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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麻衣如雪蜉蝣掘阅 蜉蝣掘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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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于我归说。
这是中国诗经·曹风·蜉蝣里面的一支短句。麻衣的妈妈在麻衣出生的那一天,翻看麻衣爸爸留下来的笔记本时,无意中翻到了它。
抚平页面上的褶皱,俊秀的钢笔书法,一笔一划,写满了一个男人过去的心事。黄昏的光线,衰弱黯淡,透过薄如蝉翼的窗纱,斑驳在字里行间,泛黄了纸张,催老了往事里的沧桑。
“心中郁结,何去何从······”她默默的念着,推开了窗户,一股熟透腐朽的味道涌了进来,覆盖了医院病房花瓶里丁香花散发出的气息。
窗外,秋意惨淡,枫树像是伶仃孤苦的老人,凄凉的伫立在院子的中央,残枝衰败,旧叶凋零满地,配合着黄昏残阳,视野被渲染成酒红色,整个世界都在无声的枯萎着。即使是在外面流浪,也没人愿意漂泊在这样的秋天。
她就这样呆呆的看着,看再久也没有觉得疲倦。秋风撩动了她的发迹,凉意钻进了她的衣袖,一切都不自觉的让人发抖。
“也是这样一场秋天,也是这样一地落叶,也是这样满世界醉醺醺的酒红,你说下一个秋天你就会回来接我。如今春去夏去秋又来,整整一个轮回,你的承诺被我写成儿歌,唱给女儿。你又在哪里?”
她幽幽的说着,风卷起了尘埃,细小的东西,飕飕的飘进她的眼眶,渐渐的湿红了起来。笔记本被她一页一页的撕着,厚厚的笔记本被她撕到了最后一页空白。纸页撒往窗外,酒红的世界里飘舞着白色的飞絮,像是招魂与超度的仪式,浓郁的痛苦与回忆从窗内飘进了这个秋天。
麻衣出生在冲绳县的一个小岛上。漫长的太平洋板块火山地震带,在宫古海峡与日本本岛之间孕育出无数的小岛,麻衣所在的村子便是其中之一。不同于千里之外的本土,冲绳县四面环海,封闭闭塞,即使是以一日交通国著称的日本也没能把岛屿间交往的航线彻底贯通。在地震海啸多发的季节,封港与封岛,司空见惯。
封闭的交通,造就的是滞后于时代的发展,日本,这个号称东方最民主与发达的资本主义强国,也无法将议会的选票与松下的电器送到村子里,哪怕一户人家。更要命的是日趋严重的保守与排外,村子里的人一辈子窝在岛上不出去,也不准外人进来,与世隔绝。活与死,婚姻与生育,画地为牢的轮回,连鬼魂也离不开这个岛屿,死了之后,下辈子也照样投胎到岛上的人家。
比起轮回,尚武更像是一种宿命。村子里的男孩,但凡长大到能举起木剑的年龄,就会被送进村子里的道场,学习剑道。
麻衣的妈妈,在十四岁那一年,第一次出阁跑去看了当年的那场比赛,而那年,恰好诞生了一个至今无法超越的传奇。
一个不到十八岁的少年,用布蒙住了双眼,仅凭声音与对剑道的理解,击败了当年所有的对手和卫冕冠军。
左手持剑,右手握住左手腕,他害怕自己的出剑力度与速度不被控制,即使用的是木剑,他也一直努力控制着平衡,害怕伤害到别人。
最后一战,对手利用他没有视野的弱点,用剑敲打比武台上的木板,制造出了假声,混淆了他的判断。剑意割破风声,切断心跳间的缝隙,重重的一剑,击打在他的左手上。剑从他的手上脱手,所有在场的人都惊呼于他的失误,惋惜如此天赋的少年将止步于他的巅峰。
唯有他的授业恩师,德高望重的剑道大师。眸子中闪过一丝复杂,不是诧异,而是一种害怕。“对手可能还不知道,自己逼他使用右手,释放出来的,是何等的鬼神。”剑道大师在心中默默的说着。
就在木剑刚要掉落在地之时,少年用右手握住了木剑,仅凭手腕上挑的力量挥出了最后一剑,撞击在了对手的右臂上令其脱剑,随即迸发出骨骼碎裂的声音。纵横十余年的卫冕冠军,败在了一个初出茅庐的蒙眼少年的手上,右臂严重骨折,从此再也不得握剑。
任由男人在地上痛苦的哭嚎,整个广场上的人群却无一敢上去施援。少年的眉尖与嘴角,透漏着淋漓的杀意,所有人在那个瞬间都不由自主的屏息,意识到这个少年的剑道通天之路已再无遮拦。
少年很快收敛了气息,揭开眼布,不顾左手的疼痛扶起地上的男人向人群呼救。不少人鼓起掌声,不仅是为胜利者欢呼,也是为新一代的年轻的剑道大师诞生而喝彩。
十四岁的女孩,对这种以力取义的暴力美学是很难理解的。而少年却恰好一直暗恋着这个村子最美的女孩,麻衣的妈妈。
他痴迷剑道,她喜好养花。他醉心武学,她热爱读书。两个人的人生就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要焦点,就要扭曲一个人的所有,而受伤的往往是女人,别无他法。
两家人顺理成章的签下了婚约,签约的现场,女孩却没有出现。少年着急的寻找着岛上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在一片面朝北边的海滩上找到了她。她抱着双脚,缩在沙滩上哭着。渔灯将女孩素白色的长裙照的通亮,透过纱质的材料,少女妙曼的身材与白皙的肌肤在月色下一览无余。豆大的泪珠,滚滚而下,顺着脸颊的轮廓,划出一道道晶莹的水痕,从远处看,像极了神话中的鲛人,悲伤时,对月泣出珍珠。
少年莫名的感到心痛,捂着自己的胸口。他的生平,如同他的剑道与剑刃一样刚毅笔直,挥出去就不再收手,无怨无悔,也无所谓什么对错可言。唯有这一次,他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让他第一次,想追回自己的选择。
可是说出口的爱,签下了的婚约,就像是出鞘了的剑,锋芒毕露,就再也藏不住,再也回不来。即使他的剑术再高,也斩不破面前的红尘,反而拂扰了过去的平静,惹得了一身尘埃。
