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何以少团栾 历经过尘世 ...
-
叶云萱收拾了妥当,方才不疾不徐的下了楼,当看到大厅里站着的那个人时,她怔忪了半晌,才半疑半信的叫了一声:“大哥?”话一出口,眼泪却止不住的扑簌簌的流了下来。
一旁的叶母也是止不住的偷偷抹着眼泪。
七年前,叶家长子叶云昭为了逃避家里定下的亲事,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毅然决然的离家出走,只留下一纸寥寥数言的书信,自从之后,再无音讯。想不到如今再见,竟然已是七年之后。
七年来,叶云昭的容貌并未发生太多改变,只是在历经过尘世的磨砺和锻炼之后,当初跳脱不羁的性子收敛,举手投足都愈渐沉稳了。
他第一眼见到叶云萱,却是要比叶云萱见到自己吃惊得多。七年未见,当初那个小不点,竟然变得如此亭亭玉立。旋即他粲然一笑,道:“萱儿,五年不见,你倒是越发的出落标志了。”
刚说完,就被叶云萱扑了个满怀,叶云昭有些无奈的苦笑道:“就是这性子,倒是七年来半分未变。”
叶云萱紧紧的抱住兄长,生怕一松手,他又像七年前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
叶母在一旁又是高兴又是难受的道:“好了好了,萱儿,快把你兄长松开,他风尘仆仆的从外面回来,得让他好好歇歇。”
叶云萱这才将叶云昭松开,她蓦然注意到叶云昭身后的长剑,又上下打量着叶云昭一身装扮,才注意到他身穿着月白色的袍子,腰间坠着同色系的玉佩,发髻也高高挽着。这身打扮让叶云萱有些疑惑:“大哥,你这是?”
叶云昭抬起手臂左右打量了一下自己,“我这一身装扮,有什么不妥吗?”
叶母也有些担忧的问道:“云昭,这七年,你都做些什么去了?”
叶云昭知道母亲是担心自己,连忙道:“娘,您宽心,孩儿这几年在云琼剑宗过的很好——娘,您怎么了?”
叶母的身子晃了晃,震惊的看着自家儿子,希望从他眼中看出一丝说谎的破绽来。可是,叶云昭的眼神是坚定而澄澈的,他并未说谎。
叶云萱也发现了母亲的不对劲,她只道是母亲担心叶云昭过得辛苦,于是也宽慰道:“娘,您看大哥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您就不要再——”
“混小子,你说你这七年都干什么去了?”雷霆万钧的声音突然从门口响起,吓了叶云萱和叶云昭一跳,二人闻声转过身来,却看见老爹叶勉正一脸怒容的站在门口。
叶云萱暗叫不好,想拉着叶云昭赶紧走,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叶勉随手抄起旁边的扫帚,就冲了过来。
叶云昭下意识的把叶云萱护在了身后,他还当做是小时候,叶云萱每次闯了祸也都是被叶勉这样铁青着脸教训。然而,这次叶勉要教训的,却是叶云昭自己。
叶勉举起扫帚,狠狠的往叶云昭的身上抽下。叶云昭也不躲闪,任凭那一记扫帚实打实的抽在了自己身上,瞬间就见了红,但他不吭声,只是默默受着。
叶勉还不觉得解气,竟然一把将拽住叶云昭的领子将他转过来,一脚踢在叶云昭的膝盖弯处。
叶云萱从小就被叶勉教训,虽然多有叶云昭相护,但也知道自己爹只要是下重手就绝不手软,自然也知道那一脚有多重。她都不由得替叶云昭感到疼,可是叶云昭只是短促的闷呼了一下,声音就戛然而止,半曲着膝盖生生的忍了下来。
叶勉见状,越发觉得怒火中烧,又重重抽了好几下,叶云昭那一件长衫就完全被鲜血染红。
最后还是叶母看不下去了,她哭着上前拦下叶勉高高举起又要抽下的扫帚,一边推了叶云萱一下。叶云萱从未见过下如此重手的叶勉,被吓的不轻,被叶母一推搡,才反应过来,连忙要把叶云昭拉起来。可是叶云昭反而扑通一声直直跪在了叶勉面前,无言的低垂下头。
叶勉看着叶云昭这番伏首认错的模样,手又被叶母拦住,高举着的扫帚终究没有再落到叶云昭的身上。他把扫帚往旁边一扔,怒火冲冲的坐到椅子上,瞪着跪下的叶云昭。
叶勉只当自家儿子会用真气来扛自己这一顿打,所以下起狠手来毫无半分留情,甚至用了比平时更重的力道。想来却是他错了,叶云昭竟然是用自己的肉体凡胎生生受了这一顿抽打。
叶勉恨然道:“你……你在云琼剑宗修了七年,竟然连几棍子都忍受不住?”
