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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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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早上约摸十一点,我被一个电话吵了起来。
“月离,还不起床……就差你了。”
我瞥一眼闹钟,十点五十四。
“我不去了。困。”这么丢下一句,我撂了电话倒头继续睡。不料它不依不饶,又一次惊天地泣鬼神地响了起来。
我迟早被这群小妮子弄死。远足而已,非得拉上我,还真没完没了了。
再一次接起电话,我想也不想就冲着那头怒吼:“来了来了这就来了,真麻烦!”
那边咯咯地笑起来:“快点儿快点儿,人多了才热闹。”
咔嚓一声再次撂了电话,以光速穿衣洗漱,叼着片面包片便蹬上鞋朝外边奔过去,刷地一开门,一缕强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光烟几乎把我吞没。
我伸手挡了眼——今儿阳光怎么这么强!
再放下手时,冷风呼啸,呆若木鸡。
我记得现在是四月的和暖天儿,再怎么也轮不着下雪吧。
可雪片确实正纷纷扬扬地翩然落下,我仅着了单衣,却没怎么觉得冷,伸手过去,发现雪花是能透过我的手继续往下掉的,再看看身上,那么密集的雪,一片也没沾上,统统穿透了身体落在地上。这才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回头一瞧,防盗门、楼道、门口的鞋架,一样不少全部替换成一片银装素裹。
这是怎么回事……我还在梦游?
口中的面包片含得久了,一下掉落下去,刚刚沾地就融化无踪,找也找不到。
我张张口,紧张得想尖叫。
蓦地发觉前方不远站着个娉娉婷婷的背影,一边乌髻松散地缀着些亮晶晶的珠子,虽打扮奇特了些,但指不定她知道发生了些什么。
我一步步走过去,开始还挺缓慢,走了两步开始发足狂奔。
——我竟然没有脚印!那么厚的积雪,我竟然没有脚印!
说什么也要问问她怎么回事……
手指伸出去,只差一厘米就能触碰到她单薄的肩,她却突然转过脸来,目光里没有焦距,散散地凝着更远。
我心里怦然一震。
腮凝新脂,唇若点朱,只可惜太过于忧愁、太过于单薄,使她整个人都陷入了绝望,如同个没有生气的瓷人,连眼神也是没有一点生机。
“还没来……你终究……还是骗了我……”她兀自喃喃着:“你说要带我走的……你说过……”
那语气,似乎是早就知道了会被欺骗,却还心甘情愿地相信着一般。也不知是哪个混账男人,把她伤成这样,无神无魂的样儿,惹人怜惜。
我斜眼一瞥,她小腹微微隆起,竟像是怀孕三四个月了。没来由地一阵心酸涌上,刚想张口说些什么,只听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天边雪烟乱舞,一匹红马的影子渐渐突现出来。
那是她要等的人么?
女子脸上的神情却一点一点凝固成了惊怕,马上的人逼得近了,一勒缰绳,貂皮大氅在大雪纷飞间猎猎飞扬,雪下得太大,我看不清他的容貌,却隐隐看出个大概轮廓,便如刀刻出来的一般,流畅鲜明。
然后我看见他用马鞭指着她的鼻尖,冷漠地说了一句:“上马。”
她只空茫无措地看着更远的地方,显然他不是她要等的人。
他的语气里全是令人齿寒的冰凉:“贱人,私奔也稍微私密一些,弄得满城风雨,你满意了?”
她浑身一震,显然对于“满城风雨”这个词很是惊讶,沉默了一会儿,继而缓缓地摇头:“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他依旧态度淡漠,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挤出几个字:“不上来?那你就冻死在这儿吧。”说罢,扬起马鞭朝来的方向驰骋而去。
“别走!她还怀着孩子……”我再也看不下去,惊呼出声!可似乎没有一个人听见我的声音,就连近在咫尺的她都没有听见。
伫立得太久,连呼出的白雾都结成了冰碴。她也许终是放弃了,深深看了一眼远处袅无人烟的空旷,一步步顺着马蹄的印记朝回走去。她应不会想要冻死,她的腹中还有孩子……
可我又该怎么办?