他的剑,斩出了全村人的尊重,斩开了通往剑道顶峰的坦途,所有一切能斩开的都斩了,唯独那条通往少女内心的那条小径,渺无边界,荆棘丛生,斩断了又重新生长开来,顺着剑刃爬满长剑,直至覆盖他的全身,将他永远束缚禁锢在这里,就此迷失于遮天蔽日的荆棘迷途中,想进也进不去,想出也出不来。
即使再怎么倔强,也改变不了婚期,时间只负责流淌,不负责改变少女的心意。在麻衣妈妈十六岁生日的当天,新郎带着他的迎婚队伍来到女方家,推开了挂满红绸的大门。
这次,诧异的换成了少年,迎接他不是欢喜的新娘与丈人,而是满堂的白纱。
所有一切非黑即白,黑色的和服,白色的尸衣。唯有红色的鲜血如溪水,潺潺不绝在榻榻米的缝隙间漫流。丈母的尸体倒在血泊与老丈人的膝前,手里握着介错用的太刀,脖口被划出一道深深伤痕。
老丈人,端坐在堂前,微笑的对少年说着,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整整一晚。
少年跪在地上,头磕在布满鲜血的血泊中,黏稠的血液,染红了他的皮肤,浓郁的血腥味,刺激着鼻尖敏感的嗅觉,少年想问些什么,却怎么也问不出来。
老丈人知道自己的女婿要问什么。他告诉少年,日本本土每年都会有一条商船来到村子的港口,带来村子一年要用的货物,偶尔也往来一些人员,传递一些消息。
而自己的女儿却仇恨这种古老封建的信仰,和这种信仰下受剑道诅咒的婚约,她倔强,亦如她的父亲母亲,所以她要逃跑。她知道这个岛屿有多大,哪怕溺死在海里,村民也会把她的尸体捞上来,在她的墓前刻上他的妻子这样的墓名。
在自己名字的前面写上自己不爱的人的名字,姓氏里永远写满了一个她不爱的男人家族的历史,对一个倔强的少女来说,毋宁死。
她不爱他,也谈不上恨,只是她不喜欢这个村子,只是单纯的不喜欢这个村子里的每一个人。所以她要跑到本岛去,跟自己的故乡,或许称不上故乡的地方,一刀两断。
老丈人说完,便拿起了丈母手中的太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挥刀的时候像极了一个武士,战国时以自己孤身一人守卫大阪城的真田幸村,对着城下将城池围的水泄不通的德川军队,大声怒吼。丰臣家可以灭亡,但是不能被羞辱。
真是一家人,从父母到女儿都一样的倔强。
村里人对这种离经叛道的行为感到愤怒,但是却也无可奈何。这个村子里最后一个他们家族的人都死了,想嘲弄也没了目标。一时觉得空空的,务完一年农活,该怎么过也就都怎么过了,没人再谈这事,甚至没人知道这家人最后埋了没有,埋在哪里。
在这座岛上,所有与这件事有关的人都死了,除了那个少年。
而他,他变了。过去,他觉得剑道里贯穿了人生中所有的哲学。他从剑道里悟出了仁,所以他害怕破坏平衡,伤害别人,他从剑道里悟出了义,所以他立志继承传统,保护村庄。他悟出了礼,悟出了信,他悟出了所有,却始终弄不明白爱。
他以为爱是什么?他以为只要他喜欢的女孩有朝一日嫁给了他,可以用他所学的剑道来保护她,那就是足够爱她。
直到他婚礼的那天,看到门外红绸灿烂,门内白纱如雪,红与白的绫罗在他心底打成了一个死结。看到他的丈母死在他老丈人的怀里,同生共死,只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他才明白什么是爱。
这时候,他才知道,自己原来还这么的年轻。
从小,师傅就对他跟对别的孩子不一样,他从小就蒙着眼练剑,耳旁听惯了木剑撞击和对手痛哭的声音。他由一开始的害怕,到最后的由心而动,能精准无误的控制,在剑撞击到别人脸上的最后一瞬停止,那一刻,剑意快到斩切时光,静默到能听到窗外的飞鸟,晴空展翅时,落寞的寂寥。
他一直以为自己长大了,是声音的主人,唯有今天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无力。他跑到港口,轰隆的汽笛声还在他的耳边徘徊,可是他却无法阻止,让它渐行渐远。他无力的伸出自己的手想要奋力抓住什么,却只能看着远去驶入海雾里的货船,渐渐朦胧,直到消失在地平线的边缘,视野极目的地方。
那个女孩走了,他没能抓住她的手,手心里只有沙粒,没有她的余温。
一场可笑的婚姻,一场无声无息,无泪无血的别离,让他觉得自己忽然老了。老了不少,老到快要死了,老到已经死了。他的人生,他的过去,他的剑道,他的二十年,就这么死了,灵魂永远的彷徨在这一秒,而尸首,则永远的埋在了这里,埋在了港口,埋葬在沙滩的沙子中,谁也挖不出来。
他从此不再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练剑,也不经常教孩子们。他变得沉默寡言,郁郁寡欢,做的最多的就是在屋子里煮一壶清茶,然后走在道场的院子里浇花,茶煮熟之后,便把它端到阳台上,遥望着外头的青山饮茶,一坐就是一下午,下雨了便进屋。
他每个星期都会抽出一天的时间,爬到这座岛最高的山上,一呆就是一天。没有人知道他去干了什么。
其实他是去拜坟。他为他的老丈人和丈母收了尸体,为了不让村里的人打扰到他们的亡灵,他把他们埋进了鲜有人踏足的孤山,但他永远不会弄错墓地的位置,因为这是他用手,一点一点刨出来的归墟。
他经常打扫,大山上荒墓有很多,杂草丛生,也有些旁边的野树,经过岁月流逝成参天大树。唯有他老丈人和丈母的墓地,周围永远都种满了鲜花,他在道场院子里栽的,养好了便移植到这来,他不知道他们二老喜欢什么,所以就每个季节都换上新的品种,然后花上一个季节的时间来培育,直到繁花似锦。
而对于麻衣的妈妈,他就当她活在自己的身边,至少是在他的世界里。
他在她的家中找到了她及笄时剪下的头发。这是村子里的习俗,即使那个女人再不喜欢村子,她也无法抹灭这个村子在她身上和记忆中留下的烙印,她喝着这里的水长大,呼吸着这里的空气长大,说话的口音不是纯正的日语,她根本不是日本人。她只属于这个村子,只是太年轻,还执迷不悟。
任谁年轻时都会犯错,只要她愿意回来,这就够了。他默默的想着。
但是他不确定这一天是何时,也许一年,两年?也许十年,二十年······
他也不知道回来的时候她是什么样子,玩累了?过不下去了?还是想家了?
