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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思绪 从别后,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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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并不是从小就混的一个人,他小时候除了好吃好喝,有时候偷他爸酒,偶尔在学校打打架之外,也算是懂事的孩子。毕竟94年张学军就奔赴了众多老炮儿们共同的命运——进了炮儿局,老炮儿都没影儿了小炮儿自然没法儿硬气。
张家当家的男人蹲监狱,张□□可以说和他妈孤儿寡母的活着,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波儿妈身体又不好,□□还是个会操持家务洗衣做饭的好孩子。可惜,他也没来得及好多久,他妈就匆匆去了,临走也没留下什么话,就是含着眼泪看儿子。后来张□□对母亲的印象,除了妈妈教他做的糖油饼、老虎菜这种家常饭菜之外,就是那死前的一眼。他梦到过很多次,所以他很长时间不能原谅父亲,整天张学军张学军的不叫爸,后来直接离家出走。
只是他没想到,医院这个地方真是他的劫数,母亲在医院走廊看了他最后一眼,好不容易他重伤初醒以为医院终于给了他一次白衣天使的光辉感,转脸儿霞姨就把张学军的遗信放在了他病床上。他爹又没了。
更可恶的还是那封遗信,写的真他娘的宽宏大量,不管是张□□这些年的离家出走,还是谭小飞茬架的任性赌局,张学军都原谅了,恨不得直接写让世界充满爱了。最有意思的是张学军还叮嘱□□,本来说好不举报小飞爸的,是他毁了诺,估计谭小飞这么一整就没家了,让波儿以后把小飞当个兄弟照应照应。张□□看到这儿的时候都笑了,红红的眼眶一下子笑出了眼泪。
谭小飞找张□□麻烦的时候刚和谭军耀就自己要不要出国吵了一架。也不算吵架,就是他单方面吵,谭军耀边听边看看他示意自己在听,眼神有讽刺有无奈有恨铁不成钢,但大部分时候,很平静很笃定。冷漠的笃定。谭小飞讨厌父亲对控制他胸有成竹的样子。
母亲什么样谭小飞记不清楚了,他上小学不久母亲就去世了。那女人是很漂亮的,也是心思很重的一个女人,好不容易挂上了谭军耀这只潜力股,官太太当得风生水起,谭妈生了儿子以后简直就觉得自己是人生赢家了。管教儿子?别逗了,大把时间和金钱还要享受人生呢,又不是请不起保姆。结果谭妈不知道享受太过了还是怎么着,居然得了个过劳才容易得的肺病,没两年,各种并发症的就突然死在家里了。
谭小飞起床吃完饭,让保姆叫母亲去医院,保姆洗着碗没走开,他自己去,然后就见识了一具突然死亡的女尸的样子。
妈一死,他爹该管他了,问题是谭军耀怕麻烦,他太忙了,懒得慢慢儿管,连续弦都嫌麻烦。倒不是说他不在外面给谭小飞找小妈,只是睡归睡,孩子不要证儿不扯,最好是给个遣散费就滚蛋。这一点上谭军耀把得住关,他也算个有原则的人,原则就是只要自己的权和钱,女人可以放一放,何况儿子都有了,他觉得娶老婆都没用。毕竟政治场里的人,私生活越简单越安全,多用上半身思考。所以他简单的管法就是:中学就让谭小飞去了北京的国际学校,保姆做饭保镖接送,成年了就让他一边玩着一边给联系出国。
谭小飞对自己家其实很失望,所以他玩儿了命地折腾,折腾一段时间冷静下来,他也就不买醉、□□了,开始飙车。这其实也是一种很冷静的疯狂,这种失望更冰冷。失望的情绪和迷茫围绕了小飞很长一段时间,他一度愿意为了打破这种桎梏做任何事,但他没想到这个任何事猝不及防地就发生了。一连串的错误,六爷死了,谭军耀锒铛入狱,等待判决。
当时谭小飞也在等待判决,他爸发挥了最后一些能量,同意对一些事闭嘴,再加上谭小飞撞死人的时候才开始玩儿车不久,未成年,死者家属当时又得到了巨额赔偿(也就是封kou费)也不想多闹,于是只判了四年。对二十岁的谭小飞,这是他爸留给他的希望,他的人生还来得及,四年的时间,钱还给他留下了一些,很好的结果了。