叶云昭低声道:“受父之责,理所应当,不敢避之半分。”
“你……”看着儿子逆来顺受的模样,叶勉气的直哆嗦。
看着叶云昭满背的血痕,叶勉除了生气,心里又急又痛,说不出话来,只得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叶母一边为他顺气,一边又忍不住埋怨道:“你是打也打了,气也该消了吧?难不成就这样要把云昭给活活打死,你才解气了?”
叶勉却不再答话,冷哼一声留下母女三人,拂袖而出。
叶母不忍心的看了一眼自家惨不忍睹的儿子,最后还是追着叶勉出了房门。
叶云萱这才想着把叶云昭扶起来,叶云昭吃痛低呼了一声,挣脱了叶云萱的搀扶,咬着牙自己站了起来。叶云萱看着叶云昭倔强强忍的模样,不由得又想到小时候他也是这样替自己挨鞭子,但是小时候又有哪一次会伤得今日这般严重的?叶云萱只恨自己不能够感同身受,急得眼泪又不由自主的掉了下来。
叶云昭虚弱的笑了一下,为叶云萱擦拭了眼泪,反过来安慰她道:“今日受罚的并不是你,你一个劲的哭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一回来就欺负了你呢?”
叶云萱抽噎着道:“都什么时候,你还有闲工夫开这玩笑。刚才只怕爹再下狠手,你就……你就……”叶云萱想着刚才那顿狂风骤雨都觉得可怕,不敢再说。
叶云昭脸色一正,“萱儿,你胡说些什么!”
叶云萱被喝斥,才意识自己急中乱语说错了话,羞愧的低下了头。兄长最是敬重爹的,不然,也定不会冒着被打死的风险,生生挨下这一顿鞭笞。可是让叶云萱想不明白的却是,即便是气兄长七年前不辞而别,恼他年少无知留下个悔婚的烂摊子让家中名誉受损,但是也不至于像今日这般,分明是铁了心要往死里打,全无半点分寸可言。
叶云昭像是看透了叶云萱的心事,“爹自有爹的道理。再说七年前我不辞而别,白让爹娘养我这么大,却未尽过一日孝道,爹如此恼怒也是该的。”
“那他也不该如此下死手啊。”叶云萱委屈的道。
叶云昭知道妹妹终究是关心自己的,所以并没有再因为叶云萱的冲撞而多加训斥,而是放软了声音安慰她:“萱儿不要再为兄长担心了,我这伤并无大碍,休息片刻就好了。”
“你都伤成了这样,还说没有大碍?”叶云萱只当叶云昭是怕自己担心,所以扯了个慌。
叶云昭道:“爹虽然下手重,但终究只是皮外伤,并未伤及筋骨。我在剑宗修了这么多年,却也不是白白浪费了这些年头的。”
“剑宗?”叶云萱想起来之前叶云昭就说他这七年都在这个云琼剑宗度过,至于修的什么,她不知道。而且爹似乎也是在听到他去了剑宗,才如此震怒的吧?这个剑宗,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竟然让爹如此震怒?
叶云昭道:“此事说来话长,容我今后再与你解释。”
叶云萱点头,她扶着叶云昭进了他离家前的房间。
叶云昭看到自己的房间陈设一如七年前离开的那个夜晚,毫无改变,甚至连桌面上都是纤尘不染,才惊觉原来自己不在的这七年里,家人是如此期盼着自己回来。他鼻头一酸,却还是生生忍住了。
叶云萱道:“大哥,我这就替你去拿药。”
叶云昭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忙着奔波,随后从怀里掏出一只青碧色的瓷瓶,倒出一颗青碧色的药丸服下,盘膝在床榻上坐下,屏气凝神,催动了体内的真气化开药力。
叶云萱第一次见到如此奇异的场景,睁大了双眼一动不动的盯着叶云昭。
只见叶云昭双足跏趺,双目微合,双手结定印,突然有淡淡的光芒从他手中流转而出,并随着他双掌高举而升腾大胜,随后他又将双掌缓慢压下,光芒慢慢式微,之后又将双掌抬高至眉间处,光芒渐强。如此循环往复,那光芒随着双掌的运作时强时弱,最后消失不见。
叶云昭原本因为重伤而微微蹙紧的眉头开始慢慢的舒展开来,脸色也渐渐红润。他缓缓的睁开眼睛,朝目瞪口呆的叶云萱微微一笑,“萱儿,家中可有可供换洗的衣物?”虽然修仙日久,心性淡了,早不似当年那般注重皮囊相貌,但是一会还要去见诸位师兄弟,总不该穿着如此褴褛,失了礼节。
叶云萱回过神来,忙不迭地的从柜中拿出一套浅色的衣物交予叶云昭,“大哥不在的这几年,娘年年都会为你添置几套衣裳。今年的冬衣还未来的做,这是春季做的衣裳,却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身。”
叶云昭接过那崭新的衣物,不免又有些怅然。
叶云萱退出房间去,刚才那一幕还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她似乎明白了,之前爹责骂兄长说七年都白修了,莫不是修的是仙?
