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说好不分离》夏榆登

2、混不混蛋

　　我时常会做一个梦，梦里有我，有顾影，有我们所有人，我们的表情严肃悲戚，再也没了十七岁时嬉笑轻松的样子。
　　梦里的我和顾影，相顾无言。
　　像极了现在的场面。
　　顾易开着他那辆骚包的跑车载着楚涵和温凉，十多分钟就到了，果然是林大小姐一发火，再怎么咋呼的顾易也怂了，他走进酒吧，一看到林岚就发起了少爷脾气：“林岚你没事大半夜的发什么疯？说什么散伙啊？”
　　林岚一个眼刀扫过去，顾易就不说话了。
　　徐顾影抬起头，喊了一声：顾易。
　　我很清晰地看到他们三个人“唰”得齐齐把头转向角落里的顾影，脸上吃惊的表情丝毫不亚于见到科比复出。温凉还好，很快冷静下来，由衷地露出一个微笑：“欢迎回来，顾影。”
　　顾易疵着牙跑过去，一把揽过顾影的脖子，顺势捶了他一拳：“你小子行啊，这么长时间不联系我们，回来也悄无声息的。”
　　顾影露出浅浅的笑容，他总是这样，笑起来淡淡的,看不出情绪：“我休学回来实习，这一年都不回美国了。”
　　楚涵缓缓走到顾影身边坐下，露出一抹浅浅的微笑，低头玩弄着自己修的精致的指甲，我忽然哆嗦了一下，因为我深深地了解她，每一次她露出这种笑做这个动作的时候，都意味着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或者要做的事一定不妙。
　　果然，她缓缓抬起头看着微笑的顾影说：“顾影，你这次回来，一定想好怎么跟江夏交代了吧？”她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问“今天的天气好不好“一样，可她的话一说出口，我明显的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一样，令人窒息。
　　每个人都很尴尬，但不包括徐顾影。
　　　他的笑容淡了去，脸上的神情让人摸不透，也或许只有我看不懂他，楚涵以前骂过我，说我在男朋友面前不能表现得太直接，不然人家看你就像一整个透3明的小白一样，他此时正直勾勾地看着我，许久都在沉默。
　　我受不了这种尴尬的沉默，别过脸主动开口说：“我知道你想跟我说你对不起我。”
　　顾影还是看着我，抿着唇不说话。
　　我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故作轻松地说;“不过没关系，我已经，不在乎了。所以，欢迎回来。”话落我成功地捕捉到顾影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痛楚，瞬间他竟微微红了眼眶，我想，如果他继续问下去，问我说的是不是真的，我一定会告诉他，我其实是在说谎，我想他，没有一天不在想他。了解我的人都知道，我特别擅长伪装，尤其是在伤害过我的人面前，我从来都会伪装成特坚强一点不在乎的样子，可他不一样，我愿意为他卸下伪装，哪怕他是伤害我最深的那个人。
　　可顾影只是说了一句话，他说完后我的心里好像瞬间被挖空了一块。
　　他说：“恩……我回来了。”
　　我差点落下泪来。
　　顾影和顾易又开始了十七八岁时的拼酒，只是我们都知道，那时的他们，血气方刚，愿意为了兄弟两肋插刀，愿意不顾一切守护自以为坚贞的爱情，而如今变化了的，不仅仅是两人增大的酒量，更有彼此之间尴尬疏远的距离。
　　整个酒场下来除了杯碰杯的声音，极少有说话嬉闹的声音，以前说话不消停游戏不间断的聚会，此时完完全全成了酒会。
　　我心中泛起一丝悲凉，忽然想起北岛的一首诗——
　　那时我们有梦，
　　关于文学，关于爱情，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
　　如今我们深夜饮酒，
　　杯子碰到一起，
　　都是梦破碎的声音。
　　上海真是一个大染缸，只不过它染在我们身上的，并非是世俗和势利，而是，绝望。
