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录之玉如初》某息

2、狼口夺食

　　“噼里啪啦”一阵杂乱的打砸声过后，苏记酒楼总算是暂时安静了下来。不多时，苏记酒楼的老板娘便被一个腰间挂着铜质腰牌的中年天师给五花大绑扔了出来。
　　何天师满意地拍了拍手，似乎是想拍掉刚刚沾染到手上的污秽妖气。
　　老板娘抬头怨愤地瞪着何天师，“呸”地朝着他吐了口口水：“走狗！”
　　何天师敏捷地躲过那口口水，“嘿嘿”两声，上前一脚踹在老板娘腰上，轻蔑地说道：“下作的东西！说，虞天境在哪里？告诉我，我还能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老板娘被踹倒在地，半晌爬不起来，只咬紧了唇怒视着他，明显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好好好，嘴硬是吧？看你进了典异司还硬不硬得起来！”何天师又抬脚一脚踢在她下巴上，随后跟出来的几个官兵立马上前将不住吐血的老板娘拖起来，扔进了街市中央的扼符笼中。
　　笼子里已经关了好几个衣衫不整的妖怪。他们有的还维持着人形，有的则被捉妖镜燎伤了皮肉、显出了原形。尽管他们看上去都十分狼狈可怜，那副怪异的皮囊却仍显出些怪物的狰狞可怖来。
　　然而，无论看上去多么狰狞可怖，他们都再也害不了人了——没有妖怪能活着走出典异司。甚至连尸骨也不能。
　　那里就像是一个无底洞，扔多少妖怪进去都填不满。
　　苏记酒楼周围早围满了看热闹的平头百姓，无一不对着缓缓驶过的笼车指指戳戳。苏老板则瑟缩地蹲在二楼凭栏处，冷眼看着楼下街市上喧闹纷乱的景象，脸上既惊既怒，更多的却是浓浓的厌恶。
　　“苏老板娘竟然是妖怪！以前都没看出来呢……多好的一个人啊，以前还赊过酒给我，怎么就是妖怪呢？”
　　“是啊，是啊。我隔壁的王大娘也是……就是那个卖鸡蛋的。”
　　“哎呀，别说了，昨天我家还少了几个鸡蛋呢，一准是她偷的。妖怪没个好东西。”
　　“真可怜了苏老板，跟个妖怪过了一辈子，还有个娃娃呢。”
　　“啧啧……”
　　……
　　话音刚落，人群中的梅如初突然感觉脚边有什么东西在扯她的衣裙。同时，鼎沸人声中，隐隐传来一个稚嫩却清亮的喊声：“娘亲，我饿。”
　　梅如初一怔，低头一看，只见一个白花花的绒球正蜷在她脚边，尖尖的嘴咬着她雪白的裙裾一下一下地拽着。一双蔚蓝清澈的圆眸如同湛蓝的天空一般，又像一汪清泉。头上长着两只软软的小耳朵，耳朵的尖角垂下来，甚是温顺可爱。
　　这分明是一只小狐狸。
　　可是刚刚她明明听到有人在叫“娘亲”！难道……她抬起头，透过帷帽的轻纱，正见扼符笼中苏老板娘直直地看着她，原本锐利的目光中带出许多乞求。
　　这是她的孩子。
　　妖族中分为妖与精两类：通过修炼得灵智的称为妖，天地造化生就灵智的称为精。妖与精修炼到一定境界，都可以获得化人的本事。而她脚边这只小狐狸分明是一只还没能化人的小狐妖。
　　梅如初低下头，小狐狸仍然“娘亲娘亲”地唤着她，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委屈地望着一直不肯抱它的梅如初。
　　她皱了皱眉，环顾了一下四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铁笼车上，并没有人注意到小狐狸。
　　她咬了咬牙，假装弯腰捡手帕的样子，顺手抱起小狐狸，飞快地和手帕一起塞进了袖子中。
　　她保持着袖手的动作，伸手安抚了一下乱动的小狐狸，对着笼车里的苏老板娘肯定地点了点头，转身挤出了人群。
　　因为徐宁街上一直在排查捉妖，最近几条街市里的人都跑来看热闹。所以，出了徐宁街，走进小巷子，人烟倒稀少了起来。
　　小狐妖在她袖子里待得不安稳，拼命地扭动，不停地发出“咿呀咿呀”地抱怨声，还就着梅如初手腕上的玉镯子磨起了牙。
　　梅如初轻轻拍了一下它的脑袋，小狐狸才稍稍消停了一点，但是仍然坚贞不移地抱着她的镯子不肯放。
　　梅如初无奈，只得任由它抱着，脚下的步子却半点也没有放慢。她再了解典异司不过了，如果漏掉了一个狐妖之后，肯定会搜遍附近的街巷，直到找到为止。
　　正想着，身后果然传来了何天师的喝令声：“你，停下！”
　　梅如初心里一紧，却只得停下。手下暗暗地拍拍小狐妖的脑袋，示意它安静些。
　　“我是典异司天师何项。姑娘可曾见到一只小狐狸路过此处？”何天师带领着一队官兵走了过来，尽量礼貌地问道。