没辙,我只得跟着她走,谁叫她是这大雪地里唯一一个人呢,刚才那冰山男跑得太快,我追都追不上。
她就那么细步朝前走着,清秀的眉毛上落满了鹅毛似的雪,突地一个踉跄,竟然跌倒在了雪地里。
“喂……”我着急忙慌地伸手,雪路确实很滑,也不知她是怎么走过来的,又或者她早早就等在这儿了,等到雪落,等到雪大,可终究,没有等到雪停。
她的下身,正缓慢缓慢地淌出红色,晕染在皎洁白雪上,更是触目惊心。就如同她微弱的生命力,正一点一滴,一点一滴地流逝而去。再无眷恋,再无心伤。自此,一了百了,干干净净地枯萎黯淡。
“喂,喂……你没事吧你……”我焦急地上前想要扶她,手刚刚触上她的身子,便感觉一股漩涡般的力袭来,一下将我抽进什么地方,服服帖帖地切合在一起,似乎是灵魂附着上□□的感觉。那样真实。
我脑子里眩晕一片,陷入昏迷之前有人在我耳边轻道:“从此之后,你二人灵魂同体,最终是你主宰她,还是她主宰你,只能看你自己的命数。”
什么……什么灵魂同体……谁那么秀逗搞这些神神道道的……喂……我的远足会迟到的啊……搞什么飞机啊你们……拍电视剧的话,不要这么真实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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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每一根骨头都僵脆僵脆地疼,似乎动一动,就“咯嚓”骨裂了。
小腹胀痛,坠痛,彻骨疼痛,好像以前痛经时候的感觉,只不过更入心扉。
还有就是浑身都冰凉着,好像比周围的空气都冷上了好几度。
我费力地睁开眼,一抹橙黄烛火灼伤了眼,落地芙蓉帘子,透出几个大概影子来。只听一个老者开口说道:“令千金骨子里寒气倒是无碍,只需多调养些日子。可是孩子却保不住的。”
继而一个中年妇人的音色带着淡淡担忧响起来:“多谢大夫了。”
我坐起身来。下身又是好一阵疼,情不自禁“哎哟”了一声。
帘外的人显然听到了响动,方才说话的妇人匆匆忙忙撩帘子进来。满头金玉翠钗,鹅黄的凤尾衫子,眼角有些风霜皱纹,但还是淡雅端庄的很。
她含着泪看我,不发一言,许久,恨恨一个耳光甩了过来。
“情儿,你怎么能这么糊涂!”
……我愣住了。
别说一醒来没搞清楚到底什么状况,光是个不认识的女人二话不说BIA叽赏你一个嘴巴子你就该去买彩票了。天底下有几个人能碰上这么纠结的事儿,我一个人全包了。
“……娘不是说过了么,细心些柔情些,好好跟着王爷过日子……娘知道他冷落你,可外人面前他终究待你不错的,再说慢慢熬着也毕竟出头了,你不比那两个妾……你好歹是正妻……可你,你,你怎么能这么糊涂!你爹气得病倒,直说不要你这个女儿了……你要跟了那个人走,过得好也就算了,可你看看你现在,孩子也没了,又差点死在雪地里头!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妇人边说边取了柳绿描金的帕子擦拭眼睛,声音哽咽,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倒不像装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脑海里竟然浮现出雪地里的那一幕——那个女子呆呆地站着,广袤苍穹下碎裂的雪片,和她越显瘦弱单薄的身躯……
我愣愣的样子反映在妇人眼里又变为了另一层意思,她眼泪断了线似的流个不停:“情儿,你爹嘴上厉害了些,心里头还是放不下你的……何况王爷他,确实于咱们家有利害关系的……你,你权当忘了那个人,回去好好跟着王爷过日子……那些风波已经平定了,城里没人再道流言嚼舌头……王爷那头,你爹,也去说好了……”她呜咽不成声,说不下去了。
我只想知道她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不过看她那副样子,可能我问了也没什么用,只得先应付着勉强点点头,冲她挤出个笑。
她看我这样,这才止了些泪水,轻轻擦了擦:“你再休息一会儿吧,娘先出去了……”
娘?!
我娘不应该是那个天天坐在沙发上打毛线,每日霸着电视收看中央一套电视连续剧的更年期大妈么?!怎么眨眼间变成一个风情不减气质雍容的中年美妇了?!
我抱着头,头疼欲裂。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对了,周日早上潇潇她们约我出去远足,然后我一出门……
对了,对了!就是从一出门那当口儿,就不对劲儿了……
白雪地的女人,一点点死去的模样……然后我碰她的身体……再然后……
我的心里扬起不好的预感,跳下床就冲着古色古香的紫木妆台冲了过去,铜镜里即刻倒映出一张苍白病弱但是惊愕万分的脸庞来,清秀眉眼里全是不可置信……她,她……我认得她……她就是那个站在雪地里等情人的女人!
我双手抚上面庞,镜子里的女人也双手托腮,目瞪口呆。
怎么可以这样,怎么会这样,我怎么变成了她……为什么……
这么倒霉的一个女人,口碑不好,又差点儿死了的笨女人,难道要我来给她收拾烂摊子?
我凭什么?!
心里一时憋气,再反应过来时,满妆台的盒盒罐罐都被我乒呤乓啷扫到了地上,我只指着镜子,满脸惊讶地后退,后退,再后退,蓦地脚底一突,跌入一个人的怀里。
“小姐……小姐……”身后扶住我的丫环慌慌张张地喊:“您在干什么……怎么砸东西了?”
我在干什么?我想问问你们在干什么!我不是你们小姐!你们施了什么妖术,赶快放我回去啊!我还有报告没写、还有约会没顾上,这样算什么?我就替别人活着了?
“小姐……您冷静一点儿,到底怎么了?”
我张了张口,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一根手指头指指点点的,却说不出话来。
“回去……回去……”半晌,我口中吐出几个字来,声音嘶哑:“放我回去……这是什么鬼地方……什么破朝代……你们……你们……”
一下子,瘫软到了地上,竟是浑身脱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