亦或者,是一具被日本政府遣返回原籍安葬的女尸······只要她愿意回来,他就会一直等她,哪怕是看到一具尸体回来也好,至少能亲手将她埋在她父母亲的身旁。
他不敢将她埋在自家的坟地里,即使他那么爱她。不是怕他家族的反对,而是怕她,哪怕死了也不会原谅他。他用她的头发捆在一只木签上作为她的信物,上面雕刻着她原本的名字,没有写上他家族的姓氏。
他偶尔也会对着这支木签说话,说什么呢,说些家常琐事。好似当年她没有逃婚,高高兴兴的嫁到他家一样。两人过起了自己的小小生活,他在院子里练剑,她在院子里养花。或许他得去学校教孩子们学剑,然后一到点了,那个女人就会带着自己做的午餐,送到学校里来,自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挑剔的说着今天饭菜的味道。
如果她没有逃婚,这一切该有多好。
十五年来,他跟这支木签,跟他脑海里的她,相爱了十五年。真久,久到连他自己都信以为真。
久晴大雾必阴,十五年的风平浪静,在这一年中有的新的气象。漫天的海雾,咸湿中又暗藏了苦涩,将整个岛屿包围,像是村子被白色的沙漠埋葬。村子里的人也走动得少了,十米开外就看不见人影,总感觉鬼气森森。
他来到了港口,每年的这个时候他都会来,无论雨打风吹。曾经的少年,雄姿英发,拿着象征身份与荣誉的佩剑,光着赤脚踩在沙滩上,看着海面潮起潮落,心中高昂着骄傲的号角。
而今的男人,虽然还未到中年,却已是白发染鬓,像极了年过半百的老人,油尽灯枯。他拿着油纸伞,穿着木屐,站在栈桥的最顶端,闭着双眼听着海浪拍打礁石,心中徘徊着汽笛,渐渐远去的回音。
要变天了,他的声音变得葱茏。他打开油纸伞,几十年的风雨做伴,他已经太过熟悉老朋友的脾气,不很久,便淅淅沥沥的从海那边飘来了水滴,然后又过了一会,渐渐磅礴起来大雨倾盆。
他依旧站在了栈桥的最顶端,渔灯被阴沉的天,过路的乌云,弄得时隐时现,偶尔照到了这边,从远处看,像极了屹立的雕塑。
海浪声渐渐轰隆,潮涌也变得极不稳定,时而冲上船坞,时而覆没于浅谈,这是大浪的前兆,它正在铺天盖地而来。男人巍然不动,握紧了油纸伞毫无畏惧,俨然镇海的海神。
越来越近,波涛声越来越大,像是一座大山在面前倾覆崩塌,给人以无限的重压。如果说这是一场海啸,那么整个村子都会覆灭,我先死又有何妨,如果是龙王来了,那么我就试着杀了它,哪怕不能,也能拖延点时间。
男人默默的说着,眉宇间杀气凛然,多年来,虽然他疏于练剑,但品茶养花中,剑意却是愈来愈锋利。
咚咚,咚咚,他听到了,在怒海狂澜中听到一种熟悉的声音。那是轮船的汽笛声,地裂天崩,不是海啸,也不是龙王,是它来了,阔别一年的轮船,带着岛上一年所需的货物,撞开了如重重山脉的迷雾驶进了船坞。
又是一年,老朋友还好吗,他看着眼前的货轮,心里默默的说着。
最先下船的是水手,一边从梯子上下来,一边抱怨着天气。他点了点头,示意礼貌。水手们很久没看到除了货船上之外的其他人了,热情的拥抱了男人,感谢他在这种恶劣天气还来接泊货轮。
男人浅浅的笑了笑,示意没有关系。十几年了,他已经习惯了水手们的寒暄,来这个岛屿运送货物的人换了几批,接泊的人却一直固定的只有他一人。
水手们还在他跟前稀稀拉拉的调侃着,一个月来,从本土到这里,发生了哪些有趣的事。他却完全没有在意,只是抬头摇望着大海与巨轮,心里空空的,自顾自的说着,她······今年,还没回来吗。
对了,水手们话锋一转,今年有个女人跟我们一起过来的,好像以前也是这个村子里的,只不过后来因为什么事,坐船去本土了。
她回来了,这个十几年来波澜不惊,不苟言笑的男人第一次露出了诧异的眼神,然后摇过头看着船梯,看着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人,默默的从船上走了下来。
她真的回来了······只是他还没做好准备······
女人穿着裹身的风衣,黑色的,皮革做的,与村里截然不同的现代服装。没什么行李,连个箱子也没有,孑然一身,似乎是不准备在这里长住。披着散发,画了浓妆,用了他不曾见过的眼线和眼影,涂了口红,还画了眉毛,简直变了一个人,任谁都会觉得陌生。
尤其是对这个男人,在这个男人心里,她还是一直素颜,扎着马尾,穿着传统和服,坐在榻榻米上。就是这样一个陌生,或者说完全不认识,不曾谋面的女人,在他心里,一住就是十五年。
女人走下船来,高跟鞋踩在栈桥的木板上疙瘩作响,她看着周围,迷雾渐渐散去,船坞与不远处的村庄都渐渐的变得清晰。
离开家以后,我每天都会去海边看着南方,似乎家就在不远,坐在船上,每过一个岛我都会觉得是家乡,有时候还会看到海市盛楼,我想我是想家了。
女人淡淡的说着,似乎她是去年才离开这里,今年回家看看。少小离家老大回,她幽幽的念着这首唐诗,没有念出下一句。她的口音完全变了,原本粗糙的日语,变成标准的关东腔,她什么都变了,只是没忘小时候学校里学的唐诗。
冲绳的文化跟本土不太一样,中国传统文化与日本文化都占了半壁江山。
一别多年,过得还好吗。男人将伞撑在她的头上,穿着传统和服操着乡音的男人与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水手看来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是他是来接她的,像是两人之间早就约定好了的,她告诉男人今天来接她,男人只不过是等了一会儿。
只有男人自己知道,他确实是等了一会,这一会就是十五年。
女人认出了他来,怎么会不认识,正是这个男人,让自己背井离乡十五年。她不恨他,也不爱他,她对他只有感谢,感谢他今天打伞来接她,仅此而已,简简单单。
你怎么回来了。男人沧桑的话中感情复杂,饱含抱怨,像是在抱怨她出走,又像是抱怨她回来,或者两者都有,谁也说不清。
我来接我父母。女人幽幽的说着,从口袋里拿出烟盒,默默的抽了一根出来。她把烟叼在嘴里,拿出打火机想要将它点燃。这个打火机陪了她将近一个月,她在上船之前买了很多条柔和七星的卷烟,也买了很多打火机。她在船上抽了很多,这是最后一包烟,也是最后一个打火机。
点不燃了,或许是受潮了,或许是没煤油了。女人将打火机丢进海里,侧过脸对男人说,你有火吗。
男人从口袋里默默的抽出火柴盒,拿出一根在上面划了划,微弱的小火悄然的燃起,男人用手遮挡着海风,一边递给女人。
你也抽烟?女人借了火,深深的吸了口,吐出烟圈,好奇的问了问。
男人点了点头,示意她说对了。其实他不抽烟,他的火柴只是平时烧柴,用来点火的火引子。整个村子都没人抽烟,一是没人见过,二是除了每年必须的货物,村子在没有别的钱买其他东西。
女人递了一根烟给他,他学着女人的样子抽了起来,刚吸进去一口,便呛了出来。这东西不要抽了,对身体不好。男人捂着嘴巴,把烟头丢进了海里。
女人笑了笑,笑他第一次抽烟,埋怨到他浪费了自己的卷烟。不过也确实不该抽了,她自顾自的说着,将整包烟丢进海里,露出了幸福的笑容。我怀孕了。
他愣到了,呆呆的站了很久。我怀孕了,女人又重复了一遍。他才反映过来,挤出了笑容,恭喜。
