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饮一杯无》姜忆

1、金鱼

　　立春：立春之日东风解冻，又五日蛰虫始振，又五日鱼上冰。

　　黄沙伴随着水流肆意地灌入口鼻。我只能耗尽全身力气在噬骨的寒气中挣扎，身体却不由自主地下坠，仿佛在黑暗之中有无数双手拖拽着我，带我走向深处隐藏的地狱。
　　我看见我吐出的气泡还没有到达水面就裂开，像是我还未写下的遗书，没有人能够看到，我就草草地失去了性命。
　　醒来的时候不出意外汗湿透了衣服，坐起身看见守在床榻旁端着汤药的荷若，见了我狼狈的样子她只用袖子掩住嘴偷笑，“公子可觉得好些了？”

　　我讪讪地笑着接过她手中的药，想起一个月前发生的事。本是在河边散步的我失足跌入水中，却是不识水性，本以为这次是必死无疑，闭了眼对黑暗束手就擒，幸而我命数未尽，水声碾压过的耳膜没有停下运作，让我听见女子焦急的呼喊，睁了眼看见荷若跪坐在我身旁，湿了的衣服贴着她瘦小的身躯，水珠顺着宽大的袖口一滴滴滑落。我看着彷如画中仙一样的荷若，本想回以感激的笑容，张了嘴却是止不住的咳嗽。

　　荷若到我家中照料染了风寒的我，不知不觉已是一月。我还是时常头痛，却能偶尔下了床坐在案前，随手画几张粗陋的画，却不敢在纸上勾出荷若的轮廓，怕笨拙的手毁了她惊世的容颜。

　　雨水：雨水之日獭祭鱼，又五日鸿雁来，又五日草木萌动。

　　有时荷若坐在雕花的窗前，托着腮看天空中北飞的候雁，它们略过屋后的池塘，勾起泛光的水花。我调了紫褐的颜料，用笋峰描画出它们的羽毛。想起荷若声音中透着的官腔，我问她可是家住京城，她只抚过那张未成的画，沾了满手的墨汁。

　　惊蛰：惊鸷之日桃始华，又五日仓庚鸣，又五日鹰化为鸠。

　　我的身子渐好，与荷若去看后山的桃花。我与她讲那诗中说的“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行至山顶却起了茫茫的雾，桃树都被朦胧的白色遮住。回头却见荷若采了细小的花苞插在发间，问我美不美。我说待你嫁我，便砍尽山间桃树，将那花摆满屋，看它们如何在你的光彩下失色。

　　春分：春分之日玄鸟至，又五日雷乃发声，又五日始电。

　　黄昏时分，荷若撑了油纸伞与我坐在庭前看那一池春水被风吹皱，淅淅沥沥的雨下起来没完没了，我常在这里待到天明，第二日再凭着回忆作画。她有时熬不住，就倚在我肩头小憩，仍不忘将伞靠在墙边遮住我。后来荷若买了金鱼，养在池中，她说看着那鱼她也就不困了。

　　清明：清明之日桐始华，又五日田鼠化为鴽，又五日虹始见。

　　荷若家中没有亲人，本是清明，两人无事可做，便取了酿好的甜酒同饮。恍惚之中见她翩翩起舞，罗衣飘舞，身姿婀娜。

　　谷雨：榖雨之日萍始生，又五日鸣鸠拂奇羽，又五日戴胜降于桑。

　　烟雨蒙蒙，浮萍复苏。我买了紫红的桑葚给里屋的荷若送去，却见她坐在窗前，取了大红的锦缎，用青丝穿过银针在上面绣盛放的花朵。我退出房，思忖着何时能定下我与荷若的婚期。

　　立夏：立夏之日蝼蝈鸣，又五日蚯蚓出，又五日王瓜生。

　　京城来的友人告诉我那里有达官贵人想请人作画，对请来的画师都不满意，他便荐了我与那人。想着我近半年竟没有卖过画，如今又要筹备聘礼，便接了这差事。只是与荷若说时，她犹疑不安的神色让我觉得奇怪。

　　小满：小满之日苦菜秀，又五日靡草死，又五日小暑至。

　　临行前我又问了荷若她可是京城人，若是我便带她同往，不是的话我独行也免去她一路奔波。她摇头不语，替我收拾了行囊，却没有送我，只在屋中绣那繁复的桃花。她掉的头发越发地多了。

　　芒种：芒种之日螳螂生，又五日鵙始鸣，又五日反舌无声。

　　我终于到了那王姓官人的府邸，自陈身世，却无人理睬，只有无名小厮拿出一册画卷，上面是王大人的十几房妾室，而我要作的画，不过是将她们一一描摹再添上颜色，把庸脂俗粉画成温香软玉。

　　夏至：夏至之日鹿角解，又五日蜩始鸣，又五日半夏生。

　　绘画之余，我常常去附近的酒馆喝酒，在莺声燕语里痛哭流涕，醒来时怀中的姑娘换了一个又一个，我与她们在桌上推杯换盏，有时也看她们跳着香艳的舞蹈。我问她们，这里最美的是谁，定不如我家中的荷若。便有姑娘嗔笑着戳我的头，说原先楼中那名为竹碧的舞姬，可是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我喝得多了，吃吃地笑着，我说我的家乡有条竹碧河，可是差点淹死在其中，不知何时能淹死在那竹碧姑娘怀中。她们也不理睬我的玩笑，只说那竹碧被王大人赎走做了妾，后来逃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小暑：小暑之日温风至，又五日蟋蟀居辟，又五日鹰乃学习。

