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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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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院长还在说,水都不喝一口,没有丝毫累的意思。一菲看着楼下那块草坪,墨绿色的小草在阳光下闪烁着点点光芒。几棵大树撑起的绿荫下,有康复期的病人坐在轮椅上,由家人陪着享受阳光,穿着病号服的孩子在林荫间快乐的奔跑,生活多么美好,人们总有办法把横亘在眼前的难关跨过去,医学的发展让病魔也望而却步,那些被医学重新定义可以活下来的人们,此刻在想些什么?如果从鬼门关闯过一遭,人生是不是再没有什么可惧怕和烦恼的了?
张弛说他一个手术的患者康复后性情大变,从前对妻子颐指气使,对儿女不管不问,出了车祸后在医院躺了二十多天,出院后第一件事是带着妻子孩子去饭店吃了一顿饭。他是含着眼泪和张弛说出这些的:“张大夫,我算白活了,差不多要死的时候才明白,只有他们能陪在你身边,现在想明白了,也算没白活。”
和一菲聊起这个人的时候张弛也很感慨,抓着一菲的手说:“我希望等我老了,那个陪在我身边的老太太是你。”
“嗯,我也觉得,那个陪在我身边掉牙秃头的老头还是得是你才圆满。”一菲故作郑重地说。
“那你觉得还可以是谁?”张弛张牙舞爪做抓狂状。
人生真是无常,那个信誓旦旦要陪她到老的人,突然给她的生活扔下了一颗炸弹,然后不声不响地站在那儿。
周日下午,两人将悠悠送到爷爷奶奶家后,张弛像往常一样送一菲去车站。两人很好的控制住情绪,尤其是一菲,在公婆面前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事实上一菲脑袋里一片混乱,那枚突然出现的耳环让她感觉自己的生活即将发生巨变,但另一方面又觉得只是自己想象力太丰富,也许根本没有理由发生。
一切都只需要张弛一个解释,或者是说明。
一路无话。
张弛安静地开着车,一菲以为周末孩子在家,两人不方便讨论这个问题,起码在去车站的三十分钟里,张弛可以和他开诚布公的谈谈那件事。但是他没有任何开口的迹象,直到车子平稳地停在停车场,有一瞬间一菲甚至怀疑这只是自己做过的一个荒唐的梦。
“你喜欢她吗?”一菲还是问出了口,问出口的瞬间把自己都吓到了,也许她一开始不是想这么问的,这个问题会带来什么样的答案呢?
一菲发现她心里竟然那么迫切的替张弛想好了答案。“不,不是那样的,罗艳艳只是我的一个普通同事。”
空气中充满了令人窒息的静默,一菲的心在慢慢下沉。
半响张弛缓缓开口:“对不起,宝贝。”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和犹豫。
一菲解开安全带,利落地推开车门大步朝候车室走去。眼睛里有水雾凝结,可是走的太快,很快被风吹干了。
一向慢性子的张弛什么时候这么干脆决绝了?
自己对这件事如此难过令一菲有些讶异,最近的这一两年里她心里常常生出对家庭生活的厌倦。虽然从未对别人提起,可是她常常怀疑自己和张弛之间还有没有爱情这种东西。从谈恋爱到现在七八年了,最初的激情早已退去,那些曾经互相吸引,令她心动的优点,正在细水长流的日子中变成一种习惯,习惯到不以为意。相反,生活、工作、抚养孩子的压力让他们之间的分歧和摩擦越来越多,一菲越来越难于在两人发生矛盾时保持克制。
从前一菲发脾气的时候张弛总是默不作声,然后在她恢复平静之后再和她摆事实讲道理,有了这个榜样,一菲在张弛情绪紧张的时候自然也学会冷静。这一度让她感觉骄傲,不止一次地在朋友面前说:“我觉得很骄傲的就是,我和张弛虽然也会发生争执,但是还从没有针锋相对的吵过架。”
静水流深,原来这一切不过是自己自欺欺人。一菲痛苦的发现张弛其实早就不像从前那样让着她了。
“对不起,宝贝。”这句话像一只烦人的马蜂一再出现在一菲耳边,而即使在这个时候,张弛还是叫她“宝贝”的,这是在干什么呢,为了这七年的情份么?
同事纷纷起身拉动桌椅的声音,终于让一菲从烦躁的情绪中走回现实,悄悄地扯动两下嘴角,让僵硬的表情尽量恢复自然,没注意到台上的杨宇城一边起身一边看向这边探究的眼神,一菲拿起病例去查房。
入秋了,病房里收治了几个感冒的孩子,到处是孩子的咳嗽声。一菲跟护士了解今天孩子的用药情况,又问过家长孩子的食欲较昨天有没有恢复,偶尔会停下来跟小患者聊几句。不知道为什么孩子们很愿意和她亲近,一菲推论是因为自己也有个三岁的女儿,身上会散发某种叫“母性气息”的东西。
工作让一菲暂时忘了当前的烦恼,走出病房时掏出手机看,已经到了午饭时间。屏幕显示有一条信息,打开是杨宇城发来的:“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一菲收起手机,回办公室放下病例,和同事小罗一起下楼去食堂。
远远看见杨宇城在前面排队,一菲故意选择困难症爆发,磨磨蹭蹭地挑来挑去。小罗不解地看着她:“一菲姐,你还能挑出花来呀,咱们医院的饭给过你想象空间吗?”