幼时曾听镇子上那说书先生说过,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是凡人,另一种,则是仙人。凡人要成为仙人,则要经过漫长的修仙历程。听说修仙得道之人,平时都可以不用脚走路,出行全靠御剑飞行,倏忽而来,倥偬而往,万里之遥也不过眨眼之间,更能于千里之外取人首级,杀人于无形,还有厉害者,一怒而毁一城,再怒而乾坤动。
“那些仙人,可是真正的厉害。”每回说到这里,说书先生就会忍不住激动得吐沫星子横飞。
青山镇不过巴掌大的小镇,偏安一隅,景色自然是山清水秀,但还算不上人杰地灵,过去四五十年间,拢共也就出过一两个举人,那已经是顶了不起了。别说出个仙人,就是有仙人,都不见得会打青山镇头上飞过。
反正叶云萱从小到大,是没见过的。
叶云萱想到了自家兄长背上的那柄剑,想来,这就是他御的剑吧?莫非,兄长现在也是个仙人了?
正想入非非,一个人兀自站在门口痴痴的傻笑,叶云昭已然换了干净衣衫出来。他不解的看着自家一脸痴傻的妹妹,问道:“萱儿,你这是怎么了?”
“啊……”叶云萱才发现自己失态了,摸着自己滚烫的脸颊,低头道:“没……没事,我觉得有些热,大哥不觉得热么?要不要我给你去端茶去?”
“这秋高气爽的,怎么会热……你莫不是病了?要是病了的话,兄长这里有药。”叶云昭探了探叶云萱的额头,发现果然是烫的,将要去掏药丸,叶云萱一个激灵,一把将满脸关心的叶云昭推开,退后两步支支吾吾:“我……我没事,倒是大哥你的伤?”
叶云昭淡笑道:“我的伤已无大碍。”
看着叶云昭面色红润,想来是真的没有什么问题了。之前明明伤的那么重,不过瞬息却恢复如常,叶云萱心里,对那些仙人又更加好奇和向往了。
叶云昭见叶云萱不想自己为她诊断,遂幽幽叹了口气,“也是,萱儿毕竟大了,已经不能像小时候那般事事在依赖兄长。兄长也不能时时守着你、护着你,兄长不在的时候,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叶云萱心里一咯噔,旋即又明白叶云昭话中意思。叶云昭现在已经不是一般凡人,自然不可能再时时刻刻留在家里了。
即便心里了然,但是一想到才团圆不久,即刻就要分别,叶云萱心里还是泛起一股难言的苦涩,“大哥这就要走?”
“我只向师兄告了半天的假,回来看一眼,知道爹娘都还安康喜乐,你如今也这么大了,我就放心了。”叶云昭抬起手,想像小时候一样抚摸叶云萱的发顶,才惊觉叶云萱如今已经大了,早不是当年那个喜欢和自己置气偏又爱紧跟着自己的小屁孩了。他黯然道:“我这就要走了,来不及和爹娘告别,你……替我说一声。”
“大哥……”开口无言,叶云萱默默的送叶云昭到门口。
见左右无人,叶云昭手拈剑诀,他背上的长剑跃出剑鞘,遇风渐长,化作一把宽余一掌的巨剑,静静的悬浮在离地一尺高的地方,剑身微微晃动,像是在等待着自己的主人。叶云昭深深看了叶云萱一眼,最后什么也没有说,跳上了长剑。
长剑在叶云昭的控制下,慢慢的升腾到半空中,尔后速度加快,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化作一道小小的黑影,很快消失在了湛蓝的天际,无影无踪。
叶云萱没有再流泪,她高兴的看着自家兄长御剑如风,于九天之上来去驰骋,心里既有些自豪,也有些欣羡。可是她的眼睛仍旧有些发涩,看着晴空万里,心里没来由的一阵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