在文武两臣之列失去位置。这是第一步。”
我眼见昭云清落下一子,紧随而上。
我继续道:“第二步由我来,我会让容成一族在民间的声势降至最低,我会让容成一族成为史书上的叛臣贼子,成为坊间流传的一桩笑谈,我要让容成一族所有人,都变成之后岁月里人人可说的笑柄。不过……”我轻笑,“我没有说出第二步。”
昭云清咳了咳,落下一子道:“你对容成族的恨太深,若显在一个帝王眼前,他必将竭力利用你的恨。”
我笑了:“所以我只告诉他第一步,而他,却连第一步都没有采纳。”
昭云清问:“为何?”
我道:“他时日无多了。”
昭云清大惊失色,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淡淡道:“我给他出了一步彻彻底底瓦解容成族的棋,但他没有用。因为他不敢。因为……他的位置已经不稳了。他还要容成族的权势,容成族,是他的心头大患,也是他的定心之军。所以,他不敢,不能。”
昭云清神色诡异地看我片刻,道:“就凭他没有采用你的建议,你就料定他要死了?”
我道:“我的先生曾对我说过一句话。”
我落下一子,轻轻道:“一个人,如果迫切想要除去什么,那他会无所不用其极。”
昭云清道:“那……”
我道:“今上并不迫切,他只是忧心。而我迫切,或者说,我与他所求不同。他要的,是减弱容成族的势力,让容成族心甘情愿依附他,而我,是要容成族灭。”
昭云清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好了,你有什么话,直说罢。”
我赞许道:“我第一次发现,你很聪明。”
昭云清:“……”
昭云清怒道:“废话!我好歹也是科考第二!”
我点了点头,认为他说得没错。
我道:“我等了整整五年,但我根基仍旧不稳。我的先生广非子,虽是文人之首,却不问世事,空有鸿儒之名,对我的政途却弊大于利,而我,决不能在回转容成一族时毫无倚仗。今上不可能成为我惟一的靠山,若我和容成族正面冲突,他势必舍我而保容成一族。”
昭云清打断道:“我知道你想见三皇子,但是,真的有必要吗?”
我神色平淡地与他分析:“他昨日留下我的惟一原因,只是想知道我的态度,我的立场若与容成族不在一方,那容成族对于朝堂局势的把控便大大减弱,我虽给他表了心迹,甚至给出一部彻底瓦解容成族的棋,但他还是犹豫。我无法赌。他可能将我就此置于翰林院,永不动用我这颗棋,而他即使动用,也不会是顺我心意。”
我道:“我原本迫不及待想要复仇。但我在见过今上后改变了主意。我无需让他们一蹶不振,我完全可以扎稳自己的根,让容成一族成为我的掌中之物,到时,我让他们生,他们便生,我让他们死,他们便……”我的声音低了下去,“生不如死。”
昭云清叹了口气。
他道:“你需要从龙之功。”
我颔首不语。
昭云清道:“我知道,即使他动用你,也只会是在暗地削弱,对于容成族的折磨几乎不存。”
我道:“对于一个家族,一个屹立那么多年的家族而言,暗地里的排斥无伤大雅……最致命的,最让他们痛苦的,是流于表面的,是毫不掩饰的,是被踩在脚下的,清晰明了的屈辱。”
昭云清沉默了许久。
他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再劝你。我会找一个时候安排你与三皇子一见。”
顿了顿,他不死心道:“青收,一旦走了这条路,你的身家性命皆在其上,三皇子若败,你必尸骨无存。”
我看着他,落下的一子将他的后路全部封锁。
我起身,悠悠道:“可我胜了,容成一族,便永世不得翻身。”
我笑了起来:“用我一命换他一族,何乐而不为?”
戌时二刻,我坐在桌前,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个‘绝’字。
这样的名像是宿命的见证。
更是容成一族惟一的结局。
容成烈啊容成烈,总有一天,终有一天,我会令你后悔。
后悔五年前将我拉入地狱,后悔五年前你所作的所有。
没有人能阻止我了。
就连容成绝也无法阻止我了。
披着你姓氏的身份,我就如行尸走肉。
不祭献你族的一生,我终将寝食难安。
幽幽之夜,万籁俱寂。
我映着微弱的烛光,将容成陵的履历展开,放在案桌上。
风光无限的嫡长子。
风光无限的容成一族,注定的继承人。
谁能料到他曾做过怎样令人厌恶的事。
又做过怎样令人难以释怀的勾当。
不过都不会太晚。
我抚摸着卷宗上的字,淡淡的墨水香味盈在鼻尖。
我笑了起来。
我笑得怨毒而又冰冷,笑得阴寒而又疯癫。
只要我有了从龙之功,那容成一族不过先帝余孽。
只要我有了从龙之功,那容成一族不过是我掌中之物。
蝼蚁蝼蚁。
五年前我曾是你容成陵眼里微不足道,任你宰割的蝼蚁。
谁知五年后的如今,我竟是你不得不唤的“四弟”。
看啊,命运,就是如此无常,不在掌控。
任你曾经多么风光无限,终归会成为我未来的贺礼。
我笑得久了,嗓子有些发干。
我收好卷宗,将烛火吹熄了一盏。
婢女将香炉里的炭火换了几块,轻言轻语地说着:“公子,夜深了。”
我应了一声,解下披风,仰躺在软榻上。
檀香的味道卷入肺腑。
我颇为困倦,最后如愿会了周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