“也是”,一菲勉强地笑笑,端着餐盘跟在小罗身后去找位子。杨宇城在他们前面不远的地方坐下,抬起头正好看见她们走过来,视线貌似无意地落在两人身上。一菲眼角余光瞥见杨宇城在看她们,僵硬地把头转向左前方,装作在认真找位子。从他身边经过后,一菲发现自己一直在紧紧咬着下唇,有点疼。
“对了,一菲姐,上午‘白山老妖’找你了,打了两个电话,我说你去查房了。”小罗嘴里塞满了饭,含混不清地说。
‘白山老妖’说的是杨宇城,因为他皮肤很白,四十出头了保养得宜,性格上又很内敛,有些不苟言笑,私下里常常进入护士站那群年轻护士的话题,儿科里很多未婚女医生,包括面前的小罗都常常在说到杨宇城的时候“星星眼”,一副花痴的样子。但是有些人为了掩饰花痴,故意在说到他的时候用外号,似乎这样觊觎的动机就不那么明显了。小罗就是这一号人物。
唉,岂止是小罗呢。
“主任说什么事了吗?”一菲撇开纷乱的思绪问道。
“没有,就说找你,没说什么事。哎,他就坐在那儿,要不你过去问问。”小罗说着用筷子大咧咧地指了指杨宇城坐的方向。
一菲恨不得朝她脑袋狠狠打一拳。
低下头扒了两口饭把嘴填满,小罗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一菲:“你说,他和他老婆会不会离婚?”
“他就坐在那儿,要不你过去问问。”一菲模仿她刚刚的口气说。
“我要有那勇气,早就……”小罗停下来意犹未尽地看着杨宇城的背影,“哎,这么帅的老男人,最后会便宜谁呢?”
一菲彻底无力了,本来这两天心里塞得满满的,被小罗这么一搅和完全进入不了悲伤的状态。说来还要感谢这个神经大条、嘴大心大的“大萝卜”,让这顿午饭不至于食不知味。
和这些花痴、话多的女人在一起也很有好处,来这家医院不到两年,一菲从她们口中得到的信息远超过其他任何渠道,大到高层变动,小到家长里短。情感纠纷一类最容易被反复津津乐道,这可能是女人的天性。一菲活在她们中间,虽然从不参与话题讨论,可是有一段时间里她是那么希望,那么迫切地想听到她们八卦。
下午来就诊的患者很多,一菲忙的连水都顾不上喝,她一向是这样的,用同事的话说是“急活儿”,总是希望接待完所有患者再喘口气,可这样想的结果往往是看见大家收拾桌子准备下班了,才发现自己还是不可以喘口气。
最后一个复查的患者离开后,一菲看看墙上的时钟,还有十几分钟下班,她起身去洗手间。刚刚离开椅子,桌上的电话响了。盯着来电显示看了两秒,一菲咬咬牙拿起听筒。
杨宇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菲,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好”,停顿了一下一菲回答。
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该来的都一起来吧,让我死个彻底,一菲想。
杨宇城正站在桌子旁边收拾东西,听见敲门声,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一菲推门进来。
“主任,找我有什么事吗”一菲甚至还没把门关上就问,不得体的表现让她意识到自己有多紧张,转而开始厌恶自己,真是干什么都不行呢!
杨宇城盯着一菲憔悴的神情,直到她走到办公桌前,才示意她坐。
“不用了,谢谢,您找我有什么事吗?”一菲固执地立在杨宇城面前,一副迫不及待速战速决的表情。
复杂的表情在眼底一闪而过,杨宇城装作不经意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您找我……”一菲询问的看着杨宇城。
杨宇城盯着她,努力克制某种情绪,“一菲,作为你们的领导,我有权利了解下属的情绪波动。话说回来,对我,你一定要这么戒备吗?”平稳一如往常的语气,只是表情更为严肃。
一菲颓然低下头,“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了。”旋即又抬起头,“谢谢你的关心”。
语气里没有拒人千里之外的固执,只是更多了落寞和无力,这让杨宇城几乎想要放弃他们之间所谓的共识。
拿过一份名单,杨宇城递给一菲,“这次酒店火灾,我们医院被指定参加救护,伤员中有两个孩子,一个六岁,一个还不到两岁,儿科要派一个六人的医疗队过去支援,明天出发。领导决定让你也去,你对患者有耐心,这是大家都看到的。”
一边说一边揣摩一菲的表情,似乎是为了说服她,杨宇城又补充道:“参加医疗救护,专业水平重要,工作方法和技巧更重要,院领导希望你在这次任务中发挥自己的特点。当然,如果你不想去或是有什么事…..”
“我去!”一菲抬起头直视着杨宇城的眼睛,坚决地说。
“可是你现在的情绪……你确定没有问题吗?”
“我没问题的,请领导放心!”一菲急于表态,语气坚定。“而且我需要工作!”
“一菲…..”
“我的意思是,工作能让我更快的积累经验”一菲打断他解释道,“我真的没问题的,主任。”
“如果有什么事,是我可以帮忙的,也许你可以和我说。毕竟,我们都是……同事。”
一菲看着他的眼睛,努力平复这些斟酌过的话语在心里产生的悸动,“没有什么事,真的。”看见杨宇城并不认同地盯着自己,一菲妥协,“好吧,我是有一点烦心的事,但是我会很快处理好,不会把它带到工作中去。”
杨宇城看着一菲没说话。
“谢谢主任给我这个机会!”一菲看着他真诚的说。
“不用谢我,是领导看到了你的能力。”杨宇城的语气又恢复到公事公办。
“如果没别的事,那我先回去了,主任你……也早点回家吧。”
“好,你回去吧。”
一菲转身朝门口走去,拉开门把手的时候回头看了杨宇城一眼,他低头接着收拾桌上的文件。带上门的时候一菲听见心里有个声音在叹气,为什么每次都像是在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