只是,当他想原谅父亲了,却忽然发现父亲的面他都见不到。他看了死刑执行,却没有操办后事的机会,上坟都要等到四年后了,估计去了都得先拔草。他也明白了六爷,六爷却更加突然地去世了,当他在冰湖看着六爷倒下,甚至还是因为他找的麻烦倒下的时候,他的眼泪里就是后悔了。
四年时间怎么过,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事实上等判决就过去了半年。还有三年半的刑期,谭小飞从看守所转到了监狱。
头一年,张□□忙着开店,办执照,装修,还学了点儿调酒,等勉强放上开业鞭炮,这一年呼啦啦就进入尾声了,生意没做几天就又要忙着准备他爹周年祭的东西了。他也没弄多复杂,头天儿做了两个他妈的拿手菜装到大碗儿里,买了瓶酒,买了一兜子纸钱元宝的也就齐了,灯罩儿叔还叮嘱早上出发的时候去他摊儿上拿俩煎饼,六哥好这口儿,是个心意。
准备完了,和霞姨约好了时间,张□□就准备拾掇着睡下了。躺在床上,他把放在床头柜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一年了,他没有那么容易再红眼眶。只是当他读到谭小飞的名字,脑子里那个白毛儿又蹦出来了,去年新闻上把谭家扒了个底儿掉,他也知道谭小飞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了,况且谭小飞关着自己也没多虐待自己,当时如果没他这个老大控制着,阿彪是很乐意多打张□□几顿的,两人都有错,年轻气盛悔不当初,这么多想想,他早就原谅谭小飞了。
叹了口气,张□□心想:年关也近了,等明天看完老张,后天去监狱看看谭小飞吧,就当提前给他送碗饺子了。
头一年,谭小飞的日子可没那么好过。各种势力都打着探视的名义来“关怀”了他几句,无非是让他别乱说话,以后夹紧尾巴做人。这一茬人一个个看到他一副垂着头的死猪样儿也就不再来了。下一茬来看他的是他父母两边儿的亲戚,他妈死得早,他和外婆家走动也不多,就他小姨来看了看他掉了几滴眼泪送了些湖南的吃的,也给狱警塞钱让他少受罪,他的媒体关注度高,狱警第一次还没敢要。他大伯派他堂哥来看了他一次,无非也就传达一下希望他出狱后能出国的意思,走得越远越好,他爸狡兔三窟,他大伯还有些钱可以把他送到欧洲的学校,再不济谭小飞名下还有一套济州岛的房子,有永久居留权,直接过去就移民了,总之是以后就不做中国人了。其实他还有个舅舅,只不过他那宝贝舅舅没少欠他们家钱,他父母在的时候那混蛋就不打算还,现在更不会来看他。
听着这些虚情或者真情,谭小飞都没表示出一个“好”字来。他自有打算,不愿和人说。他这十几年被他妈或者他爸管着,真的要成了个废人,但现在,在最狼狈的境地里,他却开始思考未来。他想要什么呢?有人命债的人,要是再不好好琢磨人生,那就真的是罪大恶极了。
于是他一遍遍回想。六爷、谭军耀,他想要的父亲,他真实的父亲。他会什么,他闯过什么祸。他的朋友,他的财产。以及,他以后的日子。他是真的打算好好过日子,越是这么想,越容易想起六爷和张□□,在他眼里,那样努力生活的父子,是好好过日子,他和谭军耀相处的时间太少,那种冷漠的关系不适合“日子”这个词儿。
在这样的回想中,谭小飞缅怀着逝者,也一次次挂念生者。不知道张□□好不好,不知道他后来出院了没,说到底,是自己爱看他眼睛里的倔劲儿,是自己爱扣着他,是自己把他爸也牵扯了进来,是自己就为了大乔那点儿破事儿纵着手下人去打他。甚至于,也是自己看见了大乔打算溜进自己屋放走他没阻拦,却没想到,大乔看见了放钱的袋子也顺走了,而他惯于把关于钱的东西搁在一起,于是,这一放闹的事情更大了。终于不可收拾。
说到底,是我对不起他,谭小飞这样想着,慢慢睡着了。或许今晚,他能梦见一个好好儿的张□□,缓解几分他的愧疚,还有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