　　雍京城中有些身份的未出阁女子出门定会戴上帷帽。只是梅如初独身在这里，身边没有任何仆从，倒委实令人生疑。
　　梅如初缓缓地摇了摇头：“方才人群拥挤，倒把我与丫鬟挤散了，我正寻她呢。不知天师大人可曾见过一个绿衫的女孩子？”
　　何天师一愣，也摇摇头，看了看梅如初袖着的手，又问道：“五月天气，姑娘还如此惧寒？”
　　梅如初微微笑了笑，看着他镇定道：“小女子一向体弱。如今吹风吹久了，自然有些体寒。多谢天师大人关心。”说完，她后退一步，微微点一点头道，“天师大人若没有别的事，便放小女子回家去吧。家里怕要担心了。”
　　“如今妖怪横行，请允许我护送姑娘回去。”何天师寸步不让，显然是非常怀疑梅如初有鬼。
　　真难缠。梅如初暗暗腹诽。正要再说什么，突然袖口一紧，一个毛茸茸的小圆球钻了出来，对着何天师就扑了过去。嘴里还不停地喊着：“你欺负娘亲，你欺负娘亲，我要咬死你！”
　　梅如初愣了一下，在场官兵包括何项都愣了一下。
　　小狐狸迅捷的身影如同鬼魅，在所有人愣神的时候已经扑到何天师面前，照着他的脸就是一爪子。何项的脸上顿时出现了四道红痕。
　　何项惨叫一声，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跌倒在地上。这下，原本已经反应过来的官兵又愣住了。
　　小狐狸抓完何项，又蹿回梅如初身边。梅如初立马回过神来，揪起小狐狸转身拔腿就跑。
　　虽然梅如初穿着女子出行常穿的衣裙，却仍然多少有些束手束脚，哪里跑得过那些训练有素的官兵和专门捉妖的天师？
　　眼看着典异司众人就要合围上来，梅如初连忙将小狐狸扔上墙头，大喊道：“小狐狸，你快跑！”
　　小狐狸趴在墙头，看着梅如初，看着典异司众人围住她，圆圆的身子动了动，竟然跳了下来，趴在梅如初肩头，对着周围那些官兵好一阵张牙舞爪：“你们敢欺负娘亲！”
　　人群中，何项捂着流血的脸，大动肝火地大骂：“好你个胆大包天的妖女，居然敢放妖怪……！”似乎觉得说出来很没面子，何项住了嘴，不耐烦地挥挥手，恶狠狠道，“抓起来，抓起来。”
　　梅如初后退一步，偏头瞪了小狐狸一眼，心里却有点异样地柔软。想了想，却仍然压低了声音说道：“小狐狸，等会儿乱起来，你就趁乱逃走。只要你没有被他们抓到，我就不会有事，明白么？”
　　小狐狸眨着水汪汪的蓝眼睛一团天真地看着梅如初，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梅如初回头，微微一笑，毫不畏惧地看着怒火中烧、狼狈不堪的何项：“何项，你今日若敢为难我，你必定会后悔。”
　　“哦？我倒要看看你能怎么让我后悔。”说着，何项捂着脸，退出了人群。
　　四周的官兵见状都快速地合围上来，眼看就要碰到梅如初的衣角。梅如初突然拔下头上的花簪，朝着最近的几个人划去。
　　那几个官兵都见过小狐狸鬼魅一般的身形，以为如此胆大妄为的妖女还有什么后招，见她反抗立马下意识地躲闪。梅如初挑准了人最少的一个角落，连忙趁机将花簪扎在其中一人身上，抬脚就踹翻了另一个人。后面的人没防备，巷子又极窄，这下皆倒作了一团。
　　场面顿时混乱了起来。
　　梅如初偏头瞪了小狐狸一眼，有些生气地喊道：“你快跑啊！他们不能拿我怎样！”
　　小狐狸见梅如初似要发怒了，向后面躲了躲，可怜巴巴地看着她。终是不得已似地转身扭了扭屁股要跳下地。
　　何项见状不对，也顾不得还在流血的伤口，大喝一声，飞身越过众多官兵将手伸向背向他的梅如初，手中是一柄雕铸着繁复符文的古旧铜镜。
　　正在此时，一声悠远的鹤鸣从天边响起。
　　一股清淡的檀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梅如初只觉腰间一紧，身子竟然已经离开了地面。再反应过来时，她已站在了一道高墙之上。
　　她身边站着一个白衣白发的年轻男子，一双墨色的双眸里盈着浅淡的笑意。明明是笑，却让人莫名地心底发寒。
　　“我最看不惯这样欺负女孩子的了。你们典异司的牌子合该早日清洗清洗了。”他摇了摇手中的十二骨纸扇，言笑晏晏地说道。
　　扑了个空的何项气急败坏地大叫：“给我抓住他们，一个也不许漏掉！不然晚饭都别吃了！”
　　官兵们得令，一个也不敢怠慢。何项当先一跃而起，向白衣男子追去。
　　白衣男子冷哼一声，后退两步，带着梅如初与小狐狸转身飞身而起。速度之快，简直令人咋舌，还没等众官兵追上来，早已消失在一片片民居之间。