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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有人说看破红尘,方能遁入空门。
      而善渊十七岁了,头上还没长过毛,他这一生都将在佛前度过。红尘是什么,他没试过,也不敢有这个念头。有时他会想,他自小出家,却仍未遁入这扇空门。
      他又想,释迦摩尼也是在红尘中走过一遭才得道、才遁入空门的。他出身贵族,也曾着华服、饮玉琼,在红尘中享受了物欲与爱欲上的极大满足。欲望下面是人间疾苦与轮回无常,最后他终于大彻大悟,弃了所有,去追求摆脱轮回与苦痛的极乐之境。释迦摩尼得道前的种种,都在红尘。
      善渊于是试图从那个姑娘没什么逻辑的描述中拼凑出一个红尘来,但是每一个红尘都会在下一次与那姑娘的谈话中被否定掉。自始至终,善渊都觉得自己与红尘隔着一层纱,那层纱有着无限弹力与无限韧性,即使他下山去市集化斋,即使他在扶住差点跌倒的那姑娘时,指尖状若无意地拂过她柔软的胸脯,也无法冲破他与红尘之间的那层纱。
      怎么办呢,他连红尘是怎么一回事都不知道。
      等等,为什么非要执着于红尘呢,为了遁入空门吗,可他又是为什么要遁入空门呢,红尘与空门哪个对呢?
      他好似被夹在了红尘与空门之间。
      又或者,他想看红尘的更大一个原因,是因为那层叫做红尘的纱下面,裹了那个姑娘?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可又有微凉的风从院里吹来,拂过他滚烫的脸颊,吹得那层纱鼓成各种的形状。

      大家都管那个姑娘叫秀姑娘。善渊是在化斋时遇到的秀姑娘。秀姑娘对他说:“小和尚,我问你几个问题。”
      善渊心想,又是一个烦人的要来跟我辩了。
      师父总叹气说善渊没有慧根,他教授的东西善渊总是半懂不懂,半懂不懂比完全不懂更要不得,最能把人绕晕。
      “你生得这般俏,又这么年轻,为什么要当和尚?别告诉我你这就看破红尘了啊。”
      小和尚愣了愣,一时陷入了关于红尘的纠结之中,没答得上话。
      第二天秀姑娘去庙里找他,说隔壁王婶的玉镯子被偷了,起初大家都没有头绪,后来有人说他亲眼看见刘瘸子媳妇戴过那镯子,于是大家众口铄金,都咬定不是刘瘸子偷了镯子,就是他媳妇偷了,总之刘家全是贼。
      “你说到底是不是刘家偷的?”
      善渊听后怔了一会,说了句:“我只知道所有的眼都给眼迷住了。”(出自诗人周梦蝶的《菩提树下》)
      秀姑娘听了咯咯娇笑:“你们和尚说话真有趣。”
      彼时恰是暖湿的春季,庙前石阶上,苔痕沿着一级级阶梯往下爬,最后没入茸茸的草地里,如遍地绿钱。春杏初开,春风多是和煦,偶尔也有稍微霸道点的风经过,很容易就会牵走些许杏花花片,堕空花片飞红雨,划进善渊微垂的眼眸。善渊心中一动:那杏花花片竟与秀姑娘的脸是同一种颜色。
      善渊忽又摇了摇头:“所有的眼都给眼迷住了啊。”

      秀姑娘开始问善渊那些叫他绕得头疼的道理了,可是善渊却还是喜欢与她说话。
      “渡众生是什么意思?”
      “渡众生就是将一切于苦海挣扎的众生带往极乐。”
      “极乐?”
      “无有痛苦,便为极乐。”
      “没有痛苦怎么会有快乐呢?快乐与痛苦不是相对而存在的吗?”
      “那是佛,是如来。”
      “不对,不对。小和尚,你不能够说服我,你真不是一个高明的僧人。”
      又来了,就像师父说他没有慧根,即使现今是在秀姑娘——一个没读过佛典经文的小姑娘面前,他也是一点都不高明。
      果然如她所说,没有痛苦就没有快乐么善渊好像懂了一点,又好像完全不知所云。是不是就像遁入空门前要历尽红尘一样,得到快乐首先要经历痛苦呢?但是不经过痛苦就不能体会到快乐吗?如果快乐与痛苦是相对立而存在的的话,遁入空门与历尽红尘是否又是对立的呢?
      善渊不理解,因为他没有试过红尘。