这么多年了,原来自己真的不了解她,不知道她在本土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她过的好与不好,不知道她身边有没有朋友,甚至不知道她爱过哪些男人。
但是他还是好爱她,心中痛苦,一如当年她离开时的感觉。唯一不同的时当时他还年轻,可以在海边对着大海嚎嚎大哭一顿,现在人近中年,连眼泪都挤不出来了,挤出来的只有笑容和眼角的皱纹。
对了,我父母呢,他们还好吗?女人幸福的笑着,好像这么多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脑海里勾勒出她的父母的样子,他们还依旧每天养花种菜,偶尔有邻居拜访,父亲会把家里珍藏的茶叶拿出来,背着她母亲,偷偷的跟客人讨论着茶香。
你问这个吗······男人抬着头看着天空,多云氤氲,灰蒙蒙的,仅仅是抬头看看就让人觉得难过,大概是夏天真的过完了,这海雾,想让村子提前进入深秋。
他们死了······男人说的很低沉,乡音粗糙。
记忆的最深处被触发,他又回到女人离开的那天,想起了额头磕在血泊里的疼痛,想起了皮肤感受到的血泊的黏稠。老丈人痛苦抽搐的脸色浮现在眼前,耳边又响起了介错时,刀捅进腹中,血液迸溅出腹腔洒落满地的声音。这是他一生的噩梦,来来回回十几年他都一直没有摆脱。
女人的笑容僵在脸上,巨浪涌来,覆在了两人的身上,打湿了女人的风衣和男人的和服,一瞬间万籁寂静,徒留潮退时海水哀悼的叹息。
天空,从北方飞来的鸟,翅膀拍打的扑哧声悄然而过,显得分外的刺耳。女人手上的最后一根烟,悄然的从指间滑了下来。
海雾还未完全散去,山间小道旁的竹林,显得格外的扑朔迷离。周围偶尔还会发出一些细小的动静,鬼鬼祟祟,那是森林里的动物移动时惊起了落叶,即使知道也会觉得心悸寂然。这里是孤山上的墓林,村里的人敬鬼神,除了扫墓的日子,大多数时间都冷清得了无人踪。
你来完了,花期已过,只剩些枯枝散叶。男人看着满地枯萎的花瓣,幽幽的说着。
这是栀子花对吗?女人蹲下身子,扫了扫墓碑前的泥土,根茎很深,看来是种植了很长时间。花瓣失去了水分,香味已经很淡薄了,但女人养了半辈子的花,很容易认出这气息。
我不知道他们喜欢什么花,所以每种都种过,我在山下自己养的,养好了就移植到这里,移不活的,还有凋谢了的就埋进土里,这样新种的花就容易养活。
男人抓起了一抔花土,覆盖在了一株完全凋零的花枝上,他用了十五年的时间来打理这里,这里的一草一木对他来说都格外的熟悉。
今年夏天刚过,栀子花花期很短,凋落得太快,这里还没来得及换上新的花,你来得正,帮你父母种上一株木槿,每年的木槿都开的很好,我想他们是喜欢这种花的。
我父母不喜欢木槿,他们喜欢栀子花。喜欢木槿的是我,我想他们是想我来看他们。女人抚摸着墓碑,指尖划过上面的每一个字。她注意到墓碑的下角,子嗣的那一栏雕刻着男人的名字,写的是养子,用的是他们家族的姓氏。这么多年,谢谢你照顾他们。
谈不上照顾,每天练剑也会觉得无聊,偶尔出来栽栽花也是很好。男人抬头看了看天,海雾已经完全的散开,云层很薄,天空已经开始浮现出湛蓝。
出太阳了,他默默的说着。光线照进森林,绿意渐渐浓稠,声音也开始从悉悉索索变得热闹起来,黄莺飞过,成对成双。
这儿挺好,不知道你在日本过得怎么样。
很好······我在日本也是养花。女人幽幽的说着,嘴角微微的颤抖,像是在费力咀嚼一段过往。刚开始我什么也不会,没有证件,警察也把我当成中国人或者韩国人,要把我遣送到别的国家。
一个男人收留了我,他家也是开花店的。那一天我走在街上,看到橱窗里摆放着各种各样的花,我进去告诉他,我会养花,而且很勤快,请他收留我。
女人口吻渐渐变了,变得复杂,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关心她的往事,就连孩子的父亲也没问过。那个男人一直以为她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本女人,简简单单的在花店养花,每天煮点咖啡用来提神,偶尔心理难过的时候喝点清酒暖胃。
她的丈夫,孩子的父亲,一直以为是她家里人死的早,让她不得不出来谋生。日本自杀的很多,这种事情司空见惯。偶尔看到她一个人坐在海边眺望南方流泪,也只是拍拍肩膀说,没关系,家人去世了,还有我在你身边。
那个男人一直不知道,她身上散不去的花香与郁结,都来源于一个离日本千里之外的离岛,归根结底来说,都来自于一个让她被迫出走的少年。
所以也无从多问,更别说去想她第一次来到日本,没有钱,没有亲人朋友,是如何一个人,坚强而又孤独的活着。
花店的老板答应了,但是要求我陪他睡一晚。她说的很平和,似乎只是一段简简单单的过往。
你答应了?男人的手指,不由的抖了一下,他语气变得僵硬,小心翼翼的问着。
我把自己给了他,不止一晚。为了活命,我一直寄居在他家店里,直到被他老婆发现,把我赶了出来。女人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说一场游戏。
为什么······男人低下了头,看着女人的眼睛。
因为我第一次感受到自由······女人幽幽的说着,抬头仰望着天空。十六年来,第一次,我可以自己决定自己。不自由,毋宁死。
男人看着墓碑,眼圈湿红。他很想说荒唐,想了很久却觉得可笑的不是她,而是自己。她是在报复吗?报复古老封建的村子,古老封建的婚约,古老封建的剑道。
真是了不起,不自由,毋宁死,真是讽刺,为了报复村子和剑道,承受最大伤害的却是自己和她。他很想问她,真的值得吗。但是他知道她的答案,眼前的坟墓就是最好的证明,真是亲生父女,真是骨子里一样的倔强。
被赶出来后,那个男人给了我一笔钱。我拿了这笔钱,租了个地方养花卖花,生意一般,但也够我生活。来来往往很多客人,有时候会遇到一些坏人,总是来我店里动手动脚,我都忍了下来。
女人嘴角露出了微笑,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够在日本立足,真正的获得了自由。她惬意的说着,但是眼睛却骗不了人,渐渐泛红。
这样的过了几年之后,我遇到了我最爱的那个男人,也就是我孩子的父亲。她笑得更加的灿然,嘴角里流露出一丝骄傲,这是一个男人带给她的骄傲。他给我写情书,送花,我们一起吃饭,约会,看电影。他像追一个日本女孩一样追我,我们在一起不多不久,已经十年了。
这是我最后一个孩子······女人摸了摸肚子,收敛了自己的笑容。
医生说,如果我把她打掉,我就再也怀不了了。我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了他,他说他要娶我,要我先回家告诉父母。可能会过一段时间,在我们孩子出生之前,把我父母和我一起带回本州。
所以你准备在这里等他?男人静静的摸了摸腰间,那个伴随他十多年,爱意与沧桑交合的木签,木签上的长发都已经旧的开始枯黄。脑海不由自主的浮现,在雾的远方,另一片沙滩,另一个男人,牵着女人的手,说着情话,抱着花簇,坐在沙上,看海。
我会在这里等他,他说过的,他要开着摆满鲜花的帆船,从本土出发,带着全世界的祝福来娶我。他说过的,他就一定会来,我要在这里等他。
