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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爷爷 他也总是这 ...

  •   我爷爷过世了.

      其实初中的时候,我就想过,要是他死了,我一定可以写出很感人的文章.应该就是从那时起,我开始明白人在悲剧当中会自发的生成表演的**。并凭此来理解他人,来告诫自己。

      好多年平安的过去.

      考研的时候他被查出肝癌。家里没有通知我。确诊的那几日,正好我因为用脑过度,痛得没有办法继续在图书馆里多待一秒。考完时,春节回去,他病情又好转了。甚至照出的片子上里,肝上的硬块,肉眼都能看出在变小,连主治医生都惊奇不已。
      我看着他好好的。心里也会安宁。也难免会暗自欣喜,这难道不是千里之外的感应?难道不是因我而有的奇迹?

      暑假再回去。他消瘦的有点吓人。很像外公走之前,平躺在床上,盖着被子便看不出一丝起伏的痕迹。没有食欲。会因为添饭超过半碗而大发脾气。讨厌医院。躺在病床上眼巴巴的望着输液瓶里不见下降的液面。因为只要它降到瓶颈,他就可以回去。去看他,照顾他的医生护士都会夸他这个要到北京读研究生的孙女。我站在他床边,看着他将带着助听器的左耳倾向他们,认真的辨听,满足的微笑。心里暗藏着一种不事声张的满足。他当时右耳已经听不见了。左耳在带助听器时,才能勉强捕捉到些声响。那个淡黄色耳塞似的助听器,没放好位置的时候会发出老式收音机调台时令人心脏难受的低鸣。他自己是听不到的。就像是他看新闻联播的声音,把一家人从客厅赶到隔了个饭厅的书房,他也无从知晓。我陪在他身边坐着,看着他努力的往耳朵里塞着助听器。在那种时刻他从不看我。直到那种声音消失,他才会慢慢的转过来对着我。两颊凹陷下去的脸上,因为重新获取支配身体的能力,而呈现出短暂的得意。

      他书房里的桌子上有把厚厚的木质米尺。磨损得实在厉害,早已失去了丈量的作用。那是用来打过我的。他牢牢的捏住我摊在半空的手掌,另只手举着木尺狠狠地打下来。小学的事情了。如今,他早已失去了掌控我的能力。我不再要他帮忙包书皮。再不用他帮我作《暑假生活》上的趣味数学题。他讲的历史故事对应不上我书柜里大布头的书籍;有时也会接受我推荐给他的新近作品。他注视着我一点一点的长大。从仰视他,到慢慢的与他平视。最后,只能坐在家里,等着我在寒暑两个假期中偶尔的几次光临。他还是高兴的。可以吃下我夹到他碗里的苦瓜,偷偷地从小时候放零食的铁罐里拿出他喜欢的芝麻糖给我。“他最喜欢和你说话了。”奶奶嘟囔着把我拉到他身边。我知道的。他喜欢。他对我说过他没有对我弟弟、对我爸他们三兄弟说过的话。他甚至还在讲述过去的时候掉过眼泪。那次他只顾着说,我只顾着听。奶奶做的面,就那样腻在了碗里。因为他,我觉得自己一定是个不同寻常的小孩。同时也相信,我才是他真正最挂心的孙辈,哪怕是在弟弟出生以后得到了他显而易见的偏爱。

      可惜,他已经听不到了。

      他的书柜里,有本叫《***》的书。我是我们这代人里,很早就明白**是什么的孩子。甚至固执的在小学班上合唱“金瓶似的小山……”时,固执的只做口型而不发出声音。还有沈醉的《**生涯》,讲杜**黄**的《大亨》,《李自成》,《曾国藩》,到后来二月河的清帝系列。在这方面,我曾经保持着和他相似的爱好。常常是他抱着下卷,我看着上册。直到我的生活越来越远离他,我对历史的兴趣才渐渐的消退。他不自觉的影响着我,遗憾的是,这般潜移默化的结果,他却从来没有肯定过。

      我狂热喜欢的动漫,让我在大二力学课程实验最繁最难的时候仍然兴起要学日语的念头。寒假回家,偶然提起,他对我说,他也是学过的。接着,突然背起了五十音。我惊异的睁大眼看着他。“日本人占领南京的时候,在学校里会强制开设日语课……”他说。我从来没听他说过。但他和我都清楚,我应该是懂得的。

      今年,是***70周年。暑假的时候看见电视里关于《**》的介绍。一字一字的写下来讲给他。看见朝廷台有关这个的节目预告也会跟他说。他拿出笔来认真的记在本子上。可惜只放了一点点片段。我许诺他公映的时候一定带他去看。就象小学暑假发的电影院赠票,他每天都会到售票窗口跟前去看用粉红色粉笔写着的放映表,以便于我可以一次又一次地去看我最喜欢的闪闪的红星。上周末的时候,我从学校的网上终于把它下了下来。想带回家和他一起看。我对于加诸于□□的痛苦存在着异常的戒备。甚至看到家常切菜的画面都会闭上眼睛,以防不测。但和他一起我是安心的。在这样的方面我全心的信赖着他的承受力而毫无怀疑。