      善渊劈柴的时候,秀姑娘突然说了一句:“小和尚,你长得这样好看,你要是肯还俗,我就去求我阿娘,让她把我嫁给你。”
      小和尚一愣,差点砍到手。
      秀姑娘那双好看的眼立马就蒙上烟水了,她急急拉过善渊的手,翻来覆去地、仔仔细细地察看:“没伤到吧,没有吧?”

      善渊今天第四次将手泡入冷水中。
      自那日劈柴后,他便常常双手滚烫。他猜想许是内热的关系,便自去寻了些下火的草药煮来喝了,然而并不见效。他又想,不如摘些薄荷叶子,揉碎了敷手上,许会凉快些。可是一弯身,善渊便看见那薄荷丛上覆了些曾与秀姑娘争颜色的杏花花片。
      善渊觉得他满心满眼都是迷雾,于是他去问师父:
      “人为何出家”
      “因为看见了彼岸。”
      “人为何还俗?”
      “因为看见了彼岸。”
      “徒儿愚钝。”
      “此岸即彼岸呐。”
      “可我什么也没看到,怎么也出了家?”这句话,善渊不敢问出口。
      佛渡有缘人。善渊想,他自小出家,一心向佛,应是与佛有缘。可是佛与他结缘,为何不予他慧根,让他苦求而不得,苦思而参不破。

      秀姑娘整整一个夏天没来过了。
      善渊的手却愈来愈频繁地发烫。深秋的一个黄昏,他在敲木鱼时失手将木鱼甩了出去。
      师父没有罚他,只是很长地叹了口气说:五蕴六尘是妄,你该收收心了。

      冬雪覆上枝头时,饥荒也到来了。用不了多久,这个地方便真会现出那种如诗人口中“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一般的景象了。
      慧明为了续那香案上的烛火,去偷了钱。他受不住内心的煎熬,将这件事告诉了善渊。
      “你说我这么做究竟是对是错?我若不去偷,长明灯油尽灯枯就会灭掉啊。”
      善渊默然不语,思绪却飘到一句诗上去,那句诗如是讲: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熬过那次饥荒后,善渊仍然没有见到秀姑娘。她像是人间蒸发了似的。善渊想,她不知有没有熬过那次饥荒。阿弥陀佛,他更愿意相信,秀姑娘的阿娘给她找到了一户好人家,将她嫁到了好远好远的地方去了。四下无人的时候,善渊甚至会想,假如,他是指假如,假如当初他还俗了呢?他还俗了,秀姑娘会嫁给他吗?
      善渊紧了紧手中的木槌,手心烫烫地、汗津津地。

      春的脚步比晨露来得更轻微,某日醒来,推门便见苔痕又爬上了阶梯,抬眼望去,桃花面,杏花腮,柳腰春细,偶有霸道的风经过,便会牵起几多花片,堕空花片飞红雨,划过他迷惑的眼。他与红尘之间隔着的那层纱,也被鼓吹成各种的形状,薄纱下,秀姑娘的眉眼愈来愈模糊。

      就这样又过了许多个相似却又不同的春天,在日复一日的木鱼声中,善渊的手掌慢慢地不再滚烫,温度降到恰到好处,正正好温暖着他的余生。

      某个盛夏里的午后,满脸皱纹的善渊于第一百零八次敲打木鱼时抬头,看见风吹起殿前的纱帘,将纱帘鼓吹成各种的形状,而纱帘后面,菩萨低眉,似是笑了一笑。
      善渊问菩萨:“红尘为何?”
      殿前菩萨不答。
      窗外蝉鸣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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