是吧······那我就陪你一起等他。男人默默的说着,风,从林子间穿梭,撩动了他的发迹。竹林摇摇晃晃,催老了这一年的旧叶,飘落满庭。他张开手掌,叶子落到他的手心,枯萎干黄。
真是最孤独的死法,为了追逐清风,远离枝头,此去不知前路何方,落下之前还免不了一场飘泊,他默默的说着,像是在说竹叶,又像是在说女人。
整个村子对女人的到来都充满了敌意。偶尔出去走走,也会被街边的小孩有意或无意的泼得一身脏水,成年人则稍微收敛,只是在她走过的时候,流露出厌倦的眼神,流言此起彼伏,溢满了街头巷尾。
她对这些倒是不在意,她换下了皮革做的风衣,穿上了和服,住进了自己曾经的家里,废弃了十五年的家,却干净得一尘不染。
十五年来,男人经常来打扫,他用抹布,跪在地上一点一点的把血迹擦干,收拾好红绸白纱,偶尔也将衣橱里的衣服和床褥洗掉,整个屋子,一直以最好的姿态,迎接着她的回来。
而她,她什么也没说就住了进去,她能说什么,谢谢?她不能,她也不敢说,没有理由,因为不爱,所以都错。
她不能爱他,她一直在等另外一个男人,她孩子的父亲。她是个日本女人,不是村子里的女孩。
这件房子再好再干净,也只是她稍作停留的地方,她终究还是要回日本,那个男人再好再爱她,也不是她孩子的父亲。总有一天她的男人会把她和孩子接回日本,那里才是她和孩子的该去的地方。
为了回日本,她会一直在这里等他。
只是她自己也没想到,这一等,就等了很久,久到她的孩子出生,久到她的孩子长大,久到她生命的尽头,久到她再也等不到他。
或许是报应,连女人自己也说是报应。男人在码头,每天,看着潮起潮涌,看着货轮一次次的驶入船坞,一次次的失望落寞,与沙为伴,与海为邻,一等就等了十五年。而女人,为了等另外一个男人,像男人等她一样,一等就是十年。
每年固定时间去港口接泊的人换成了女人。她没有男人那么好的身体,不敢站在栈桥边吹着海风等那艘船进来。即使站在沙滩上,一个大浪也会把她推倒。更要命的是海雾,视野被渲染成了灰色,世界变成了黑白,鬼影重重,像是自己在被恶鬼缠身,一层一层的包围,看不到前方,也没有后路可以退回。
她过去在这里生活了十六年,十六年在她的记忆里一直是风平浪静,这时候在港口站久了她才发现,自己面对的不是脾气多变的大海,而是如海啸铺天盖地而来的孤独。
男人偶尔也会来陪她,带件外衣,把她裹在里面。她的烟瘾很重,村子里又没有补充的香烟。男人便将每个花期结束时,枯萎的花瓣晒干,卷在纸里,有时给她送去好让她在港口打发时间。女人是不愿跟他聊很多的,尤其是关于海的那一头的话题。
女人变了,变得不太喜欢说话,除了男人,便没有其他朋友。她还是像以前一样喜欢养花,只不过不像从前那样喜欢木槿。
女人说,木槿难养,讲究太多,倒多了水,倒少了水都会烂掉。自己过去就像这木槿花一样,到头来苦了自己,也苦了养花的人。她现在爱养栀子花,栀子花很简单,无诉无求。
男人说好,我陪你养。
每到栀子花的花期,道场的后院,女人家的院子里都会溢满栀子花的清香。不仅是他和女人,连在道场练剑的孩子们都很喜欢。
练剑时,风一吹来,花瓣缤纷满庭,男人站在花丛中,少了一分凌厉,多了一分温和,剑意如潺潺溪水在庭院中静静的流淌,花瓣像是漂浮在水面,随剑飘泊在空中。他的剑道,爬出十五年前的坟墓,融入了栀子花的花意,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
在他教孩子们练剑的时候,女人也忙着剪花。栀子花可以用来入药,也可以用来泡茶,男人那么喜欢茶,却也很少舍得将栀子花剪下来煮。而她则不一样,以前她是很少喝茶的,住久了之后,没有清酒,没有咖啡,能让她心里平静下来的,也只有煮煮栀子花茶了。
在她回来的第二年,麻衣出生了。
在女人临盆的几个月里,他每天都会带一束刚剪下来的栀子花,插在医院茶几的花瓶中,医生说,栀子花有助于愉快母亲的心情,让婴儿顺利的诞生。
麻衣出生的那一天,正好是栀子花的花期结束前的最后一天。男人剪光了所有的还未落光的,栀子花的花束,送到了女人的病房。
刚进门便听到了孩子的哭声,女人扎起了她小时候喜欢的马尾,抱着麻衣,闻在她的额头。苍白的脸色,没有一丝血色,医生告诉她,这是因为女人堕胎次数太多导致的,麻衣也是难产,好在天意眷顾,母女平安。
他抱起麻衣,粗长的胡渣刺疼了麻衣的皮肤,哭得更加厉害。
她告诉男人,麻衣很像她父亲,无论是嘴角,还是眼睛,都像。
他告诉女人,那自己就要做麻衣的老师,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虽然不能让麻衣长得像自己,也希望能耳濡目染,让麻衣能学到他穷其一生所悟出来的道。
女人同意了,但是她不希望男人教授麻衣剑道。她不希望麻衣练剑,剑练久了,人也会练得执着,这样太苦,像男人一样,苦到狠心煎熬自己十五年。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抱着麻衣看着女人苍白如雪的脸庞。
麻衣一天一天的长大,她的母亲也一天一天的变老。十年,一个女人能有几个十年,女人在海边熬了十年之后,终于再也熬不住了,一头病倒在了医院病房的病床上,将麻衣托付给了男人,并告诉他,不要再等麻衣的爸爸了,麻衣只有妈妈。
那一年,麻衣十岁,她人生中第一个十年,也是她母亲最后一个十年。
女人死后,村子里有不少人家张灯结彩相庆,消息传开以后,不少人都跑到医院,各怀各自的想法。女人活着的时候,大家都不待见她,死了之后,却有这么多人来看她的尸体,真是讽刺。
男人想,原来他们都是恨麻衣的妈妈啊,可是为什么呢。最恨她的不应该是自己吗,自己却又恨不起来。虽然她为了报复村子,最后受伤的却是她和自己,没有影响到任何人,为什么大家都恨她。
麻衣没有哭,她才十岁,不懂什么叫做死亡。她以为妈妈只是睡着了,对死亡的理解仅限于男人口中的,舍身成仁,舍生取义的东方传统文化。她一直以为,死亡是一种荣誉,就像村里人追逐的剑道一样。当男人告诉麻衣,妈妈已经死了的时候,麻衣没有哭,而是开心的笑出了声音。
村里人都说,这是女人活该,天命如此,连自己女儿都不关心她的死活,现在还笑出声来。他们劝男人不要管她们,嚷嚷着要把她们丢进海里,让她的日本父亲,来为她们母女收尸。
男人怒斥了所有的人,将麻衣放在了自己身后。村民虽然敬重男人,不敢拿麻衣和她妈妈的尸体如何,却也闲不住嘴,诅咒麻衣的母亲和麻衣。
麻衣站在男人的身后瑟瑟发抖,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第一次,从大家的嘴里得知,死亡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自己的妈妈再也醒不过来了。妈妈,那个在夏天,会在院子里浇花,剪下来煮花茶的女人,永远的躺在了这里,再也无法用手,摸摸麻衣的头发。
她的音容笑貌还在病房里游荡,脸颊却没有一丝血色,死之前还闭着眼对麻衣微笑,下一秒便收敛了嘴角,侧过脸去了另外一个世界。任谁都能看出她心底的抑郁与悲凉。
麻衣看着母亲的尸体,豆大的泪珠,滚滚而下。
男人怒了,拔出剑来。剑意凌厉凶狠,剑气中,栀子花的花香荡然无存。他剑道里的花意,剑道里的温柔,每一点每一滴都伴随着一个女人的气息。如今那个女人死了,他的花与剑都随她去了地下。
