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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一念之间 汴京城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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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城西,穆府。
别苑处,竹林青葱,枝桠遍倚,微风拂过,窸窣不休。
“少爷,少爷,别……少爷不要……啊……”一男子压低了声音,怕被人听见似的哀求着。
“怕什么,又不是第一次了。”另有一男子粗重声音响起。
“少爷身上有伤。”这声音急急说道。
阳光极好,映照在小阁薄如蝉翼的窗纸上,散发着优雅的光晕。
阁内雾气蒸腾,浴池温水粼粼,穆迟凌衣退半身,似乎刚刚出浴。
他卧在软塌上,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眼前人,说道:“既然如此,辰未,为我敷药吧。”
被唤作辰未的男子轻轻应了一声,暗自松了口气,自软榻上下来,整理好刚刚被扯开的底裤,去取了药酒过来。
穆迟凌袒露上身,光洁的身体晶莹着未晾干的水珠,肌如凝脂。身为少年名士舞文弄墨,自然是皮肤白皙,偏偏又有少时习武练就的坚实身躯,眉宇之间也总是洋溢着一股英气,少了几分少年风流,倒是别有一番韵味。
他的画亦是如此。柔中有刚,刚尽则柔,画山河壮阔而一草一木又皆似有情,画女子温婉而裙褶周旋若无风可动。穆家世代书香,身为嫡子,穆迟凌的才学自然不在话下,只是画技更令人瞩目。
沐迟凌少时游历四方,曾在一怪人门下习学武艺,三年归家,不曾懂得舞刀弄枪,却有一身奇怪本事,气力胜过他的人也拿他没办法。
其父为朝中谏官,素日谨慎处事,为人谦和有理,与世无争,他学他父亲的处世之风,倒也少了许多是非。
而此时,在他的胸膛上,却有几道赫然醒目的鞭痕纵横,触目惊心地狰狞着。
辰未用手指蘸了药酒,轻轻涂抹在他身上。
他手指轻柔,几点清凉敷在迟凌胸前,引得他一阵舒喘。
伤已不太痛,只是心中空落。似乎是对谁的牵挂,如丝相缠,绵延不断,却又无从招揽。
“少爷,裴将军下手好重……”辰未不禁垂眸道。
“一如五年前。”迟凌声调平静。平静地有些太过平静。
仿佛他已不在意五年前究竟发生过什么,亦已不在意五年后有什么改变。
仿佛他已不记得五年前的裴将军与他的情仇缘恨,也已不记得五年后那人初见他时眼神刻骨的寒。
辰未没有接话,只是说:“少爷,崇王他……”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不必担心。”迟凌伸手将他揽在怀里,安抚地抚摸着他的发。
辰未一改往日温顺的性子,毫不留恋地离开他的身体,涂好药酒后,便为他穿好前衣:“少爷早些休息,明日璜州馆还要举行宴会。”
迟凌知道他今日为什么会如此冷淡。辰未是他的贴身近侍,陪着他约有一年多了。
自从裴闻歌走后,他再也没有碰过其他人,直到遇见辰未。
现在国中男风不禁,汴京中男倌更胜,就连朝中官员也有在府中深藏男宠的,何况是沐迟凌这样的风流才子。旁的不说,单是他的好友宋清明,也是出了名的龙阳之好爱男成痴,最喜欢麒君楼的头号男伶——嗜穿红袍的杨文君。饶是他老子狠打了几次也不顶用,照样日日去寻他,几次三番地想赎了杨文君的身,奈何文君不乐意,只说自己觉得现在更自由,任凭宋清明百般恳求也不松口。无奈,宋清明只能为他专门安排了一处雅苑住着,夜夜宿在那。久而久之,他老子也就不怎么管了,毕竟孩子已成人了,又考取了功名,光宗耀祖,也只能听之任之。
官家子弟,都是一个学堂里混出来的玩伴,长大后情谊不减。他们曾合资买下一片商楼,修葺之后便命名为“璜州诗馆”,方便他们谈天说地,寻古论今,云集同门,大举设宴。
沐迟凌与裴闻歌也就是在那里认识的。
当时,醉酒的沐迟凌错把跟着哥哥裴茗前来赴宴的裴闻歌当作小倌调戏,惹得闻歌怒不可迭,身为武将的他挥起鞭子便打,弄得沐迟凌前襟尽碎。却不曾想过,就是他这一打,引了多少不可收拾的情缘泛滥,泱泱成灾。
他大概做梦都想不到他堂堂一员武将,竟会喜欢上一个懦弱书生。即使沐迟凌并不文弱。
在之后的那短短几个月里,是日日梦魇,也是日日欢愉欣怡。然后是不可避免的分别。
直到五年之后,作为副将跟随狄青将军征讨西夏的裴闻歌重回汴京,路遇沐迟凌于城外,才引得记忆决堤。
有些人,也许你会忘了他的声音,忘了他的样子,忘了曾经的恩恩怨怨,甚至忘了曾经对他的难以割舍,但是要他再次出现在你眼前,你仍会控制不住情绪的跃动,压制不住复杂内心做出的狂热反应。因为他已在你心中扎根,盘亘,无法摆脱。
就像他们在城外偶然的相遇。
裴闻歌黑袍在身,腰间宝剑如往昔般熠熠生辉,身后并无随从。他眸色清亮,有着不谙世事的纯净。
即便这眸子在看到沐迟凌的那一刻起就带了愤恨,迟凌还是从中读出了些许想念欢喜。
沐迟凌玄衣如画,风度翩翩,竟在大庭广众之下拦了他的马。
手中力道加重,逼得千里马踉跄跪下,裴闻歌翻身下马,满脸桀骜:“私拦将士马匹乃是重罪,应在城台中受鞭刑,如今我便替郡守行了此刑。”
沐迟凌站着没有动,闻歌手法狠绝,落鞭又快又准,在辰未出手拦下时迟凌已受了几鞭,前襟凌乱脏尘。
闻歌甩了甩马鞭,冷笑道:“哦,竟有了新欢了吗……”
鞭伤不易休养,辰未日日为他敷药,只是不愿再与他嬉闹。
似乎是在赌气。
迟凌无可奈何,但心中却又有一丝欣喜。
明日璜州馆中大宴宾客,闻歌一定会去。
可这欣喜里又加了几分不明不白的空落。
无法填补。
大将狄青,西夏皆畏,闻乎其名,众将皆跪。
狄青将军出身贫寒,幸得朝中官员范仲淹等人的赏识,提拔优待,立下战功。
将军骁勇善战,细带铜质面具,面部有刺青。
裴闻歌身为副将,也常常与他一同上阵杀敌,截帐为歌,饮酒作乐。
这次回汴京,仅是休整三月,仍要回去驻守。
其兄裴茗,官拜吏部侍郎,父母早亡,与裴闻歌异母。裴茗为其父先妻遗子,闻歌是二妻之子,比他小了二十二岁。裴茗仅有一七岁嫡女裴芸芸,一直请沐迟凌做教书先生,意在两家交好,政事上也就不会针锋相对。毕竟迟凌之父为朝中谏官,再谦和有理,也难免会有冲突。
这亦为迟凌见他提供了机会。不错,既然是机会,自是要好好利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