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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时间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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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回短暂。彼时,她是郡王府里金枝玉叶的天之骄女,过着与所有贵族女子如出一辙的深闺生活。幼承闺训的她总是那样端庄得体,因此美名早早便为世家宗族所称颂,是所有名门闺秀的典范。
那一年,她还是绮年玉貌的翎安郡主,而非温蝶絮。那一张柔桡秀脸尚且带着不经世事的天真,不见分毫女杀手应有的冷漠和肃杀。然而她生命里最大的变数,也同样始于那一年。从此她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骤然走上与原本宿命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人这一生,其实有许多瞬间都是永恒的,虽然看似转瞬即逝,然而却已在心头烙下最深刻的印记,让人每一次触及都痛彻心扉。
就像那一天,郡王府里突然闯进来好多好多人,都拿着兵器,看上去那样凶狠。她瑟缩着躲在母亲怀里,眼看着这场祸事的突然到来,吓得几乎要晕厥过去。而她的母亲,那个出自名门的高贵王妃,即便是在这样的的情形下,也依旧保持着沉静端庄的姿态,木然如一个过客般,毫不动容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她颤抖着抬起头,企图从母亲身上寻求一丝令人安定的气息。然而,直至此刻她才发觉,母亲脸上的神色,竟是那样沉寂到几乎绝望的灰暗,仿佛已生无可恋。
她并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却已隐约在周围诸人的窃窃私语中获得了一星半点的真相。不,不,那样的真相太过黑暗和可怕,又如何是她所能承受的,她宁愿那个真相永远埋藏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可是人的好奇心这样可怕,牵引着她顺着那一点痕迹不断去追寻。终于,在武士雪亮的刀尖和漫天大火中,她清晰地感知到了王府破败的气息。只是她不明白,富丽显越的郡王府,如何在一夕之间变成了这个样子。
世间事,竟是如此的瞬息万变么?
突如其来的祸事摧毁了她原本和顺美满的家,父亲意图与丞相勾结谋反,东窗事发后被处以极刑,母亲在绝望中悬梁自尽。而她,因着年幼,性命得以保全,只是被贬为庶人,与家中的仆人亲眷一同流放边疆。
边疆不毛之地,他们又是已被抄家的罪臣家眷,差吏没有油水可捞,自然是万分的不情愿,便将火气全撒到了他们身上,一路上动辄辱骂责打,她不堪忍受,大了胆子怯怯地哀求道:“官爷,咱们实在是走不动了,让我们歇一歇吧。”
那差吏闻言,手中鞭子抽打得更加用力,嘴里尚骂着:“歇一歇?妈的,你倒想得美!”说着狠狠一脚将她踢开,“你那逆贼爹都死了,你还当自己是郡主么?倒敢对老子下命令!滚!”
她站立不稳,踉跄着摔倒在地,却听得那差吏语中不干不净,辱及父亲,一时顾不得疼痛,爬起来便扑向差吏,一边捶打一边哭骂:“我爹爹不是逆贼!你再敢胡说八道,来日郡王府沉冤昭雪,我定要拔了你的舌头要你不得好死!”差吏不意她一个小小少女如此胆大,一时愣住,倒挨了几记,待得反应过来登时大怒,扬手便抽了她一记耳光。这一下打得极重,她险些摔倒在地,还未醒过神来,鞭子已夹杂着差吏的怒骂没头没脑地砸下来。
疼痛混合着无尽的绝望化作一张巨网将她包裹其中,她渐渐放弃挣扎,只是茫然望着远方,眼中酸涩无比,然而泪水却仿佛已经流干。
眼看着主子被打得如此凄惨,侍女采荨心中不忍,仗着胆子上前求情:“官爷,郡主她年纪小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不要与她见怪了。”那差吏回过头正待责骂,却见得采荨容色娟好,单薄衣衫早已凌乱破碎,隐约可见白腻皮肤,淫心顿起,奸笑着道:“你要我放过她?那也可以,不过……”他的目光如同一条黏腻的长蛇,贪婪地流连在采荨的脸蛋和胸口,口中接着道:“你可得陪大爷我玩玩!你若将大爷服侍得高兴了,这女娃子自然就平安无事了!”说着已经伸出手,生生将采荨的衣衫从肩头扯落。
采荨吓得哭求不已,然而那差吏又哪里容得她多言,猴急地将采荨一把拖到路边,按在树下便要强行不轨。采荨拼命挣扎,然而她力气衰弱又如何能够挣脱,眼看便要清白不保。翎安郡主此时已从地上爬起,见采荨因自己而受辱,再也忍耐不住,捡起路边一块石头,朝着差吏的后脑用力砸落。
那差吏全神贯注只在采荨身上,冷不防脑后剧痛,石头尖利的一端已狠狠刺入他的皮肤。差吏不禁一声痛呼,勉强抬头,想要回头看看何人暗算自己,但他受伤极重,终究力不从心,四肢一搐,已经绝气身亡。
翎安郡主手里的石头倏然掉落。她一个闺阁千金,何时做过这样的事情,原本就是情急之下什么也顾不得,此刻见那差吏死了,只吓得整个人都怔住,说不出话来。
采荨哭着勉强将衣襟掩好,来到翎安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腕,便如握住了希望一般:“郡主,你没事吧?”翎安微微回神,刚要安慰采荨,却见其余两个差吏见到同伴惨死,已经拿着钢刀围了上来。
翎安大惊失色,连声音也微微发抖:“你们……你们要做什么?”其中一个身材魁梧的差吏冷笑道:“你杀了人,反倒问我们要干什么?杀人抵命,你一个郡主连这点道理都不晓得么?”他手中钢刀寒光闪烁,猛地迎头砍下!
翎安抬头,那道寒光在夕阳温暖的光照中分外鲜明。若……这一切能这样结束,或许,也是一种解脱吧。想到这里,她的嘴边溢出一丝极浅淡的笑,轻轻合上了双眸。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那两个差吏的痛呼和惨叫却在耳边交叠响起。
她霍地睁眼,那两个差吏已经摔倒,鲜血溅得满地。在那两具尸身的旁边,有一人衣衫飞扬。
她眼中微微模糊,看得并不真切,只见得一道长身玉立的剪影披着漫天晚霞缓步而来,遥遥伸手向她,美好得近乎虚幻。夕阳之下,他的声音如浸润了春水一般温柔。
“你愿意跟我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