积蓄了二十余年的恨意与杀气一瞬间迸发,吓退了所有人。他们开始慢慢散去,病房里只剩下男人和麻衣。
老师,不要,这样。麻衣扯着他的衣角,用力的止着哭腔,一字一顿的说。
麻衣······男人蹲下了身子,抱住了她。
他记得他过去只哭一次,之后便再也没有哭过。哪怕他得知女人为了报复村子,在日本糟蹋自己,他也只是眼角湿红。在那个女人的印象中,他一生也没有哭过,他不敢在她面前流泪,他怕她看不起他,他爱她,真的很爱,所以伤心时,泪水往心里流绝不溢出。
他第一次哭是在海边,那一年一个女孩离开了他,去了日本。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哭是为了一个女人,那一年那个女人再一次离开了他,去了天堂。
这个女人死了,他再也不用担心有人笑话他。
二十余年,从十八岁开始,一点一滴,积累下来的孤独与感情冲破的桎梏,化为泪水不住的流淌,纵横在充满皱纹的老脸上。那个女人,死了之后,顺手带走了他全部的眼泪。
他将女人埋在了她父母的身旁,埋在了女人喜欢的木槿花下。他知道她是喜欢木槿花的,虽然她已经好多年没有养过它了。他知道,女人到死都没有爱过他,一点一滴都没有,她的心一直在海的那一边,在一个他未曾谋面的男人的身上。
那个男人欺骗了她,没有帆船,没有鲜花,也自然没有来接她。可是任谁都能看得出来,女人依旧深爱着他。每年货船驶来之际,撞开重重海雾,看到的第一个人,永远都是那个站在沙滩上,裹着风衣,抽了一地的花瓣烟的女人。她希望那个男人能第一眼就看到她,真倔强,就像她一生喜爱的木槿花。
墓碑旁木槿花开得很旺,这种难养的花盛开的时候总是最漂亮的。
你也很喜欢我在你旁边种满木槿花吗。男人默默的说着,嘴角带着如栀子花般的笑意,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笑了,以至于忘记了自己还会笑。
他孤身一个人,谁也没有带,麻衣也没有。他在雕刻墓碑,这墓碑上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一笔一划的雕出来的,每一笔都用尽了他指间的力气。在墓碑的右下角,家人的那一栏,他在麻衣名字的后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身份是长兄,用的是女人家族的姓氏。
希望她能原谅我,原谅我这辈子爱过她。男人看着墓碑,收敛了笑容,无喜无悲。
女人走后,他就变了,变得冷峻,敏感,易怒。他开始教麻衣学习剑道,像他老师教他一样,蒙上了麻衣的眼睛。每当麻衣问他,为什么要教她学剑时,他总会蹲下身来,让麻衣握住剑柄,幽幽的告诉她。为了让你在这个宿命尚武的村子里,拥有选择和拒绝的权力,所以你必须学剑,这样才不会像你妈妈一样,逃避毁了自己一生。
他不许麻衣与别的孩子一起练剑,麻衣的对手只有他一个人。比起他来,麻衣则显得太弱。麻衣总是被打得满身伤痕,即使那个男人给她戴上了重重的护甲。
而她的老师,那个男人,出招前从来不会发出声音。每当麻衣感受到凌厉的剑意,向她袭来的时候,下一瞬间,男人的木剑,就会重重的打在她的身上,剑意与剑刃的间隔,不足一秒,没有半点拖拉。
男人总说她对剑道和声音的理解不够,每次都躲不开他的下一招,所以男人一次比一次用力,用暴力的手段,强迫麻衣增进对剑术的领悟。麻衣没有反驳,其实她很告诉男人,她很怀念妈妈活着的时候,看着男人练剑时,花随剑意,满庭纷飞。那时候,男人的剑里是有感情的,不像现在这样落寞,冷冰冰,让人不由得发抖。
男人的剑意,从他五岁能举起剑之时就开始锤炼。练了大半辈子,几十年的爱与恨在光滑的剑刃上打磨,快到足以斩切时光,锋利到足以割断情感。
他练了一辈子的剑,现在开始铸剑,麻衣就是他的剑。为了让剑更加锋利,他只有不断的用力,像真正的铸剑师一样,拿着铁锤,一锤一锤的把他几十年所悟出来的剑道,锻进剑的骨子里。
而麻衣,则像她妈妈一样倔强,男人即使再用力气的锤炼也没有让她留下眼泪,哪怕一滴。她不是没有哭过,只是在男人面前没有。男人偶尔有次在她睡醒的枕头上发现湿湿的痕迹,他知道这是孩子在梦中梦到妈妈了,梦醒之后默默的哭了一场。
他假装不知道,从来没去说过,但是每次与麻衣练完剑后,都会在麻衣的枕头边,放上一株刚从花园里采摘下来的木槿花,这是他爱她的方式,送给麻衣他最珍贵的东西,剑与花。
麻衣渐渐长大,在她十五岁的那一年,男人把她送上了货轮,送回了日本本州。从麻衣出生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麻衣早晚有一天会离开,无论她父亲会不会来接她。
在女人活着的时候,他不敢跟女人说,他害怕一旦女人带着麻衣离开,再见就是下辈子的事了。他害怕失去女人,害怕失去女人身上的气息,害怕他练剑的时候女人不在他的身旁。
每当他教孩子们练完剑之后,女人都会端上一满杯刚煮好的栀子花茶,茶香满溢,花意灿然。从那时候他就知道,无论是自己还是他的剑道,这一辈子都离不开女人手上的茶与花。
现在女人死了,留给他的只有无尽的回忆和年幼的麻衣。而麻衣,一出生就受到了整个村子的诅咒。男人活着的时候,村民们不敢对她做什么,但他渐渐老去,一旦他去世,麻衣就是他们泄愤的目标,男人不敢想像那画面。
对于村民来说,麻衣的出生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嘲弄。几百年来,无人离开这里,无人来到这里,村子变得日益保守与排外。而麻衣的妈妈,第一次将外邦的血液带进了村内,这是对整个古老封建的传统最大的一次否定,所以她绝不能活。
她的身上,沾染了肮脏的血液,红红的,比崇尚剑道的村民的血更红。像是恶鬼,从地狱的最底层提炼出来的毒药,她生来就是要摧毁村子,摧毁村子的剑道。她是日本人,她是代替天皇来这里殖民。而这里是琉球王国的故地,非我族裔,其心必异,她必须死。
他将麻衣托给他的朋友,他唯一的日本朋友,驾驶着老旧的货轮,在大海飘泊了一生的老船长。
在故去的几十年中,每当海轮从日本本州驶入船坞,在接下来的停泊在港口的几天里,男人总会邀请老船长去他家里喝茶,听老船长日本的情况与消息,聊聊人生。他拿出了自己珍贵的,自己种了几十年茶树上摘下的茶叶,在货轮开来的几个月前就晒好,等候着老朋友的到来。
茶树的产量很少,这是中国皇帝在一百多年前赠送给琉球王国的礼物,武夷山的大红袍,琉球国王把它遍植在了整个国家,却只有这座岛屿,这个村子能把它种活。它被视为国宝,村子也因此而兴盛开来。
随着东亚政治气候也渐渐变了,琉球王国成了历史,变为日本的冲绳县。它本就很粗糙,比不上真正的大红袍,随着日本经济的发展,源源不断的真品进入日本本州,摆在东京茶屋的展板上,这里的次品也就渐渐被所有人淡忘,村子也开始没落。
到了现在,整个村子也只剩下最后一株茶树,就是男人种的,而它也渐渐在老去枯萎。它和男人的剑一样,陪他了几十年,一旦失去男人照顾就会死去,或许会死在他的前头,所以他对它倍加的珍惜,每次采摘,都会觉得自己是最后一次喝到它了。