      毕竟,他是那场灾难的幸存者。而我,则一直自诩为家里,唯一和他在这种情感上血脉相通的人。

      照片上年轻时候的他非常俊俏。以至于我一直不知道他最后为什么会和我奶奶在一起。幼儿园的时候,他五十多岁,背挺得笔直,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右边胸前的衣袋里别着一支银色笔盖的永生牌钢笔。人总是爱慕美丽的动物。连小小的我,看着他来接我,也会把胸膛挺得高高的,感到莫名的骄傲。他还会给我带零食。半袋亲亲虾条。幼儿园门口小贩现做好的棉花糖。夏天的娃娃头。冬天暖暖的烤红薯。回家的路上,可以让我跨骑在他的肩膀上。我会不断指着前方的一根电线杠,小小的算计,不断更改着,“不对,要背到前面那根。不是这根,是前面的那根。”等大一点,他都会把这当笑话来跟我说。

      有一次他生日,祝酒的时候我说,他是除了Z以外我最最崇敬的人。还有一次他生日,我一直坐着,埋头吃菜,看着周围的人轮番站起来给他敬酒,却动也没动。我终究是忠诚而别扭的小孩。一旦不再是自己在乎的人眼中唯一期待的存在,便会固执的转过头,以此来刺探着他人的心意,又借机宣泄不满的情绪。但绝不会开口,哪怕最后连自己真实的情感都能漠视、否定。

      我希望他懂。但最后,却只能看着距离一点点拉开,同时又那么的敏感,连一个淡淡扫过的眼神都能让看上去死水一潭的心突发的狂躁和愤恨。

      大二还是大三,他曾经有点训诫的提醒我,“不小了。也该有个拿得出手的特长了。”我难以置信的看他,脸上露出能称之为冷笑的表情。“什么样的特长?”我反问他。直盯着他的眼睛热得快要喷出火来。我知道他会说什么,又怕他真的说出来。果然,他犹豫了一下,“弹琴下棋之类的。”就像看着一闪一闪的烟蒂缓缓的靠近,再慢镜头一般的煨贴上手臂。看不到烈焰的高温从皮肤表层传来,瞬间刺痛了已有准备的神经。我闭紧嘴,吞下几乎张口就可以接下去的质问,“跟弟弟一样吗?看书不是特长,写作不是特长。你潜移默化给我的东西,全都不是特长!”我消极的移开眼睛,不愿再谈下去。只觉得讽刺得很。那些我认为他是由于偏爱才与我分享的东西,那些我看着他眼睛,听他讲述又写进自己文章的故事。到头来只不过是他老来认真不得的闲情逸致。这本是在我看来他身上最最耀眼的光环,这也是我心里最为满意自己的地方。他却那样轻描淡写的否定了我,也否定了为我所认同的——他自己。

      但我还是由衷地感谢上天。让我比堂弟早生了六年。这样才能独享他六年的关注和疼爱。到今天我都还记得他把着我的手,重复着点、横、撇、捺的力度;记得在回南京老家的船上他教我背的“……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记得他帮我做的红花榜,他出差回来带给我的葫芦兄弟的小人书……有张照片上,一岁多的我坐在他腿上,拍着手,看着镜头的脸上别提多开心地笑着。大人们都说我当时就喜欢爷爷抱。我从来深信不已。因为,我是那么爱他,那么在乎他。所以才会如此希望自己独一无二。希望不仅是他唯一的孙女,也是他最特别的孙辈。我以为我是的。我以为他会知道。

      就是在下到《**〉的第二天。下午上完最后的四节公司法,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宣泄出来一样。人没有方向的在校园里乱转。最后看见北方的天空一点点暗下去,觉得自己竟快要哭出来。买了一大堆吃食回宿舍,在把一块麦烧扔进嘴里的时候,妈妈打电话过来,说爷爷的后事已经办过了。口腔的味道消退下去,我艰难的把它吞咽下去。毫无障碍的哭出来。

      我一直相信着和他之间有某种感应的存在。也常常因此沾沾自喜。但跟他讲,他却总是不置可否的样子。毕竟,有段时间,我们非常疏离。我的生活,也离他越来越远。大学的某个寒假,弟弟要去澳洲参加英语的冬令营。过来跟他告别的时候我正好也在。堂弟只差他个脑袋,正是小熊般健壮的时候,也继承了他的浓眉大眼。临走前,堂弟紧紧地抱住他,他弯下腰,用力的回抱。我站在旁边,拼命的想要回想起小时候自己和他亲密无间相偎着的样子。我突然清楚地明白过来,我们已经再也回不去了。我也从来都不是那么一个与众不同的小孩。

      爸爸在电话里不断向我证明,他走的时候非常安详。后事他们也办得很隆重。我到底还是忍不住,打断他,问,他最后的时候,有没有提过我。爸爸没明白我的意思。顿了一下,“他当然都有交待的。他说,思学要(我的一个堂弟)……彤彤要(另一个堂弟)……你,当然还是要早点有个归宿的好……”

      不是这样的。不是。我终究奢望的,还是他能有只言片语的认定。我一直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又依稀的明白这也许是自己得不到的。可仍然抱持着绝对会拥有的信念,从不开口提及。哪怕僵持、绝裂、漠视好多次已经逼得我们不得不正视这个话题,也还是选择沉默。于是弥补的可能一次次的失去,,我们从难以忍受到渐渐麻木的生疏下去。

      而他也总是这样。直到走了,也什么都没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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