　　每一张女子的脸都不同，却又一样地粗鄙。有时画着画着我就走了神，想那家中的灿若春花的女子，想那楼中烟视媚行的姑娘，笔尖一抖竟成了她们的样子。偶尔我会走在府中看看疯狂滋长的草木，却被脂粉的香气逼到快要窒息。

　　大暑：大暑之日腐草为蠲，又五日土润溽暑，又五日大雨时行。

　　我与酒楼中的姑娘们辞别，她们赠了我绣着鸳鸯的丝帕。回到府邸整理了行装，等画完最后一张便回到故乡，迎娶家中倾国倾城的女子。拿出画册翻到最末，写着碧竹的名字旁边，我看到了那张日思夜想的脸。

　　立秋：立秋之日凉风至，又五日白露降，又五日寒蝉鸣。

　　我又回了那烟花之地，醒时想着荷若的音容笑貌，醉时画着别人的风流蕴藉。等我终于把那最后一张画出，王大人指着我的鼻尖，说我画的根本不是竹碧，我只听见我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笑声在府中回荡。
　　我被下人扔出来的时候下着雨，沾了一身的污泥。有人过来替我挡着雨，我只当是那酒楼中的姑娘与我嬉闹，抬头却见举着油纸伞的荷若，泣不成声。

　　处暑：处暑之日鹰乃祭鸟，又五日天地始肃，又五日禾乃登。

　　我回了江南的老家，那嫁衣还没缝好，我把它剪了做成画布，落了一地的青丝。我说，荷若，我给你画你京城的家吧，我给你画那里的姑娘吧，我给你画如花的竹碧吧。

　　白露：白露之日鸿雁来，又五日玄鸟归，又五日群鸟养羞。

　　大雁又排成行咿呀咿呀地叫着来了。我喝着荷若烫好的酒，用手穿过她的长发，问她她是否也只是南飞避难的雁。她不理我，兀自去了屋外，蹲在池边喂鱼，眼泪落进水中的时候我竟想起春雨。

　　秋分：秋分之日雷始收声，又五日蛰虫培户，又五日水始涸。

　　邻里都说那画师疯了。荷若却知道我没有。她不分昼夜地给大户人家绣花来维持生计，却不再用青丝。我看着那些姹紫嫣红的花，竟不如黑色的好看。

　　寒露：寒露之日鸿雁来宾，又五日雀入大水为蛤，又五日菊有黄华。

　　后山上开满了□□，明艳动人。我摘了回来，用那红布作画。画出来竟成了桃花。我把布扔进了池塘，那些金鱼蜂拥而上，觉察到不是食物后又纷纷散去。转身回房的时候我看见站在我身后的荷若，她捏着一把鱼食红了眼眶。

　　霜降：霜降之日豺乃祭兽，又五日草木黄落，又五日蛰虫咸俯。

　　风寒好像在我的骨头里生根发芽一样，到了寒冷的时候又开始折磨我。荷若每日熬了药放到门口，自己却不进来。我告诉她我要作画，不喜别人打扰。即使原先我在作画时总央求她坐我旁边。

　　立冬：立冬之日水始冰，又五日地始冻，又五日雉入大水为蜃。

　　没有人再买我的画，因为那画上全是荷若，却都不是荷若。那些女子臻首娥眉，明眸善睐，却有着酒楼里姑娘们的影子。我说，荷若，这些人你认识吗，都是你曾经的好姐妹啊。我说，荷若，你应该美如冠玉，而不是荆钗布裙。荷若低头不语，继续绣她的花，只是从不绣桃花。

　　小雪：小雪之日虹藏不见，又五日天气上腾地气下降，又五日闭塞而成冬。

　　江南是没有雪的，有的只是绵绵的细雨。荷若站在庭前看着雨，我想她是思念京城的鹅毛大雪的。我拿起画笔想替她画上一张雪景，却发现白色的墨汁不能显出它的样子。

　　大雪：大雪之日鹖旦不鸣，又五日虎始交，又五日荔挺生。

　　荷若的汤药解不了我周身的病痛，我每日半夜咳嗽，总是惊醒了她。我的记性越来越差，常常忘了过去发生过的事情，有时我会突然想起竹碧这个名字，我问荷若那是谁，她说那是你的妻子，不过后来去世了，葬在桃花林里。

　　冬至：冬至之日蚯蚓结，又五日麋角解，又五日水泉动。

　　有一天醒来时，我看着床榻旁陌生的女子，我问她，我认识你吗？

　　小寒：小寒之日雁北乡，又五日鹊始巢，又五日雉始雊。

　　池塘上结了一层薄冰，透过冰面我能看到荷若的脸，我想起了她。张开嘴想要喊她的名字，却只看见一串气泡，在水中破碎。我说，你把我放到那竹碧河里吧，但是她再也听不见了。

　　大寒：大寒之日鸡使乳，又五日鹫鸟厉疾，又五日水泽腹坚。

　　荷若拿了那红布自缢，满头青丝倾泻如瀑，却绣不出后山的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