老船长也被这个古老的故事和古老的茶所打动,也倍加珍惜自己和男人这段友谊。在女人回来后的时间里,老船长也会特意从本州带很多柔和七星送给男人,送给男人最宝贵的女人,以谢赠茶之恩。
到了麻衣十五岁那一年,老船长最后一次推开了男人家的大门。老船长告诉男人,自己要退休了,再也喝不到男人种的茶咯。男人在震惊之余,意识到了这可能是最后将麻衣送回日本的机会。老船长膝下无子,男人将麻衣交给了他作为孙女,希望老船长能够在日本代为照顾,而且他身边没有亲人,这样老船长死后麻衣也能为他尽孝。
老船长看着故人,手里牵着刚刚到他胸口高的麻衣,眼圈湿红。他问男人,麻衣若为自己送终,那养育了她十几年的男人,死后由何人守孝。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将陪伴了几十年的长剑递到了麻衣手上,然后背过身子,幽幽的走进了院子的深处,关上了大门。他没有送麻衣离开,没有看着她坐上船飘入大海,徒留给她一个苍老的背影和零落一地的栀子花瓣。
在离开村子的那一天,麻衣站在了船尾,眺望着渐渐远去的岛屿,呆呆的看着,很久也没有觉得疲倦。那一天的海雾比老船长几十年来看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浓郁,夹杂着更加压抑的悲凉。他将皮衣披在了麻衣的身上,告诉麻衣,要她快进船,不要着凉了,雾已经深了,她什么也看不到了。
可麻衣依旧坚持的站在船尾,她告诉老船长她还能够看到,能够看到老师在院子里练剑,能够看到老师在院子里浇花,能够看到他在院子煮着今年最后一点新茶,说着说着,渐渐变得呜咽。
这是她长大以来,第一次在人前流泪,泪水晶莹剔透,亦如她母亲当年在月下流出的珍珠。轻盈的眼泪,饱含着女孩与男人的故事,带着思恋,随着海风,一点一滴的,向着岛屿的方向,飘入大海。
而男人,他没有浇花,没有练剑,也没有煮茶。在离开的那天,他一个人默默的走进了孤山,拿着一把,他这几个月以来新打的,准备在麻衣生日时,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她的长剑。新剑光滑,锋刃冷峻,远胜于那把老剑。
他紧紧的握着剑柄,就像握着麻衣的小手,从此这把剑代替了麻衣,成为了他活下去的支柱。他也默默的想着,他也希望那把陪伴了自己几十年的老剑,能够代替自己和她妈妈,陪伴麻衣走完她的一生。
女人的坟前,木槿花开得异常的灿然,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木槿花,却也只是笑笑,无心欣赏它们。年轻时,他还不懂木槿花的花语,年老了,木槿花的美已经深深的刻在了他的心中。新生的木槿花瑛瑛绿绿,却也无法替代,在他心里活了几十年,永不凋谢,最美的那株。
他靠着麻衣妈妈的墓碑下去,像是两个人背靠着背,在林子里说着私语。麻衣妈妈啊,我年轻的时候,那么的英俊,你都没有喜欢过我。现在麻衣也走了,留下来陪你的只剩我一个人,无论你愿不愿意,都只能看着我这张老脸,是不是总有看上的一天。
林子里起了风,吹进了男人的衣袖,让他不禁的哆嗦了一下。他已不是当年的少年了,没那么好的身体了。他老了,只是没死而已,现在他所有的故人都已经走了或者死了,留下来的活着的只剩下他和那株茶树。
老朋友,他最后的摸了摸茶树,熟悉沧桑的老树皮,粗糙的手感,摸起来就像摸着他自己饱含痛苦与热泪的五十年。故人已经再也不会回来,没有人会再陪我品尝你的苦涩。
说完之后,剑意凌然而过,树干倒下,徒留残叶风声。他从此再也没有教过别人练剑,他几十年的剑道,已经完完整整的传给了一个女孩,自己一点也没有留下。
他偶尔也会在晴空万里的夜下,遥望着远方洁白的皓月与浩瀚灿然的星辰,问着老天爷自己是对还是错,无人给他回答。他也知道没有答案,只是偶尔会自顾自的对着影子回答,星星终究会回到天上,人死了也会变成星星,那时候我们就能重逢,还像当年一样。
只是活着的时候就再也别回来了,他默默的说着,将手心里握满的栀子花瓣撒往天空,随风,向北。
麻衣走后的十年里,浪静风平。只是随着中国和日本的岛屿争端日益激烈,本土对像村子这样的离岛越来越重视,每年来往的不再只有一条货船,也会偶尔来些军方的科考队员,对整个岛屿和岛屿周围的海域进行探查。
村民一百年的安宁的被打破,所有人都敢怒不敢言,毕竟寄人篱下,或者说寄人刀下。一百多年的尚武,真正面对日本军队武装到牙齿的利炮坚船时,最锋利的剑也会被折断。
人们纷纷围在道场的门外,等待剑道大师的意见时。此时,曾经蒙眼以左手击败整个村子的少年,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发髻染霜,上面的头发已经落完,像是修行得道的老僧。面对满院子,跪坐在道场里的村民,一言不发,只是自顾自的浇花,花香惨淡,不少人默默的留下了眼泪。
在第十个年头,日本政府下了通牒,要求整个岛屿的村民在旬月内全部移居到冲绳那霸,与此同时,一艘载满了文部科学省官员的舰船也默默的驶进港口,对村民进行最后的动员。广场上,那个一直以来作为剑道比赛的木台还在,只是此刻换了主角。
负责宣传的官员,满腹经纶,对台下的村民们,喋喋不休的宣讲着现代文明与美好的未来生活,所有都在场,除了那个老人。
老人依旧坐在院子里,只不过浇花换成了煮茶。他已经很久没有煮过栀子花茶了,一是舍不得剪花,二是除了花之外,再也没有人陪他喝茶了。
今天,他知道贵客要降临,早早的剪了花枝,晒了一天的太阳,温火慢煮,茶壶里,水开了在沸腾,茶香四溢。既然来了就进来吧,他头也没抬,仅凭对风声的判断,就知道客人已经在院子外头等待了很久。
老师······我回来了。女人音调低沉,这声音却再熟悉不过,阔别十年,女人的孩子,他的学生,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回来了······回来了好。老人依旧没有抬头,只是自顾自的煮茶,茶好了之后倒了一杯递给麻衣。来,尝尝我今年新煮的茶。
麻衣接过杯子,啜了一小口,刚煮出来的花茶很烫,烫到了她的舌头,让她想起了以前在这里生活的过往。院子里栀子花还是开得那么灿烂,她走了之后,走廊的栏杆也有人代替她每天擦拭干净。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妈妈和老师经常煮栀子花茶给她解暑,她喝的第一口,也是这么烫,一切如故,只是母亲故世,老师已老。
看着她喝下了栀子花茶,老人嘴角微微翘起,神情依旧那么的旧。她走之前,男人的皱纹才满额头,她走之后,男人仿佛老了一百年,整个身体,所有的皮肤都在萎缩,看得让她心疼。
你变漂亮了,像你妈妈当年一样漂亮。老人看着麻衣,黑色的风衣裹身,画了眼线和眼影,似曾故人来。听说你在日本过得很好,这么年轻就成为了文部科学省的官员,真是了不得,我这个老骨头可以安心入土了。
很好吗······麻衣将手捂在胸口,默默的说着。
浮云飘泊,像是很远,又像是很近,看久了真让让人觉得自己老了很多。老人看了看窗外的青山,嘴里默默的念着。能够在死前再见你一面,了无遗憾,你去看了妈妈了吗?
