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 [明唐] 殢香人》雨落瓦檐

1、殢香人

　　殢香人

　　那年初至长安时，正逢除夕夜，烟花漫天，缤纷的浮光尽态极妍，犹如昙花一现，刹那间照亮黑夜，是大漠见不到的奇景。他乘着机关翼，堪堪落在我面前。一身暗淡几乎要融入夜色，在我眼中却是再耀眼夺目不过。

　　见到我的时刻他也神情一滞。错身瞬间一簇花火划过头顶上空，恰恰照亮他的脸，没戴面具的半脸眼角一颗泪痣。他同样望向我，视线相交的瞬间，我知道，这便是一见钟情了。仿佛是注定的缘，一次次相遇，结下不解羁绊，顺理成章走在一起。

　　他从了唐门弟子寻常姓氏，名为若玦。人如其名，白璧无瑕。

　　我与他携手同行，纵马天涯。少年情爱，总是缠绵悱恻，片刻分离都是太久。

　　曾与他共看蜀中月，在遇到他之前都不觉得一弯勾月竟是如此皎洁，清晖中凝视他身影，黑发如墨，片片银光流泻，伸手抚上他的发，他回过头来，颔首靠在我肩上。也曾在三生树下，像所有恋人一般许下海誓山盟，之前觉得那些言语无比浮夸，那时却是字字句句发自肺腑，祈盼明尊能让我和他一起直到永恒终结。

　　几年间，走遍了山山水水，他说天下之大，总该有个休歇之地。后来我与他在最初相遇之地长安置了一处院落，我想大概这就是平凡生活的开端，只要同他朝朝暮暮，这一生都无悔。

　　他说，这些年亏欠了师门太多，且活着一日总需要柴米油盐。我明白他又要接手任务，觉得有理，便同意了，自己也在教坛谋了差事。

　　重归寻常生活，琐事不断，总不能整日在一起，心中也不能只挂念彼此。有时晚归早去，半句话都搭不上，或是累极了，或是事不顺心，怒目相对，甩下几句话便离开，再过些时候，气消了又言和。听闻旁人指指点点我与他，同出入也不似往常亲昵，一前一后，即使并行亦不相视言语。

　　偶间忆起往昔，自觉将彼此看得太过无瑕，这些年的相处，有相互容忍，也有争执不断，但终不似当初期望般，甚至有些索然无味。大概他也是这样觉得，我不如他所想，他亦不似我所念。

　　渐渐我与他言谈也少了，各自接了更多的事务，摆出繁忙的样子，实是回避彼此。

　　走到这一步，即使不说，也都明白再没有什么可留恋。

　　我开始处理属于我的东西，留下必要的，其余丢弃或是在当铺折了现银。那一天傍晚，我带上了所有行李，正是落日时分，他在里间背对着我，修理或是组装着暗器机簧，余晖落在他身上，背后投下长长的影，而我再无法将不远处的他，与当年月下靠在我肩头的少年联系在一起。犹豫了一下，心里练习了千万遍的说辞终究没能出口。只说，我要走了。他还是那样坐在，手中的活计没停，像是没听到般，片刻后，我又补上，这次是很远的地方，会走很久······半句没说完，忽听他哦了一声，像是答方才的上一句。再没说什么，我走了，大概他也没有注意我的话吧，或许也不想听下去。

　　这一去，我本没有打算回来，房间里的东西都已经清空了，他如果进去，就会明白，而大抵他也不会想到去看。

　　再回来的时候，已是人去楼空。他走了，在我离开之后。我知道他终究要走，就像他没有问我去往何处。那日一别像再寻常不过的外出，现在想起，也没有想念或是伤感，而彼此都知道是永别了。这些年的时光是我和他期望的相守，一起看过了长安明月，西湖断桥，扬州烟花，大漠风沙，也曾经在三生树下山盟海誓，而后归于平淡生活，日复一日，做这凡世的俗人。没有生离死别，千难万阻，生老病死将我和他分开，岁月将当初热烈的情感消磨殆尽，无言之别成了最后的心照不宣。

　　我卖掉了那座院落，加上身上的银钱，托了一个唐门弟子送给他，即使不知道他现下身在何处，但人在江湖一日，行迹总是可寻的。刺客这行当做不得太久，何况这些年累计的大小伤病，年纪越长，越是重些。唐门弟子一辈子就在于少年到中年之间，江湖上几乎见不到年长一些的唐门刺客，原因多在此。我想再过几年，若能全身而退，他也许会回到巴蜀，无妻无子，晚景凄惶，有些银钱大概不至于温饱不济。他曾是我心中光彩夺目的人，如今不这样觉得时，反而有点可怜他，他亦是凡人，骄傲又敏感，于我而言，余生托付与明尊，洗刷罪孽，虔心圣教，而他不曾笃信过什么，活在现世，浮华褪尽后心中大约只剩下荒芜罢。

　　我不会忘记他，亦不会忘记那些岁月过往。

　　多少年后，有人问我，不过一些琐屑之事，当时为什么没去找他。我想我和他的距离不仅是千里万里，大概从一开始就隔了天边星河，寒夜烟火，无垠沙海那些一生无法逾越的鸿沟。

　　犹记那时他问我，我和他这样能过多久，我毫不犹豫地说永永远远在一起。他说那就生生世世不分离。如今想来我和他皆背弃了那虚幻誓约，是否就算了过眼云烟？

　　相知相许，相负相欠。大概再无须，也无从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