　　记忆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拖拉机，轰隆隆拖着往事而来，面对不敢，躲闪不及。高考前一天晚上，几乎每一个人都躲在家中努力平复着紧张难耐的心情，可我却兴奋地坐也坐不住，睡也睡不着，轮着打电话给另外五个人，得到的回答竟是一样的，于是一拍即合，约定好七点钟集合在我们常去的风道咖啡馆，对父母说是出去放松放松心情，实则聊天喝酒加撕逼。本来林岚是跃跃欲试地想再去泡吧的，被楚涵一句话否决了：“高考前一天晚上你去泡吧，你要是能考不去上海我保证打不死你。”
　　南方的天黑的晚，七点钟的天空还透着一点蓝，初夏的风不时地吹过耳边，激起了原本就年轻躁动的心。
　　我到达咖啡馆的时候，其余人都到齐了，但是顾影还没来，我给他打了个电话没打通，五分钟后收到一条短信，说他爸爸看的严，今晚出不来了，我当即不乐意了，撇撇嘴拿起手机准备再给他打个电话顺便臭骂他一顿，最后还是被温凉拦下。
　　“这也不是他的错，你也知道他爸，严得很。”
　　我这才放下手机，心里想着再见到他一定朝他抱怨几句。
　　可我那时绝对想不到，再一次见到，却是三年以后。
　　我们几个在刚升上高三的时候，就聚在一起讨论过大学去哪上，林岚表情恶狠狠地说她想去东北，离他那混蛋老爸越远越好，但其实我们都知道，她那样的性子，绝对去不了东北，就她那在南方养的细皮嫩肉的皮肤，去东北肯定受不了，温凉表示随意，我和顾影想去北京，因为我说我想去感受一下革命圣地，楚涵丢过来一个白眼，一票否决：“别把你文科生的矫情拿到这里。”最后我们在叽叽喳喳一番争吵后敲定了上海，因为楚涵和顾易家的企业就在上海，他俩为了方便实习就像在上海上大学。
　　当时林岚趴在我耳朵边上恶狠狠地说了句：“这俩富二代，真是猖狂。”
　　我赶紧接话：“楚涵可能是为了工作，但顾易这丫的，绝对是看中了上海这块供他玩乐泡妞的风水宝地。”
　　林岚当时看我那眼神，就差没抱着我大吼一声：“聂江夏你真是我亲姐妹！”
　　后来我们都遵守约定考了上海的高校，而顾影，却独自一人跑去了美国。
　　第二天高考，我跑去他班里找他没找到，得空就给他打电话，却无一次不是关机。
　　那整整两天，六场考试，我是咬着牙考完了的。
　　高考后的三个月，我一直闷头待在家里，不出门也不接电话，我们说好的毕业旅行通宵唱k疯狂刷夜，都像很久远的记忆，不敢碰也碰不着，楚涵他们跑我家里来轮流着安慰我，林岚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戳着我的脑门说：“聂江夏你不就没了个男人嘛，至于成这样吗？地球没了谁也照样转，你没了顾影还照样也肯定能活得好好的！”
　　她每说一句话，我的眼里就滴下来一颗金豆豆，她说到最后我是彻底忍不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噜扑噜就往下掉，顾易看我这幅死样子，当即抄起手机愤愤地说：“我现在就订机票，江夏，你放心，我绝对会去美国帮你把顾影那混小子给捉回来。”
　　后来，还是我们五个人在九月开学的时候收拾东西滚去了上海，顾易也没去成美国，因为楚涵说了一句话，她说，顾影要走，我们谁也留不住。
　　我也留不住他。
　　脚长在他身上，他愿意去哪就去哪，就像当初留不住他一样，现在也无法阻止他回来。
　　那天晚上，除了楚涵和温凉，我们四个都喝醉了，楚涵从小跟着她爷爷喝酒，早已练就了千杯不倒之身，而温凉向来不喜喝酒，任我们再怎么闹腾也坚守立场，而对于三杯倒地我，喝醉后的事情，我从来都记不得，唯一一幅印象深刻的画面，是林岚踩着高跟鞋颤颤悠悠地站在绵软的沙发上，比站在她旁边地板上的顾影高出了半个头，她突然把一只脚狠狠踩在旁边的小几上，一脸凶神恶煞地揪住顾影的衣领吼：“徐顾影你个混蛋，自己悠悠哉哉地跑美国浪去了，抛下我们这一大帮子朋友，把我小姐妹折腾成那样，你说你混不混蛋！”
　　然后我就听到酒鬼顾易那嘹亮的一嗓子：“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