看了,墓前的木槿花还没开······老师,跟我回日本吧。说完,飕飕的海风便吹进了院子,吹凉了杯子里的花茶,细雨蒙蒙而下,还未到深秋,整个院子都流动着凉意。这里气候不好,麻衣将自己的外衣脱下,盖在老人的肩上。
可是我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啊。老人看着细雨,催落了满庭的残花,一年秋去秋又来,不知不觉中,老人已经坐在这里,看了六十年的秋天了,扫了六十年的落花。以前还不觉得,现在你一提,我倒认真的想了想,若是以后再也看不到,我会不会觉得孤独。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中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老人默默的念着,故去的六十年的风雨在他眼前浮现,在麻衣离开后的日子里,他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回忆,忘记的,没忘的,在麻衣离开的十年他都一一记起。他的记忆里,没有日本,只有这座岛屿,只有这个村子,离开了这里,就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证明他活过。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你走吧,在生命的最后能够再见你一面,我已经知足。老人闭上眼,立起身来,他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连站起来都颤颤巍巍,要靠剑扶着。
可是老师是村子的领袖,你不走大家都不会走的。麻衣跪在走廊上,看着老人的背影。
这村子有什么不好······你跟你母亲都想离开它······
村子封闭落后,而世界日益发展,有什么理由不离开这里。麻衣站了起来,手里握紧了老人当年送给的她的长剑。
村子封闭落后,可是你父亲,真的爱过你母亲吗。老人问了她一个毫无联系的问题,话语中充满了寂寥。
老师······麻衣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知道她妈妈的故事,知道妈妈为了等她爸爸,在海边一站就是十年,而爸爸留给她的只是回忆和一生的飘泊。
爱她,会把她丢在这里二十五年吗,老人转过身来,可是我爱。日本,日本固然很好,什么都有,所以没有你妈妈和你,对那个男人来说也无所谓。
而我,老人按在自己的胸膛,却从未拥有过你妈妈,我们两个所谓的联系也只不过是一纸婚约。而那张纸早已过期,早已腐烂,上面没写多少东西,写得只是我几十年如一日的落寞。老人的声音越来越大,眼睛狠狠的看着麻衣。
你妈妈,她讨厌村子,讨厌古老封建的传统,讨厌剑道,讨厌束缚。可是她有没有想过,正是村子,传统,剑道,将我的一生都束缚在了她的身上,正是那一纸泛黄的婚约,一束缚就是四十年。日本和日本男人能做到吗。
老人怒了,用尽全身力气推翻了煮茶的长桌,壶里的茶水,顺着木板向着院子里流去,流到了花下,花与茶,记录老人所有的过往。这也是麻衣第一次看到他发这么大的脾气。麻衣不敢看他,只能低着头,默默的看着被风雨,吹得残落满地的栀子花。
他收敛了气息,轻轻的捡起了地上的茶壶。这个村子尚武,剑道是村里人的信仰,再过几天就是剑术大赛了,如果你能打败村子里所有的人,我就会帮你劝他们移居到那霸。说完,便转过身子,径直的走进了屋子。
老师······麻衣默默的说着,仰望着天空,细雨滴满了她的脸颊。
剑术大赛的日子很快就到了。村里的男人都知道了老人与麻衣的约定,都在赛前的几天里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无论比赛输赢与否,他们都必须移居到那霸,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只是涉及村子与剑道的尊严。
广场上,有不少人认出了麻衣,几十年的仇与怨彻底的爆发。村民们纷纷指责麻衣是魔鬼,是她妈妈派她来复仇,向村子,向村民,向他们一百年来坚信的传统索命。
而麻衣,她没有理会他们,只是毅然的走上了木台,蒙上了自己的眼睛。
一切仿佛重演,四十年前,少年凭借高超的剑术与对剑意深刻的理解击败了所有人,四十年后,他的学生,麻衣用他一模一样的剑术,蒙着眼睛,横扫了这个以剑道为生的村庄。在场的孩子们都纷纷哭了起来,所有人都明白了,输了就意味着离开,而且再无怨言。
在村子里,没人能打败麻衣,唯有最后一个对手,剑意凛然如疾风。麻衣蒙着眼,没有视野,而对手丝毫没有留情,次次打在麻衣木剑的死角,逼得她步步后退。
最后一剑,或是幸运,或是必然,麻衣耳边满世界的风声,突然万籁俱静,像是穿梭了几十年的时光,她的鼻尖,再一次闻到了男人当年在栀子花前练剑时的花香。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但是来不及了,她已经出剑了。她预判到了对手的剑意,对手就已经输了,木剑的剑尖,精准无误的打在了对手的手上,随后他的剑脱落掉地,发出清脆的声音。
麻衣拿开蒙眼的长布,看到了她早已想到却又最不愿意看到的画面。
他的老师,老人跪坐在地上,痛苦的捂着右手,咬紧牙关,闭着眼睛。村民们,纷纷拔出长剑,愤怒的涌上台去,嘴里喊着要杀了麻衣,要麻衣给村子陪葬。
老人吃力的站了起来,斥退了所有人。他笑了,他不知道多久没笑了,或许麻衣妈妈死后他就再也没笑过了。满脸的皱纹,让他的笑显得特别的难看,但却让麻衣心疼。
连村子里,世代传承的剑道也落后于外界了,看来不走出去不行了。老人幽幽的说着,看着麻衣的眼睛,麻衣不敢看他,侧过脸去,眼圈湿红。她母亲的倔强,没有打败村子的信仰,而她的倔强,不仅打败了村子的信仰,还把老人打磨了几十年的剑道击败。
这才是真正的轮回与宿命,从我十八岁,在这个台上打败所有人,向你母亲求婚的那一天起,上天就注定要我一生的结尾,写满了失败。真好啊,真好,剑道也输了,最后一件能够证明我活着的意义的事情也失败了,还有不离开的理由吗。老人默默的走下剑台,自顾自的说着。台下,所有的村民都开始哭泣,无论老少男女。
这一天,整个岛屿,海雾昏暗,细雨飘遥。
比赛过后的半个月里,村民开始陆陆续续的上船,对他们而言,远离故土,无异于一次自杀与重生。他们不知道前路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们,只知道自己就算死了,灵魂也回不了村子,这个生他养他的地方了。而村子里的,他们先祖的坟墓,也永远成了记忆。
麻衣看着村民拖家带口上船离开的背影,看着船舶隐隐约约的消失在远方的海雾里,心口不由的开始作痛。她不知道,离开,对村民而言有这样深切的痛苦,她以为,以为只要离开了这里,远离了古老封建的剑道,所有人都能获得幸福,她的妈妈也能得到村民的原谅和理解。
现在她知道错了,错得太离谱了。
她默默的走进了道场,如果说这座岛上还有最后一个村民不肯离开,那就只有她那个在道场里,苦苦煎熬了一生的老师了。
她推开了道场的门,走进了老人的房间。老人没有去海边,他快死了,他是最后一个死在这个村子里的人。
麻衣走在他的身前,紧紧的抓着他的手,贴在自己的侧脸。豆大的眼泪,划破少女的脸颊,一滴一滴的滴到老人满是皱纹与沧桑的手背。滚烫的泪水,唤起了老人的意识,他吃力的睁开了眼睛,看到了哭泣着的麻衣。
她穿着她妈妈留下来的和服,梳着马尾,像极了当年那个,他一见钟情的女孩。
是你吗······看来不是······麻衣吗······你真像你妈妈······说完便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爸······带着哭腔,她爱过你······真的爱过你······她问过我······问过我愿不愿意让你做我爸爸······
麻衣呜咽着,她不知道老人有没有听到,他必须听到,因为这是他女儿第一次叫他爸爸。
麻衣将他埋在了她母亲身旁,像他当年用剑刻她母亲的墓碑一样,为老人雕刻了一座墓碑,在右下角家人的一栏,写上了自己和她妈妈的名字,用的是老人家族的姓氏,身份是妻子和女儿。
墓旁,木槿花和栀子花都开了,开得很旺,比哪次都旺。花香满溢,就像当年的那个院子里,那个男人揉碎在剑意里的花香。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